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之骄子

作品:《溯雨信笺

    翌日清晨。


    蒲雨在办公室跟物理老师委婉转达了原溯的态度。


    王老师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你先回去吧,蒲雨。”程司宜看了她一眼,轻声说。


    “好的,老师。”


    蒲雨放轻脚步,转身离开。


    刚关上门,便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论声。


    “他这是浪费天赋!”王老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那种解题思路,根本不是普通高中生能想出来!”


    “王老师,您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程老师,你看看这道题!”


    “他用的是大学物理里的拉格朗日方法,我敢说整个县里没几个高中生能看懂!”


    蒲雨停在门外,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可他不愿意参加竞赛,我们能怎么办?”程司宜叹了口气,“难道要把他绑了带过去吗?”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王老师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么好的苗子,怎么就……”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蒲雨回到班级里,脚步有些乱。


    物理竞赛的报名周四下午截止。


    王老师特意在办公室多等了半个小时。


    直到最后也没等到那个身影。


    他叹了口气,将已经整理好的其他同学的资料装进档案袋,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


    九月底。


    汀南中学迎来了高三第一次月考。


    整个高三年级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氛围中。


    按照学校惯例,考场是根据上一次的成绩排名来分配的。


    成绩最好的在一班,依次往后排。


    蒲雨因为是转校生,没有过往的成绩记录,直接被安排在了最后一个考场。


    也就是传说中的“放牛班”的考场。


    这里聚集了全年级成绩最差、最不爱学习的学生。


    巧的是。


    原溯也在这个考场。


    他就坐在蒲雨正后方。


    因为经常缺考和交白卷,他也是这个考场的“常驻嘉宾”。


    考试铃声一响。


    监考老师刚发完卷子,底下就趴倒了一大片。


    呼噜声此起彼伏,甚至还有人偷偷扔纸条,吹口哨。


    蒲雨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动屏蔽了周围的干扰。


    她握着笔,神情专注地审视着卷子题目。


    语文和英文是她的强项,写起来行云流水。


    然而,在这间连呼吸都带着懒散混乱的教室里,她认真的态度显得格外扎眼。


    “喂,新来的,给哥们儿传几个选择题呗?”


    斜后方那个吊儿郎当的男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反正你写那么多也考不上清北,不如教教我们哥几个,以后哥哥罩着你啊。”


    话音刚落,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纸团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了蒲雨的肩膀上。


    蒲雨动作一顿,眉心皱了皱,没回头。


    然而,对方似乎把她的隐忍当成了好欺负的信号。


    “啧,理都不理,挺傲啊。”


    后排传来几声压低了嗓门的嗤笑。


    紧接着,又一个大的纸团飞了过来。


    啪——


    这次狠狠砸在了蒲雨的耳朵上,有点疼。


    蒲雨喊了两次监考老师,都没有任何回应。


    教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监考老师坐在讲台上,对底下的混乱熟视无睹,反正只要不打起来闹起来,就随他们去。


    蒲雨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就在她准备起身怼回去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


    “吱呀”一声。


    原本还在嬉皮笑脸的几个男生,声音戛然而止。


    蒲雨似有所感地回过头。


    只见原溯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不小心弹回来的纸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谁的?”原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听见这话,赵强愣了一下,心底莫名有些发虚。


    虽然原溯现在家里落魄了,成了人人都避之不及的“瘟神”,但他身上那股子疯劲儿和狠劲儿,是学校里这群混混都忌惮的。


    更何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原溯以前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气场这种东西,不是说没就没的。


    “我……我的。”赵强硬着头皮应了一声,“要怪就怪你前桌啊,她一直不理人,那纸团才弹过去的。”


    原溯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撩起眼皮扫了赵强一眼。


    下一秒,他手腕一甩。


    “砰!”


    纸团狠狠地砸在了赵强的眼睛上。


    赵强捂着眼睛,“哎呦”一声,疼的眼泪都快飚出来了。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气急败坏:“原溯!你发什么神经!”


    原溯依然坐在那里,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神情冷淡又厌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好玩吗?”


    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大家都是混日子的,你装什么大尾巴狼?”赵强骂骂咧咧,却没敢真的冲过来跟他打。


    原溯没理会那声狗叫,直接伸手,拿起了赵强桌上那张空白的试卷。


    他顺势撑着桌面站起来,身体微侧,随意地斜倚在桌边,将试卷拎在眼前。


    他慢条斯理地审视着手中空白的卷子,然后——


    撕掉,揉成一团。


    “那是挺好玩的。”


    明明穿着同样的校服,原溯却仿佛还是那个站在演讲台上俯视众生的天之骄子。


    “要是觉得卷子不够劲,外面还有砖头。”


    他指尖一松,纸团清晰地砸向它的主人。


    “试一下?”


    赵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知道原溯敢。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原溯现在就他妈是个光脚疯子。


    “行……行,溯哥,我错了行吧。”


    赵强咬了咬牙,认怂坐了回去,“我不玩了,睡觉睡觉。”


    考场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那种窃窃私语的声音都消失了。


    原溯冷冷地丢下手中垃圾的试卷,准备回座位。


    转过身的瞬间,他脚步顿了半秒。


    蒲雨正仰头看着他。


    那双干净得近乎透明的眼睛里写满了意外。


    原溯没跟她对视,冷着一张脸坐了回去,仿佛刚才的出手只是因为对方吵到了他睡觉。


    睡得着吗?


    睡不着了。


    剩下的几场考试,原溯都没有再趴下。


    汀南中学的天空,灰蒙蒙的,没什么好看的。


    他偶尔扫一眼试卷,随手填几个答案。


    那支廉价的中性笔在他指间翻飞,带出一道道残影。


    他在这泥潭里腐烂。


    却又不允许别人把脏水泼向唯一在努力挣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