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她，那只眼睛每次都嗖的一下缩回去了。


    林一推开门，走进去。


    井上彻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他就那么站着，缩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只露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那条毛巾，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一看着他那样，带着点宠溺：“干嘛啊？”


    他走过来，一拐一拐走到她面前，把毛巾递给她，林一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汗。


    六月的天，走一路出了一身汗。


    毛巾是凉的，应该是他刚洗过凉凉的，贴在脸上很舒服。


    “谢谢。”


    他摇摇头，然后伸出手，在空中写字。


    【他们都看你】


    林一看着那行字：“嗯，都看我。”


    他又写：【为什么】


    林一想了想：“可能因为我住了这么久还没死。”


    井上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生气的表情，那种生气不是凶，是委屈的生气，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眼睛里写着：怎么能这么说我？


    他写：【我不会杀你】【永远不会】


    【因为你爱我，我爱你】


    林一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我知道。”


    他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他又写：【他们都以为我会杀了你】


    【我不喜欢】


    林一笑了：“那你怎么办？难不成把他们的想法都堵住，不让他们想呀？”


    井上彻想了想，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林一伸手轻轻弹了他脑门一下。


    “不许。”


    他捂着脑门，委屈地看着她。


    林一揉揉他的头发：“你只要乖乖在家待着，不准出去害人就行。”


    “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他点点头，但还是有点委屈。


    过了一会儿，他又写：【他们看你的时候】【我不高兴】【他们总是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你】


    林一看着他那样，心里又软又好笑。


    “那你想怎么样？”他想了想，很认真地想，眉头都皱起来了。


    然后写：【我想站在你旁边】


    【让他们看见】【你是我的】


    林一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酸酸软软的，但她还是摇摇头。


    “别。你要是出去了，一大堆神棍来抓你，多麻烦，到时候这栋房子要是被查封了，那我们两个就不能在一起了。”


    他低下头，林一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我们两个知道对方的心意就好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软软的，然后他点点头，可是还是有点委屈。


    每一次背着林一，偷偷的跟着她的影子里，他们的眼神总让他不喜欢。


    林一踮起脚，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那点委屈，就没了。


    那天晚上，林一和井上彻从阁楼上去，坐在屋顶上，漆黑的夜，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月光落在黑夜里，落在他身上。


    他的身体在月光里是透明的，像一层淡淡的雾气，随时会散掉。


    林一看着他，看了很久。


    井上彻黑窟窿的眼睛，没有舌头的嘴，想起他走路时一拐一拐的腿，还有他的恨。


    她一直没问，因为觉得还没到时候。


    林一想等着井上彻主动告诉她。


    可是他只是默默的跟在自己的身后，从来没跟她说过，然后问出了心中的迷惑：“彻，你能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吗？”


    井上彻看着月光下的林一，这是她第1次问自己的过往，他不愿意跟林一说，因为他怕林一害怕自己。


    井上彻刚开始一直担心林一了解他的过往，怕林一知道自己的血腥残忍。


    害怕她逃了，丢下自己，丢下自己一个人继续守着这个屋子。


    可这两个月半她一直没问。


    林一用生活方式细节接受了自己的不完美，自己的自卑，自己的血腥。


    井上彻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颤了一下，像是被人戳到了最疼的地方。


    林一握住他的手，凉的，抖的。


    “不想说就不说。”


    他摇摇头，一个字，一个字，很慢很慢浮现在林一眼前，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以前】【有一个爱我的妈妈】


    林一看着那行字，心里紧了一下。


    他继续写。【她对我很好】


    【会抱我】【会叫我名字】


    【会说欢迎回家】【小彻】


    林一安静地看着。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在抖，像是写的人手一直在颤。


    【妈妈笑起来很好看】


    【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她做饭的时候】【我会搬个小凳子】


    【坐在厨房门口看她】


    【她会回头冲我笑】


    【说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我就在那里等】【等着吃饭】


    【等着她叫我】【等着她说】


    【彻，吃饭了】


    林一的眼眶有点热。


    小小的男孩，坐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油烟升起来，锅铲碰着锅沿，妈妈回头冲他笑，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他继续写【爸爸说她跟别人跑了】


    【说她不想要我了】


    林一的心往下沉，但她没有打断他。


    【爸爸说】【妈妈那个……人】


    【早就不想活了】【跟着野男人跑了】


    【不要你了】【以后你就当没这个妈】


    林一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是那些字，越写越重。


    【我找妈妈】【找了很久很久】


    【把家里每个角落都找遍了】


    【把街上每个地方都找遍了】


    【把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


    【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


    【后来】【我在后院】


    【挖到了】


    字停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始发抖，绷不住的血泪落下


    林一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不写了。”


    他摇头，轻轻推开她继续写。


    【我挖到了她的手】【只有手】


    【戴着她结婚戒指的手】


    【手指上还有那颗痣】


    【小时候妈妈摸着我的头哄我睡觉】


    【我记住她的手指上有颗痣】


    “妈妈，你的手上有黑黑的东西。”


    妈妈扶着井上彻的头，坐在床边轻轻哄他睡觉，他指着妈妈手指上那颗小小的痣。


    “这是妈妈的痣，不是黑黑的东西哦。”


    “哦，那人为什么有痣？


    “因为那是上天派你下来时，天使俯身亲吻你，留下的吻痕，被吻过的地方，才会长痣。”


    小小的井上彻攥紧她的衣角，小声问：“那我身上没有痣，是不是天使不喜欢我？”


    妈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哦，小彻，以后会有一个天使专程来亲吻你，给你留下一颗心里的痣。”


    井上彻把这句话和那颗痣，一起记了很多年。


    【我记住了】


    可他挖出来的，是一只冰冷、断裂的手，戴着她从未摘下的婚戒，手指上，还留着那颗天使的吻痕。


    【那是妈妈给我的记号】


    【只要看见这颗痣】【就知道是妈妈】


    【可是那天】【我看见了】


    【只有手】【没有别的】


    林一的眼泪掉下来。


    他还在写，【我知道她死了】


    【我知道是爸爸杀的】


    【那个叫美佐子的女人也在】


    【我看见了】【那天我放学回来】


    【门没关好】【我推门进去】


    【看见爸爸掐着妈妈的脖子】


    【妈妈在挣扎】【看见我了】


    【她张嘴想喊我的名字】


    【可是喊不出来】


    【然后她不动了】


    【爸爸站起来】【看见我】


    【他走过来】【我以为他会杀我】


    【可是他没有】【他蹲下来】


    【看着我笑】


    【他说】【你妈跟人跑了】


    【她不要你了】【你要是敢说出去】


    【我就说你也参与了】


    【你也是杀人犯】


    【除了我】【没人养你】


    【从那以后】


    【我再也没有说过话】


    井上彻张开嘴，发出那种沙哑的声音，“呃——呃——”血泪一滴一滴往下淌。


    林一猜到了什么，立即抱紧他，眼泪也忍不住落了下来，他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很久很久，然后他继续写。


    【因为那个女人发现我要报警】


    【她叫来爸爸】【把我捆起来】


    【扔进储物间】【他们怕我乱说】


    【就用剪刀】【把我的舌头】


    【剪掉了】


    林一眼泪止不住地流。


    【很疼】【流了很多血】


    【可是我叫不出来】


    【因为没有舌头了】


    【爸爸说】【你妈死了】


    【你也该死了】


    【可是他没有杀我】


    【他把我关在储物间里】


    【每天来打我】【心情不好就打】


    【喝酒回来就打】【那个女人也打】


    【用鞋底抽】【用棍子敲】【用脚踢】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窗户】


    【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他来了】


    【就是打】【后来】


    【我不疼了】【不饿了】【不渴了】


    【我就知道】


    【我死了】


    林一抱着他，紧紧地抱着，他的身体在发抖，她低头，看见他最后写的几行字。


    【可是死了之后】【我变成了鬼】


    【我去找他们】【杀了他们】


    【爸爸】【那个女人】【都杀了】


    【我恨他们】【他们毁了我的家】


    【杀了我的妈妈】


    【也杀了我】


    林一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悔意，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你杀了他们，我理解你。”


    井上彻抬起头。


    “他们该死。”林一说。“他们杀了你妈妈，杀了你，他们该死。”


    井上彻委屈死了，哭的稀里哗啦，血泪掉的到处都是。


    【所以这是我和妈妈的家】


    【我不想让别人住进来】


    “我知道了。”林一握着他的手：“这是你的家，你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等妈妈。”


    “可是……”她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妈妈要是知道，你因为这个杀了这么多人，她会难过吗？”


    【我……知道】


    林一轻声说：“妈妈那么爱你。”


    “她肯定不希望你的手上沾这么多血。”


    “她肯定希望你好好的。”


    “哪怕你是鬼，她也希望你好好的。”


    然后他写：【他们还是会进来】


    【那个人】【一直带人进来】


    林一想了想：“我在这里住着，就不会有别人住进来。”


    “那个中介看见有人住，就不会再带人来，你在家里待着，我出去的时候，别让别人看见你。”


    “这样就不会有人死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他写：【你……愿意一直住在这里？】


    “不然呢？”林一笑了：“我还能去哪？”


    他低下头，然后又抬起头。


    【可是】【我会一直在这里】


    【永远在这里】【你会老】【会死】


    【到时候】【又就剩我一个】


    【我会继续守着这个屋子】


    【妈妈，你和我的屋子】


    【我不想让他们进来】


    林一沉默了几秒，其实井上彻偏执的思维不会因为自己的话改变，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是不对的，可如果自己离开了……


    依旧是被困住的咒怨，这是他的束缚。


    井上彻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她的神情，林一想清楚后，抱着他亲了亲他的额头。


    “以后不杀了，好不好？”可她也还是想试一试：“那些住进来的人，他们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他们只是普通人，想找个地方住。”


    “他们不该死。”


    井上彻低下头很久很久，不想骗林一，如果还有人进来，依旧会杀。


    “我知道你的想法，现在我们不想那么多了。”她说。“我们现在把日子过的幸福就好了。”


    “我不会离开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因为现在你是我的家人，爱人。”


    他愣住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写：【真的？】


    林一点点头。“真的。”


    然后他把脸埋进她怀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滴在她皮肤上，不是血泪，是眼泪。


    清透的，干净的，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十岁的男孩，终于哭出来的眼泪。


    那天晚上，林一又问他：“你后来……杀了多少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写：【很多】【记不清了】


    【他们走进来】【住进来】


    【用妈妈用过的厨房】【睡我的床】


    【动我的东西】【我看着他们】


    【就忍不住】


    林一叹了口气，问道：“你知道为什么不能杀人吗？”


    他想了想，写：【因为你会难过】


    林一摇摇头：“不只是因为我难过。”


    “是因为杀人不对。”林一继续说：“那些进来的人，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人等他们回家。”


    “你杀了他们，那些等他们回家的人，就会像你一样难过。”


    “像你等妈妈一样难过。”


    井上彻的眼睛眨了眨，看见林一认真，心疼自己的眼神，然后他写：【我懂了】


    林一看着他：“真的懂了？”


    他点点头。写：


    【他们也有要等的人】


    【就像我等妈妈一样】


    “对，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