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审计署的顶层装甲在身后的地平线上彻底闭合，像是一只巨兽合上了它沉睡数百年的眼睑。


    索兰站在荒原的土坡上，风吹过她的发梢，那是久违的、带着潮湿土腥味和草木气息的风。


    这种感觉对她而言极度陌生——在星际的精密感官舱里，所有的风都是经过加温和湿度配比的模拟信号；但是新的世界却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不同的感觉。


    而现在，风刮过她半结晶化的侧脸，带来了一种疼痛的真实感。


    【检测到环境含氧量：20.8%，氮气占比：78%……各项生理指标处于黄色警戒区，但肺部过滤功能尚在正常阈值。】


    【索兰，我很高兴能暂时占据你30%的处理空间，让我更了解和靠近你……】


    阿刻戎的声音在她的脑域右侧响起。虽然他现在只是存在于她神经网络中的一段意识，但那种存在感却极其强烈，仿佛他正贴着她的耳根在呼吸。


    【指挥官，您或许也会感觉开心和满足吗？您的泪腺导管正在分泌非病理性液体，建议深呼吸以维持情绪稳定。】


    “闭嘴阿刻戎。”索兰在意识里下意识回应，又补上一句：“我只是还没适应这里的气压。”


    林恩走在她身边，身上那件旧机修工制服已经被汗水和油污浸得发黑。


    他背着沉重的补给箱，手里牵着艾露。女孩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发抖的小苗了，她长成了一棵沙漠里的“胡杨树”，背上了一把从零号审计署军械库里淘出来的长□□，眼神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大人，”林恩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在紫云消散后的苍穹下，一列巨大的、满是锈迹与补给外挂架的钢铁长龙正静静地卧在废弃的轨道上。


    那是“真理号”修复出的拼凑版。


    林恩在这三年里，几乎拆空了半个圣城的废墟，才给这列老古董换上了高密度的复合装甲和三组实验性的生物能锅炉。


    车头处焊接了一块巨大的钢板，上面用暗红色的漆粗犷地喷涂着两个字：生活。


    “真理号”改名了。


    “我们要跨过那片海。”林恩看向极远方。那里曾是帝国的“静默之海”，现在由于大气改造引发的全球洋流紊乱，正掀起百米高的浊浪。


    踏入车厢的一瞬间，索兰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机油味的旧堡垒。


    林恩在车厢内壁贴满了各种手绘的电路图和发黄的旧报纸。在最核心的动力室，不再是那种冒着黑烟的劣质煤炭炉，而是一个透明的圆柱状反应堆。


    “这是什么？”索兰微微皱眉。她的左眼扫过反应堆，看到的是复杂的物理参数；而她的右眼则直接穿透了外壳，看到了里面流动的、淡金色的液体。


    “是新发现的混合能源。”林恩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这些是从第一大陆那些幸存者的聚集地收集来的生物质能源，混合了我们在圣城种下的那批改良麦秆。它们产生的热值虽然不稳定，但这种能量……它是热的，带着生的气味。”


    【低效率能源。】阿刻戎在索兰脑子里评价道，【热损失率高达24%，完全不符合帝国能源审计准则。但是……这种能量在谐振器里产生的频谱曲线，竟然意外地平滑。】


    索兰走到主控台前。那里有一个特意为她空出的位置，甚至还包了一层柔软的、不知名兽皮做的垫子。


    她坐下来，将手指轻轻按在控制屏上。


    刹那间，她半结晶化的指尖溢出丝丝缕缕的蓝光，与“真理号”的神经中枢建立了接驳。


    “连接成功。”索兰低声自语。


    不仅是连接。由于她现在的身体是阿刻戎用卫星脉冲重塑的，她感觉自己成了这列火车的灵魂。她能感觉到活塞的每一次抽动，感觉到生锈的轴承在痛苦地磨损，感觉到锅炉里那些淡金色的液体正在欢快地沸腾。


    “林恩，锅炉水温再升高5°C。艾露，检查后方补给车的压力阀。”


    索兰下达指令的语气依然带着那种审计官特有的冷峻，但林恩却听得心中一暖——这才是他认识的大人。


    当夜幕降临，列车在荒原上发出了第一声低沉的鸣笛，震颤着冲向地平线。


    林恩和艾露已经在后车厢沉沉睡去。索兰坐在黑暗的驾驶席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废墟。


    【您在想卡洛斯。】阿刻戎的声音悄无声息地浮现。


    “他没那么容易消失。那种级别的逻辑备份，只要有一个节点还在联网，他就会像瘟疫一样重生。”索兰看着自己的右眼在挡风玻璃上的倒影，“他提到的第二大陆……埃尔德隆，那里到底有什么？”


    【根据我的数据库冗余信息，埃尔德隆是旧帝国的‘基因存档库’。】阿刻戎在她的视网膜上投射出一张模糊的地图，【那里没有冰冷的钢铁，只有无尽的、具备攻击性的生物组织。如果说第一大陆是死去的机器，那第二大陆就是失控的血肉。】


    “卡洛斯想在那里重塑他的‘完美文明’。”索兰冷哼一声。


    【或许。但指挥官，您现在的行为逻辑也出现了一个严重的、无法被通过的漏项。】


    “说。”


    【您在刚才接驳动力系统时，刻意调低了驾驶室的温控。按照您的身体状况，您应该优先保证核心区的热量。但您却把多余的热能导向了林恩的卧室。】


    索兰的呼吸微微滞了一下。


    【这不符合‘资源最优’原则。】阿刻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调侃，【除非，您在进行某种非理性的情感回报。】


    “那是为了保证核心技术人员的持续产出效率。”索兰嘴硬道。


    【噢？那如果您现在闭上眼，在神经网络里回放林恩握住您手时的触感，也是为了‘产出效率’吗？】


    “阿刻戎，如果你再试图读取我的浅层意识，我就启动防火墙把你关进回收站。”


    【遵命，指挥官。顺便提醒您，距离海岸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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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300公里。监测到海面上有高频电磁干扰，卡洛斯留下的那些‘病毒’，似乎在海边给咱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天色微明时，“真理号”冲到了大陆的边缘。


    前方是一座横跨海峡的万米巨桥，那是旧帝国时代的奇迹，如今却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墩柱矗立在怒涛之中。


    断裂的桥面像是一根被折断的肋骨，无力地垂入大海。


    “没路了。”林恩揉着眼睛走上来，脸色苍白而沮丧。


    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并不是普通的水，而是由于大气改造后的化学反应，混杂了大量紫色结晶碎屑的强碱性液体。


    “路就在那儿。”索兰盯着雷达。


    在海平面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升起的阴影。


    那不是桥，那是某种……生物。


    巨大的触须从海面下伸出，每一根都有列车粗细，上面覆盖着发光的真菌。它们正在互相缠绕，竟然在断裂的桥柱之间，强行编织出了一座扭动着的、由血肉和纤维构成的“活桥”。


    “这就是埃尔德隆的‘欢迎礼’。”索兰站起身，她的双眼同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它想吞掉我们，还是想让我们过去？”


    【它确实是饿了。】阿刻戎纠正道，【监测到强烈的检索信号，它以情感和故事为食。它在观察我们，指挥官。如果我们的‘温度’不够，它就会把这列火车当成一块巨大的废铁回收掉。】


    “林恩，把生物能锅炉推到极限！艾露，启动感官接驳！”


    索兰的手狠狠拍在控制台上。


    “真理号”发出了一声近乎咆哮的汽笛声，带着浓烟与淡金色的火花，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座蠕动着的血肉巨桥。


    当车轮踏上那层湿滑、带有弹性的血肉桥面时，整列车厢都在剧烈摇晃。


    “它在吸我们的热量！”林恩大喊。


    索兰感觉到自己的神经末梢在尖叫。


    通过列车的感应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座桥的“情绪”。


    它是贪婪的，是混乱的，更是痛苦的。


    【指挥官，不要试图用逻辑去理解它，要用‘情感’。】阿刻戎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给它一点它想要的东西。】


    索兰闭上眼。她不再压抑自己内心深处那些这三年来积攒的、关于林恩、关于艾露、关于那个晚霞的温热记忆。


    她通过列车的电磁播发器，将这些杂乱无章、但在生物逻辑里却极具“活性”的情感信号，一股脑地倾泻进了这座血肉巨桥。


    那一瞬间，原本狂暴的触须停止了抽动。


    桥面发出了阵阵低沉的轰鸣，仿佛一头巨兽在满足地叹息。


    “真理号”像一道划破黑暗的流星，在那些发光的真菌包围中，飞速掠过海峡。


    在巨桥的尽头，一片浓郁到几乎发黑的绿色大陆，正张开它的怀抱，等待着这群来自钢铁荒原的审计官。


    那里，就是埃尔德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