第55章 颓败自厌

作品:《溯雨信笺

    寒风穿过破败的院墙,发出簌簌的声响。


    蒲雨紧紧抱着原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脊的颤抖。


    “起来……”


    过了很久,原溯才动了动。


    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透着一股强撑的平静,“地上凉,你会生病。”


    蒲雨摇头,固执地不肯松开,“你不起我也不起。”


    原溯想试着推开她。


    手刚抬起来,却因为脱力又重重垂了下去。


    蒲雨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上托:


    “你也知道地上凉啊……走了,我们进去。”


    少年的身体沉得像棵大树。


    蒲雨踉跄了一下,差点被他带倒,但她咬着牙,硬是一步也没退。


    原溯借着她的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瞬间,眼前黑了一片,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无意识地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个单薄的肩膀上。


    “对不起……”他低声说。


    “别说话了。”蒲雨红着眼眶,扶着他跨过地上散落的衣物和被砸烂的木板,一步步挪进那个废墟般的堂屋。


    屋里的灯光昏黄惨淡。


    原本贫寒但收拾整洁的家,此刻像被强盗洗劫过。


    抽屉大敞着,药瓶滚得到处都是,满地都是碎木屑。


    原溯被扶着坐在了唯一一张幸存的板凳上。


    他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眉眼,只有那一截修长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青筋微凸,透着苍白的颓败。


    蒲雨转身想要去找药箱,手腕却忽然被拉住。


    “别弄了。”


    原溯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却固执地扣着她的手腕,“太乱了,你回去。”


    “我不走。”蒲雨转过头,看着他满脸的血污和淤青,眼泪又有点止不住,“你伤成这样,怎么处理伤口?怎么上药?怎么收拾家里?”


    “死不了。”


    原溯松开手,偏过头去不看她,“这点伤不算什么。”


    “原溯!”


    蒲雨第一次这么大声喊他的名字,带着恼怒和心疼,“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还逞强?你看看你的手!”


    原溯垂眸。


    那只刚才被踩在脚底的手,此刻手背上皮肉翻卷,血迹已经有些干涸,凝成暗红色的痂,看起来触目惊心。


    最刺眼的是手腕上那根刚刚系上去的红绳。


    那是她送的生日礼物,寓意着平安。


    现在却被鲜血浸透,红得发黑,像是某种残酷的讽刺。


    原溯盯着那根红绳看了两秒,像是被烫到一样,抬起另一只手就要去解。


    “连累它了。”他低声说,“还给你吧。”


    “你敢!”


    蒲雨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他满是血污的手背上,“哪里是连累?明明是帮你挡灾了,要不是有它,说不定伤得更重呢!我不许你扔!”


    原溯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女孩哭得通红的眼睛和倔强的神情,喉咙像被棉花堵住,酸涩难当。


    最后,他只能无力地垂下手,任由她摆弄。


    蒲雨看着他手臂上的一道道划痕,心都在颤抖:“伤口太多了,还是要去医院处理。”


    “不用,房间有酒精。”


    “原溯!”


    “我妈在医院……”


    蒲雨这才明白过来,他是不想让陆阿姨担心。


    “我去拿。”蒲雨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跑去里屋。


    没过一会儿,她抱着酒精棉签和洗干净的毛巾回来了。


    “我先帮你擦一下,你忍忍。”


    蒲雨在原溯面前蹲下,先去擦他脸上的血迹和灰尘,再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取酒精,清理伤口。


    酒精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原溯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


    “疼吗?”


    蒲雨手上的动作停住,声音发颤。


    “我轻点……我再轻点……”


    “不疼。”原溯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孩,喉结滚了滚。


    蒲雨没拆穿他的谎话,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擦去他眉骨、嘴角和下巴上的血迹。


    原本清俊冷冽的脸庞终于露了出来,只是左边颧骨处肿了一大块,嘴角也破了,渗着血丝。


    处理完脸上的伤口,轮到手了。


    蒲雨捧起他那只受伤的左手,看着那根被血浸透的红绳,鼻尖一酸。


    她一点点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极其小心。


    “酒精会有点痛,你忍忍。”


    原溯声音平静:“直接倒吧。”


    蒲雨咬了咬牙,拧开瓶盖,快速把酒精倒在了血肉模糊的手背上,动作快点他就不会痛的太久。


    原溯一声没吭,只是浑身发抖,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蒲雨。”


    “嗯?”她没抬头,专心地处理着他手背上的擦伤。


    “对不起。”原溯的声音很哑,透着深深的自厌,“让你看到这一切。”


    本来带她看星星,许愿,一切都那么美好。


    最后却把她拽进了这满地的泥泞和不堪里。


    “你没有对不起我。”


    蒲雨吹了吹他的伤口,这才抬起头,眼神清亮而认真,“这是我十八年来,过得最难忘的一个生日。”


    “你背我上了山顶,你修好了那台望远镜,你让我看到了星星,你在那帮坏人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把我藏起来。原溯,你在保护我,一直都是。”


    棉签轻轻扫过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原溯强忍着移开视线,再次变得疏离而淡漠。


    “时间不早了。”他站起身,却因为头晕晃了一下,手撑住桌沿才站稳,“你回去吧。”


    蒲雨的手顿住了。


    她想要反驳,想要留下来陪他收拾这满地的狼藉。


    但当她触碰到原溯那双总是清冷、此刻却满是躲闪与灰败的眼睛时,她忽然就懂了。


    少年的傲骨在这个破败的冬夜里,被敲得粉碎。


    被父亲背叛、被殴打、被羞辱。


    此刻她的关心与注视,对于自尊心极强的他来说,或许真的就像是洒在伤口上的盐。


    蒲雨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酸涩得发疼。


    沉默了几秒,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乖:


    “好,我回家。”


    她把剩下的棉签和酒精放在桌上,慢慢向门口走去。


    从堂屋到院门口,不过十几米的距离。


    那个卷钱逃跑的男人,跑得决绝而冷酷,一次也没有回头看过身后血肉模糊的儿子。


    蒲雨却走得很慢。


    她走两步,便忍不住回一次头。


    “伤口千万不要沾水,会发炎的。”


    走三步,又忍不住停下来看他一眼。


    “今晚早点休息,不要收拾了,明天我再过来。”


    原溯依旧垂着头,没应声,也没再看她。


    走到院门口,蒲雨的手扶着门框,还是放心不下。


    她转过身,隔着昏暗的院子,冲着那个身影喊道:


    “红绳还在你手上呢。”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发颤,带着一丝执拗的威胁,“平安是你答应我的,你要是敢做什么危险的事,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等了一会儿。


    空气里只有风吹过枯树枝的声响。


    原溯站在阴影里,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那种死寂的沉默,比爆发的怒火更让人感到绝望。


    蒲雨转过身,迈出了院门。


    可是,脑海里全是原溯刚才那副颓废、破碎的样子。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原溯。


    仿佛只要她这一走,他就会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不行。


    不可以。


    蒲雨的脚步猛地顿住。


    下一秒,她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往回跑。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子的死寂。


    原溯听到动静,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还没等他看清,一个带着寒气却又无比温暖的身影已经冲到了面前。


    蒲雨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


    她避开了他身上的伤口,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还有些血腥味和酒精味的胸膛里。


    “我就抱一下……”


    蒲雨在他怀里哽咽着,眼泪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衫。


    她紧紧抱着这个即使在绝境中也试图把她推向光明的少年,声音闷闷的,却无比坚定:


    “原溯,我会永远记得这个生日。”


    “它一点都不糟糕。”


    “一点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