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沈昭宁回过头，看着陆执。


    陆执站在门口，火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多少人？”


    “不知道，”陆执说，“脚步声很杂，至少十几个。”


    沈昭宁的心往下沉了沉。


    十几个。


    这地下密道狭窄曲折，一旦被堵住，跑都跑不掉。


    她看向沈昭。


    沈昭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


    他动作很慢，像是很久没动过，每一下都费力。但他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跟我走。”


    沈昭宁愣了一下。


    “什么？”


    沈昭没解释，只是走到墙边，伸手在某块石砖上按了一下。


    墙上开了一道门。


    又是一条通道。


    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这条道通到城外，”沈昭说，“沈明璋修的。十八年前就修好了。”


    他看着沈昭宁。


    “你走。”


    沈昭宁没动。


    “你呢？”


    “我留下。”


    “不行。”


    “昭宁。”沈昭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沈昭宁看着他。


    “我在这地下住了十五年，”沈昭说，“这里每一块石头我都认识。他们抓不住我。”


    他顿了顿。


    “但你不行。你不熟路。你必须先走。”


    沈昭宁还是没动。


    她看着他那张瘦得脱形的脸，看着他那双和她很像的眼睛。


    “哥。”


    沈昭等着。


    “我们一起走。”


    沈昭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暖，和刚才那个苦涩的笑不一样。


    “好。”


    他看向陆执。


    “你带她走。我断后。”


    陆执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昭没再多说，转身就往那条通道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陆执。”


    陆执看着他。


    沈昭没回头。


    “她是我妹妹，”他说，“你要是让她出事，我杀了你。”


    说完，他大步走进黑暗里。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陆执走过来，攥住她的手腕。


    “走。”


    沈昭宁被他拉着，走进那条新的通道。


    身后，隐约能听见那十几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通道很长。


    比刚才那条还长。


    沈昭宁跑着跑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昭说，他在这地下住了十五年。


    十五年。


    从三岁到十八岁。


    从她开始记事的年纪，到她长成现在这样。


    这十五年里，他在干什么？


    他在想什么？


    他每年给她写一行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回去，再看他一眼。


    “别停。”陆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沈昭宁收回思绪，跟着他继续跑。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光也隐约能看见了。


    那些人追过来了。


    陆执忽然停下。


    沈昭宁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


    陆执没答，只是把火把递给她，然后转身，面对那条通道。


    “你往前走。一直走。不要停。”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陆执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短的一瞬。


    那一瞬里，有很多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大步往回走。


    走进那片黑暗里。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


    但她没喊出来。


    因为他说过——


    “你往前走。一直走。不要停。”


    她攥紧火把，转身，继续跑。


    跑得很快。


    快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响。


    身后，忽然传来兵器相接的声音。


    是陆执。


    他和那些人打起来了。


    沈昭宁的脚顿了一下。


    但她没停。


    她继续跑。


    一直跑。


    跑到通道尽头，跑到一扇门前，跑到门外。


    外头是雪。


    大片大片的雪。


    还有天。


    灰蒙蒙的天。


    她站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气。


    火把灭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只知道是城外。


    只知道那片林子，她没见过。


    她回过头，看着那扇门。


    门后头，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没了。


    彻底没了。


    沈昭宁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等了一刻钟。


    等了一炷香。


    等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出来。


    她攥着那块玉佩，指节发白。


    她忽然想起陆执刚才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瞬。


    很短。


    但那里头有很多东西。


    她当时没看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大氅上。


    那件大氅，是他给她的。


    她一直穿着。


    现在那上头的温度，已经凉了。


    远处，林子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鸟叫。


    很尖。


    很短。


    然后没了。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门后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雪。


    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她身上。


    一片一片。


    无声无息。


    天越来越灰。


    越来越暗。


    像是又要黑了。


    她忽然想起沈昭问她那句话——


    “你来找我了？”


    她来了。


    她找到他了。


    但她把另一个人弄丢了。


    雪越下越大。


    大到快看不清那扇门在哪儿了。


    沈昭宁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不知道陆执会不会出来。


    不知道沈昭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雪。


    一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