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学区房的战役
作品:《柳州往事》 2008年3月的一个傍晚,陈实下班回家,看见苏惠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是柳州市小学入学政策的宣传单。陈实拿起来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怎么了?”
苏惠指着宣传单上的几行字:“我们现在的户口,对口的是柳石路二小。那个学校一般,一个班六十多个孩子。”
陈实知道这个。他们住的这套两居室,是结婚时买的公司集资房,地段偏,学区自然也偏。
“好一点的学校呢?”
“柳铁一小,还有景行小学,都要有房产证,而且得是学区内的。”苏惠抬起头看他,“我想让晨晨上好一点的学校。”
陈实没说话。他知道苏惠的意思——他们得换房。
那天晚上,陈实躺在床上睡不着。他算了算家里的存款:结婚这些年,攒了大概八万块。现在的房子如果卖掉,能卖个十来万。加起来二十万出头。
他去中介打听过,学区房的价格已经涨起来了。柳铁一小旁边的一套两居室,六十平米,要二十八万。
二十八万。比他当年那个加油站项目的总造价还高。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苏惠也没睡,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惠。”他轻声叫。
“嗯?”
“睡吧。明天再说。”
苏惠没回答。但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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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陈实和苏惠开始看房。
中介带着他们看了七八套。有的太小,转个身都费劲;有的太破,墙皮都在掉;有的价格太高,张口就是三十多万。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一套,在柳铁一小后面的老小区里。五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六十二平米。房子是1985年建的,比陈实年纪还大。水泥地面,木窗户,厨房的瓷砖裂了好几块。厕所的蹲坑还是老式的,冲水要用桶接。
但中介说,这是学区范围内最便宜的了,二十八万,还能谈。
陈实在那套房子里站了很久。他敲了敲墙——是砖混结构,但砂浆有些酥了。他看了看窗户——木框变形了,关不严。他蹲下来看地面——水泥起砂了,得重新做。
苏惠在旁边问:“怎么样?”
陈实站起来,说:“能改。”
中介愣了一下:“改?这可是老房子,改的成本不低。”
陈实没理他,对苏惠说:“我们回去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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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实在餐桌上摊开了所有的存折、工资条、借条。
苏惠坐在他对面,拿着计算器,一笔一笔地加。
存款:八万三。
公积金:两万一。
现在的房子能卖多少?他打电话问了几家中介,都说最多十二万。
加起来二十二万四。还差五万六。
陈实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父母的号码。
母亲接的,听他说完,只说了一句:“你等着。”
第二天晚上,父亲来了。他拎着一个布袋子,往茶几上一放,说:“拿去。”
陈实打开袋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几沓钱。五万。
“爸,这是……”
“你妈攒的,我也攒了点。”父亲在沙发上坐下,“本来想留着以后给晨晨上大学,现在先用上。”
陈实握着那些钱,喉头发紧。
“爸,我会还的。”
父亲看了他一眼:“还什么还。给你就是给你的。”
苏惠从厨房出来,看见那些钱,眼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爸,我给你们倒杯水。”
父亲摆摆手:“不喝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他站起来要走,陈实送到门口。父亲转身,忽然说了一句:“房子买下来,好好收拾。那是你儿子的起点。”
陈实点点头。
父亲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越来越远。
陈实在门口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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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那套老房子过户到了陈实名下。
签合同那天,陈实握着笔,看着合同上的数字——二十八万。这是他工作十二年的全部积蓄,加上父母半辈子的养老钱。
他的手没有抖。
从房产局出来,苏惠问他想吃什么。他说:“去老刘那儿,吃菠萝炒鸡。”
吃菠萝炒鸡,那是他高数补考过关后,一个人庆祝过关养成的习惯,是第一次带苏惠来吃饭的地方。现在,他要为儿子庆祝了。
老刘的摊子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搬到街边一个小门面里。看见陈实,他笑着招呼:“陈工,好久不见!还是菠萝炒鸡?”
“两份。一份加辣,一份不加。”
等菜的时候,苏惠问:“以后每个月要还多少贷款?”
“一千二左右。”
苏惠算了算,点点头:“还行。省着点,够用。”
陈实看着她,忽然说:“以后可能要委屈你们了。”
苏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委屈什么?有个地方住就行。”
菠萝炒鸡上来了。还是那个味道,酸甜辣,混在一起。陈实吃着,忽然想起第一次带苏惠来的时候,她说的那句话:“甜的,咸的,辣的,都在里面。”
现在也是。甜的,咸的,辣的,都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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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买下来了,但没法住。
墙皮脱落,地面起砂,窗户漏风,水电线路老化。请装修队算过,全部弄好要四五万。陈实付完首付,手上只剩几千块。
他做了一个决定:自己装。
苏惠有些担心:“你天天在工地那么累,还要自己装修?”
陈实说:“我在工地是给别人盖房子,这套是给自己盖。不一样。”
6月开始,每个周末,陈实都泡在那套老房子里。
先拆旧。他把墙皮铲掉,把旧门窗拆下来,把地面打掉。一个人干,汗流浃背。苏惠周末也来帮忙,搬砖、和水泥、递工具。陈晨没人带,也跟来了。他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跑来跑去,捡地上的小石子,堆成一小堆。
有一次,陈实在墙上钻孔,钻头卡住了,怎么都弄不出来。陈晨跑过来,蹲在旁边看,问:“爸爸,怎么了?”
陈实说:“卡住了。”
陈晨想了想,说:“你打它一下。”
陈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真用锤子敲了一下,钻头松了。
“儿子说的对。”他说。
苏惠在旁边笑:“以后我们家装修,得让晨晨当监理。”
7月,开始做水电。陈实自己布线,自己装开关插座。他干过无数个工地,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但蹲在自家狭小的卫生间里接水管的时候,他还是格外小心——这水管,将来是自己家用。
8月,铺地砖。他从工地上买来剩下的瓷砖,便宜,但质量没问题。一块一块对缝,一块一块敲平。陈晨在旁边看,问:“爸爸,你在拼图吗?”
“对,拼图。拼好了就能走路。”
陈晨蹲下来,帮他递瓷砖。递一块,说一句“给”。陈实接过来,说“谢谢”。父子俩像在玩一个游戏。
9月,刷墙。陈实自己调漆,自己滚刷。刷完一面墙,退后几步看,陈晨也退后几步看。刷完整个客厅,陈晨说:“爸爸,这个房子变白了。”
陈实说:“嗯,变白了。等干了,就可以搬进来。”
那天晚上,他收工后站在房子里,看了一圈。墙白了,地平了,窗户换成新的,光线透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走进这套房子时的样子——又破又旧,没人愿意要。
现在它不一样了。
他掏出手机,给苏惠打电话:“明天可以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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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的一个周末,陈实一家搬进了新家。
说是搬家,其实没多少东西。原来的家具能用就留着,不能用就扔了。新添的只有一张书桌——陈实自己做的,放在陈晨的房间,靠着窗户。阳光照进来,正好打在桌面上。
陈晨把自己的书一本一本摆上去,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坐在桌前,试着写了几个字。
“爸爸,这是我的桌子吗?”
“嗯,你的。”
陈晨摸了摸桌面,木头的纹理清晰,打磨得很光滑。他抬头看陈实,眼睛亮亮的。
“谢谢爸爸。”
陈实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晨晨,以后你就在这儿上学了。要好好学。”
陈晨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苏惠做了几个菜,在厨房里忙活。陈实坐在客厅,看着这个他亲手改造的家。墙是他刷的,地是他铺的,灯是他装的。每一颗螺丝,每一块瓷砖,每一寸墙面,他都记得。
陈晨跑过来,爬上沙发,靠在他身边。
“爸爸,我们家好小。”
陈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小。但够住。”
陈晨想了想,说:“小也有小好,一下子就找到你了。”
陈实看着他,没说话。他把手放在儿子头上,轻轻摸了摸。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苏惠哼歌的声音。窗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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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亮着,照在对面的楼上。远处是柳江,江上的桥,桥上的车流。
这个城市在变,房子在变,人在变。但这个瞬间,他想让它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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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父母来看新房。
父亲进门后,一句话没说。他先看墙,用手敲了敲,看空不空。然后看地,蹲下来摸缝,看平不平。再看门窗,开合了几下,看顺不顺。最后走到阳台上,看远处,看柳江,看江对岸的工地。
母亲在旁边念叨:“这房子不错,比原来那套亮堂。晨晨有地方写作业了?书桌呢?”
陈晨拉着她去看自己的房间,给她看那张书桌。母亲摸着桌面,说:“你爸做的?手艺还行。”
陈实站在客厅里,看着父亲。
父亲从阳台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梁板柱都还正。墙面也平。自己住,够了。”
陈实知道,这是父亲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苏惠端茶过来,父亲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陈实,说了一句:
“以后,晨晨就靠你了。”
陈实点点头:“我知道。”
那天下午,父母待了很久。母亲帮苏惠收拾屋子,父亲和陈实坐在阳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工地上的事,聊过去的旧人旧事。陈晨在旁边玩玩具,偶尔插一句话,问一些天真的问题。
傍晚,父母要走。陈实送他们下楼。走到楼下,父亲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五楼,”他说,“爬楼梯是累了点。但晨晨年轻,没事。”
陈实说:“过几年我也爬不动了。”
父亲看了他一眼,难得地笑了笑:“那时候晨晨都大了,不用你送了。”
陈实没说话。他看着父亲往前走,背影有些佝偻,但步子还算稳。
母亲挽着父亲的胳膊,两个人在暮色里慢慢走远。
陈实站在楼下,一直看着他们消失在转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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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1日,陈晨第一天上学。
陈实请了半天假,和苏惠一起送他去学校。柳铁一小的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孩子,有开着小车来的,有骑着电动车来的,也有像他们一样走路来的。
陈晨背着新书包,穿着新校服,站在校门口有些紧张。他拉着陈实的手,不肯松开。
陈实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晨晨,进去吧。放学爸爸来接你。”
陈晨问:“你保证?”
“保证。”
陈晨松开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陈实冲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然后转身,跟着老师走进校门。
苏惠在旁边,眼圈有些红。陈实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
回来的路上,他们从那套老房子楼下经过。陈实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开着,窗帘是新换的,淡蓝色,在风里轻轻飘动。
苏惠问:“想什么呢?”
陈实说:“想这几个月。”
苏惠笑了:“累吧?”
“累。但值。”
他想起那天晚上,陈晨说的话:“小也有小好,一下子就找到你了。”
他想,这就是他拼尽全力买这套房子的意义——不是学区,不是升值,不是那些大人世界里复杂的算计。只是让儿子知道,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一下子就找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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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晨放学回来,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见了挂在墙上的钥匙扣。
那是陈实的。一串钥匙,加上一个小铁环,铁环上套着几个钥匙扣——一个是他小时候买的,上面有个小房子;一个是加油站项目竣工时甲方送的,上面刻着“平安”;还有一个是红砖礼堂改造后,老刘送他的,上面是礼堂的轮廓。
陈晨指着那个小房子钥匙扣:“爸爸,这个是我的吗?”
陈实说:“是。你小时候非要买,买了又不玩。”
陈晨笑了,拿起来看。然后指着礼堂那个:“这个呢?”
“这个是爷爷以前盖的礼堂。爸爸帮你爷爷修的。”
陈晨想了想,说:“那我以后也帮你修东西。”
陈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等你长大。”
窗外,柳江上的桥灯已经亮起,像一串浮在水面的星星。楼下传来孩子们玩耍的笑声,远处有车流的声音,有工地上隐约的机械声。
这个城市还在建造,还在生长。
而他,这个从七岁冬夜走来的男人,在这个不大却温暖的家里,看着自己的孩子,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值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