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寻拒绝了单影。


    这场燃烧了一整个夏天，随着气候慢慢降温的重逢，被她按了暂停键。


    说出这个“不”字时，装修奢华、极具格调的纯白房间内，戴着眼镜正面对着电脑的单影微微一怔。


    她转头看过来，瓷白的皮肤在柔和的灯光下仿佛一块没有温度的玉石。


    眉眼下压，单影道：“你说什么？”


    “我说不。”张寻的语气很平静，她放下手里端着的甜汤，“我没有打算辞掉现在的工作，也不考虑从律师转为法务。”


    “我当然不会给你一般的法务职位。”单影道，“是总部的法务经理，除固定底薪外，还有很可观的绩效和分红。”


    “不。”张寻看着她，轻轻摇头。


    单影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并不是觉得单凭高收入就可以挖到你，只是这些天的相处让我觉得现在这份工作有些委屈你。”


    “哪里委屈了呢？”张寻侧身靠在书桌上，双手环胸。


    单影摘下了眼镜，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首先，工作时间太长。看似遵循法定节假日，但下班后80%的时间还是在加班。其次，公司内部竞争环境极其不健康。以你的资历在正衡早该上一个档次了，但你还在为处理上级权力倾轧而发愁。最后，发展前景……”


    单影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接下来的说辞，但不过两秒钟的时间，她还是说出了那对于张寻来说很是残忍的话。


    “不容乐观。你现在几乎是在用时间和精力换钱。年龄大一些之后很难再有现在的冲劲，要为以后做打算。”


    单影摊摊手：“我给你的职位是弹性的工作时间，晋升途径我们现在就可以规划好。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张寻听到这里，忽地低头笑了下。她的指尖攥着臂弯处的衣袖，良久，道：“单影，你还记得我们当年为什么分手吗？”


    单影那浅色的薄唇紧抿着，不说话。


    重逢之后，她们从未讨论过这个问题，好像当年的分手不存在一样。


    有好些朋友曾经问过张寻，她们这天造地设的一对到底为什么分开？张寻的回答很简单：“未来规划不同。”


    没有人信。


    大家总想听到一些更多的、更激烈的、更情感纠葛、更伤人的原因。好像那些原因才可以让大家感同身受，让大家愿意因此而放弃一段爱情。


    可事实在张寻和单影这里，就是如此。


    她们对未来的规划不同，张寻从踏入政法大学的那一刻开始，就确定了自己的事业目标是成为一名成功的、受人尊敬的律师。


    而学法，对于单影来说，只是继承家族企业的一条踏板。本科毕业后，她需要去国外进修金融相关。


    “你什么时候回来？”当年那个稚嫩的张寻，十分轻松地就可以给出郑重的承诺，“我可以等你。”


    “我不想让你等。”单影皱着眉，“那是一种浪费。”


    张寻：“对我来说不是浪费。在等你的时间里，我不会停下我计划的一切，我会好好实习拿下执业证，我要去排名前十的律所里，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


    单影的眉头没有舒展开，她一直紧盯着张寻。


    张寻眼里的光是闪耀的太阳，她见她犹豫，继续道：“我们俩应该都会很忙，但是没关系的，再忙也有时间谈恋爱。一有空我们就可以打电话、视频，我相信距离不是问题。”


    单影道：“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张寻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可是我没有这个计划，现在申请学校也已经来不及……”


    单影：“我可以安排。我们可以读同一所大学。像现在一样，在校外租一套房子，住在一起。”


    张寻说不出话。


    单影握住了她的手：“谈恋爱就是要在一起。”


    谈恋爱就是要在一起。


    因为恋爱除了精神的交流，还有生活的陪伴，身体的契合。


    张寻不觉得异国恋是一种浪费，但单影最怕浪费属于自己的资源。


    她说谈恋爱就是要在一起，如果张寻不能随她去国外，那她们只能分开。


    沉默，在两个倔强的年轻人之间蔓延。


    观点不同时，她们吵过很多次。但这次，她们没有吵架。


    有着茂盛栾树的出租屋内，她们坐在长桌的两端，各自思索，各自考量。


    最后，几乎是同时地，两个人望向对方，道：“我们分开吧。”


    无人妥协，便只有爱情妥协。


    那天晚上，张寻一个人睡在孤寂的床上，床单上还有独属于单影的味道。她喜欢她，想念她，但她忍住了自己的情感，就像截断了一泓漫流的水。


    她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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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觉得自己一夜之间，长大了。


    现在，这个早已经成熟，有着坚定的自己的处事规则的张寻，遇到了同样的境况。


    她问单影，还记得吗？她想提醒单影，她会做同样的选择。


    “可是现在不一样。”单影终于开了口，她睨着张寻的样子，是工作状态时冷漠的平静，“现在我们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屋子，我们没有时差。”


    张寻：“那为何不保持现在的状态呢？”


    单影：“你为什么不想去往更好的状态呢？”


    “你给我的规划就是最好的状态吗？”


    “从事实上来讲，是的。”


    “单影，你怎么这么自信？你怎么就能确保你的公司活的比我的律所长？”


    “张寻，这和我的自信没关系。是你逃不过自己的自尊。”


    “我的自尊？”


    “是的，你为了自己的自尊心忽略事实。不肯接受我的帮助，执意走在一条错误的路上。”


    “你太好笑了单影。”


    怒火在张寻的心里爆发，她站直了身体，紧盯着面前的人，脸上挂着嘲讽的笑。


    “我不想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但你根本不会反思自己。你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难道真的是为我好吗？你不还是为了你自己？你想要自己身边有一个体贴的，能干的，温柔的，善解人意的。你想我拿着你的钱，全心全意地为你服务。你想让我成为你的附属，从工作到生活，下半生都围着你转。你把我当做一个好用的、趁手的工具，你根本就不在意，我是一个完整的人。”


    单影放在桌面上的指节蜷缩，她听着张寻骂完这一大段，身子没动，还是坐在那把舒适的椅子里。


    她抬眼看着张寻，却完全是睥睨的姿态，她张口说话，语气还是和之前一样，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


    “那你呢？”她反问张寻，“难道你在意我吗？”


    “你关心我到底在做什么工作吗？你问过我这些年在国外的经历吗？你和我做完以后有想过聊一聊吗？


    “我们难道不是各取所需吗？我需要一个聪明般配得体的伴侣，你需要我带给你热情资源和虚荣。”


    “哦。”单影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满足你的自尊心。”


    “张寻，你永远只想打败我。


    “你要的只是一个你看得起的对手，时时刻刻让你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