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喻甜以为自己差不多忘了，但这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开闸一样冲了过来，在她脑子里挤成一团。


    “这幅画的构图、色彩，明明和陆聆参加省赛交的那幅一模一样！”


    “画是陆聆早就交了的。怎么，她先交的是抄袭你这幅刚画的？”


    “喻甜，陆聆处处照顾你，你还抄袭她的画，你也太做得出来了吧。”


    “太不要脸了吧，就因为她身体不好就觉得谁都得让着她？”


    “你配画画吗，你配当人朋友吗？”


    ……


    各种声音跟傅雪略显尖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凌乱的情绪和思绪纷至沓来。


    那时候的她，像个被审判的罪人。


    百口莫辩的委屈，陆聆沉默甚至有些躲闪的眼神，还有周遭如利刃般尖锐的指责，都显得她像一个笑话。


    阳光下，喻甜脸色苍白，总觉得落在身上的阳光太烫了，灼烧得浑身都痛。


    她绷着脸，冰凉的手覆到傅雪手背上，把她手拽开，声音还是软软的，但却坚定有力：“说完了吗？”


    傅雪一愣。


    被推开手的恼怒让她刚想提高音量发作：“你什么态度——”


    “别碰我。”喻甜看着她，眼眶还有点红，但眼神已经稳了下来，“你听不见吗，她说，跟我没关系。”


    “陆聆只是脾气好！我们全班当时谁不知道，你不仅偷画，你还试图……”


    “她说了你不信，你来找我干什么。”喻甜看向陆聆，一字一句，“你让陆聆自己说。”


    一旁的陆聆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紧紧拉住傅雪的手臂，“够了！傅雪你能不能别说了！算我求你了好吗！这是我跟甜甜的事！我说了很多遍，甜甜没有！”


    她惨白着脸、很是歉疚地看着喻甜，“对不起，对不起。”


    喻甜抿抿唇，别开眼睛。


    有点累。


    每次都这样。


    永无止境的道歉，但却永远也停留在口头上，永远让别人以为，是她陆聆在退让。


    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明明是我不计较了。


    傅雪有点不可置信：“陆聆，你为她凶我？”


    “这么热闹，学妹你们聊什么呢。”一道温柔的声音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是沈之意。


    她走到喻甜旁边，轻轻地握住喻甜的手。


    喻甜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在颤抖。


    她垂了垂眼，慢慢笑：“学姐。”


    “沈学姐。”陆聆低声。


    “你是陆聆？之前方子航组局我们见过，我记得你好像在隔壁江美对吧，来看运动会的吗。”沈之意语速慢慢的。


    陆聆点头：“嗯呢。”


    “那你们不看比赛凑在这里做什么。”沈之意不轻不重的，“我听到你跟喻学妹道歉了，既然歉道完了，你们还堵着她做什么？”


    她笑意淡了下去，好奇又真诚，“怎么你在道歉，却搞得像是喻学妹错了。”


    沈之意的话像是一记绵里针，陆聆低头：“这就走了，学姐再见。”


    她拉了下还想说什么的傅雪，背影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谢谢学姐。”喻甜睫毛垂下，遮住了那双还在轻轻颤动的眼眸。


    “不用谢，也不是为了你，算是帮帮我自己。”沈之意突然笑了一下，抬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你还是笑起来甜，我都喜欢。”


    沈之意其实也很矛盾。


    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跟喻甜中间隔着越不过去的陆越，她上次会说那些话，出于自卑，也出于自己那些难言的心思。


    对错不说，但其实说到底也是因为她知道，她动摇不了陆越，想卑鄙地动摇别人。


    而此时，那两人的做派，莫名让她想起了自己高中时期被孤立霸凌时，那些躲在人群后面高高挂起、自以为“善良宽容”的面孔。


    针对女孩子有什么意思，多丢份。


    她可是沈之意。


    “走吧。”沈之意收回思绪，“那边比赛都快开始了。”


    这回是真坦坦荡荡。


    .


    因为耽误了点时间，喻甜到四百米比赛点的时候，比赛都已经开始了。


    令秋是最后一棒，马上就到她了。


    虽然体育学院的没有一起比，但跑得快的女孩子也不在少数，比赛看起来既精彩又有悬念。


    喻甜调整好情绪，站在跑道边上，笑盈盈地加油：“秋秋冲鸭！”


    “加油！加油！加油！”岳灵这会儿也不懒了。


    令秋比了个ok，接过接力棒，风一样地冲了出去。


    “咱们令哥就是帅！超过她！啊啊啊漂亮！”晋佳溪举着单反一顿猛拍。


    当令秋冲过终点线拿了小组第一时，206全员欢呼着冲上去抱住她。


    “累死我了。”令秋喘着气瘫在岳灵肩上，“我现在需要一块巨型巧克力慕斯蛋糕来急救！”


    喻甜从小包里翻出块巧克力，撕了包装纸塞到她嘴里：“巧克力斯蛋糕没有，先来一块巧克力吧。秋秋你先休息一下，过会儿还有四百米要跑呢。”


    晋佳溪大手一挥，“晚上请你吃十块！。”


    岳灵补充，“奶茶也请你喝十杯！”


    她们笑闹着往一边走。


    没一会儿，广播里开始播报男子4x100米接力的检录信息。


    刚刚才散开一点的观众席和赛道外围呼啦啦涌过去一大片人，几乎把最佳观赛位置围得水泄不通。


    “去看看吗？”令秋问。


    喻甜眨眼：“我答应了去给哥哥加油。”


    “去！”晋佳溪眼睛一亮，“得让我的相机也饱饱眼福。”


    “走走走，我刚才看论坛直播，他们说好几个帅哥都参加了男子接力，咱们占个好位置去看看。”岳灵兴冲冲的，“咱们可以跟甜甜一起当陆学长的啦啦队。”


    看接力比赛的人几乎循着跑道围了一整圈，里里外外都是人，


    喻甜还看到打了班级助威横幅的啦啦队。


    还好她们几个本来就在跑道周围，勉强挤在了个前排。


    恰好，陆越的第三棒要路过这里。


    跑道外道上的陆越随意站着，修长的脖颈微微仰起活动了一下关节。


    那张过于招摇的俊脸冷着，眉目深刻，漫不经心里透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他视线往周围扫，似乎在找什么。


    喻甜垫着脚，眉眼弯弯地对着他挥手：“加油加油！”


    陆越没忍住勾唇笑了下。


    喻甜都听到旁边有女孩子“卧槽”了一声，然后跟旁边人啊啊啊的说着有帅哥。


    没多久，发令枪响起，第一棒选手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跑道两侧的欢呼声瞬间沸腾，晋佳溪举着单反，镜头追着跑道上的身影猛按快门。


    很快，就要到第三棒了。


    喻甜看到陆越站在交接区，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紧紧盯着迎面跑来的队友。


    阳光落在他身上，黑金色的运动服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上一棒接近，陆越开始预跑。


    二人在高速奔跑中顺利完成交接，陆越稳稳接住冲出的瞬间，喻甜都在心里松了口气。


    “陆越！陆越！陆越！”周围不知道谁起的头，居然喊起了他的名字。


    “啊啊啊啊啊！”周围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操场。


    “冲啊学长！反超过去！”晋佳溪边拍边喊。


    气氛热烈到不跟着喊点什么就很不合群。


    陆越像一阵风，从她们面前掠过。


    那一刻，喻甜看清了他的脸——专注、凌厉、带着势不可挡的锐气。


    喻甜下意识喊了声：“哥哥加油！”


    按道理，她声音不大，在周遭的嘈杂里应该会被淹没的，但她看到陆越很快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跑得更快了。


    “卧槽！”岳灵一把抓住喻甜的胳膊，“这都能听到？”


    喻甜摸了摸有点发烫的耳朵尖。


    “超了超了超了！”晋佳溪激动得跳起来，“陆学长超到第一了！”


    陆越在弯道末端超过了一直领先的对手，率先进入直道，把接力棒交给第四棒。


    欢呼声盈天，周围的人也朝着终点的方向微微挪动。


    “真青春啊，有种莫名其妙的热血感。”令秋笑了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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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喻甜眨眨眼正要说话，背后突然传来一股极大力道。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摔去，余光里只瞥见了一抹淡蓝色的格纹百褶飞快地隐没在层层叠叠的人群中。


    更糟糕的是，跑道上正有刚才丢棒了的选手跑过来。


    “小心！”


    “让开让开！”


    “甜甜！”岳灵慌忙去拉她。


    但没拉住。


    那个跑过来的男生略微让了一下，但因为速度的原因，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到了。


    撞到人摔到地上的瞬间，喻甜都是懵的。


    后知后觉地才感到各处传来的疼痛。


    “对不起对不起。”她手撑着地，疼得睫毛一直在抖，像是受惊的蝴蝶。


    “草，摔死老子了。”男生爬起来，龇牙咧嘴地怒斥，“你没长眼睛啊！”


    令秋她们赶紧过来把喻甜扶起来。


    喻甜杏眼里盈着水汽，她满脸歉疚：“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啊。”男生拔高音量，“我明明还可以跑快点追上的，现在摔了，比赛也砸了，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他越说越来劲，“你们这些看比赛的能不能有点素质？光长头发不长脑子？”


    激动之下，手都差点指到了喻甜额头上。


    然后，被人拽着衣领拉了回去，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两步，男生火气更旺了：“草，谁啊！”


    他回过头，对上一双冷沉的眼睛。


    陆越站在他身后，眼睛黑沉沉的，眼下落着片阴翳，透出几分戾气。


    “瞎指什么。”他刚剧烈运动过，微微低哑的嗓音里压着情绪，听起来冰凉又沉抑。


    “我、我……”男生咽了口唾沫，但想到自己膝盖上的伤，又硬着头皮开口，“她挡道害我摔了！我大四最后一次比赛，就这么砸了，我发几句火怎么了？”


    陆越没理他，低头看向喻甜。


    喻甜被令秋扶着，膝盖擦破了一大片，渗出血珠，手心也磨破了皮，衣服上都是灰尘，头发有点散乱，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要掉不掉的泪。


    她看到陆越，下意识地扬起个笑来。


    草。


    陆越觉得自己要心疼死了。


    “这位学长。”喻甜膝盖和手心都火辣辣地疼，但她还是垂着脑袋很认真地道歉，“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男生还是咕哝，“这么多人不挤就你挤出来？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说什么呢！”岳灵当场炸了，“她被人推出来的你没看见啊？我们几个都看见了，有人故意推她！”


    晋佳溪也说：“撞到你是不对，但甜甜也是受害者，你这么说很没道理。”


    旁边几个目睹了全过程的同学也忍不住开口作证：“同学，她确实是被一个从后面挤过去的女生故意推了一把，那人跑得可快了，我都看着呢。”


    “就是啊，这小妹妹自己都摔破了。”


    “齐杨，别闹了。”赶过来的男生队友赶紧拉了他一把，“本来咱们就是垫底的，而且人家小姑娘也不是故意的。”


    “算我倒霉。”齐杨看了陆越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啧”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跟队友走了。


    “谁推的啊，有谁看见了吗？”


    “甜甜怎么样？”


    “甜甜不疼哈，我们去医务室。”


    室友们看起来比喻甜本人还急。


    喻甜眼睛红红的，但却甜甜地露出小酒窝：“没事的，都不疼啦。”


    不疼个鬼。


    老子看着都疼。


    陆越看着喻甜，无名的闷气从心底窜起了火苗，漆黑的眼里情绪沉做一堆。


    “越、越哥，你不去终点等，来这……”后一步跑过来的顾也看着陆越的脸色，又注意到了旁边的喻甜，吓得差点没结巴，“怎么摔了啊这是？”


    陆越压根没搭理任何人。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喻甜面前，薄唇紧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下一秒，他忽然弯下腰。


    没有多余的一句废话，修长有力的双臂直接穿过喻甜的腿弯和后背，在周围一片压抑的惊呼中，他动作干脆，直接地将喻甜一把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