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路灯打在她脸上，在她的眼睛上蒙了一层雾光，仿佛一汪映满银河的湖泊，干净纯洁，清澈如水。


    时间仿佛凝滞。


    没有人知道，裴圣哲有一个癖好，他看人喜欢先看眼。


    而浔美的眼形生的十分好，大而饱满，状若桃花，瞳仁透亮，黑白分明。


    他曾在女校当过一段时间代课老师，遇到过一位女学生，眼睛便长得十分合他心意。


    当时有许多学生会特意在他上课时聚在外面偷看，她就是其中之一。那双眼睛让他做了半个月的梦，为此他特意延长了代课时间，可惜再也没有遇见她。


    林浔美的眼睛虽然与她相似，但是只要一想到她是老头子硬塞过来的包办婚姻的产物，是封建社会的糟粕，就让裴圣哲半点兴趣都无，打心底厌烦，她生的再好也不喜欢。


    周菁菁看着林浔美的脸，连她一个女人都会觉得她美的让人怜惜，更不用说一向怜香惜玉的裴圣哲了，她咬了咬牙，冷笑一声。


    “林小姐不用在我们面前装可怜，现在都民国了，听说您也受过新式教育，却还守着包办婚姻那一套，用裴大帅的名义逼迫圣哲，林小姐不觉得心虚吗，当你二人同床异梦时，不会内疚后悔吗？”


    林浔美虽然深居简出，但她喜欢看报纸，关于周菁菁和裴圣哲的版面不要太多。


    周菁菁总是强调现在是新社会，他们是自由恋爱，是真正的爱情，影射林浔美才是拦路虎，应该自动退出，成全他们。


    浔美一直知道裴圣哲不喜欢她甚至讨厌她，可因为浔美喜欢他，所以她总是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水滴石穿，迟早有一天能融化裴圣哲这块坚冰。


    可是现在裴圣哲身边有了其他女人，而且还可能是真爱，浔美就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坚持到底了。


    她决定做最后一搏，赌一把他俩不是真爱。


    来到花园以后，浔美第一次正眼看向周菁菁，“周小姐，你们的自由恋爱我早有耳闻，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周菁菁的战意一下子迸发出来，林浔美不同寻常的神情，让她敏锐的意识到，这几个问题这关系着她究竟能不能入主裴家！她勉强克制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太激动。


    “你问吧。”


    这几个问题其实也是浔美一直想知道的，她缓缓开口。


    “周小姐，如果我们成亲了，你会因为真爱去做圣哲的姨太太吗？”


    “如果证明你的真爱不是因为钱财，你愿意签署一份婚前协议吗？”


    “听说你老家在南京，你不怕我爸爸找你家人麻烦？”


    如果你真的愿意为了你的爱情，不要钱财，不要名分，不要父母，那么我不如你，我会成全你们。”


    周菁菁：“…………？？”


    林浔美这个蠢货是在讥讽她吗？


    裴圣哲突然低下头双手撑在额头，脊背微微抽动。


    周菁菁于他，不过恰逢其会。他需要一个女朋友去报复，周菁菁则需要一个替她还债的金主。


    你能指望一个奔着钱来的女人，放弃她认为唾手可得的利益，这简直比让战士引颈就戮，比鸭子让人白嫖还要强人所难。


    周菁菁气的鼻子都歪了。


    但不过一瞬便重整旗鼓。她能够在在如此多比她漂亮比她学历更高的名媛中突围而出，傍上裴圣哲，除了一定的运气，情商绝对要过硬。


    只见她云淡风轻的一笑，淡然道，“你用钱财衡量，足可见你果真不懂，真正的爱情自由没有拘束，同样也是难以控制的，而且你仗着家世，用我的父母来威胁我，不就是想让我放弃吗，我的父母是无辜的，我也不会放弃我的爱情。”


    这一番话说了和没说一样。


    浔美呆了呆，有些委屈的想，“每次都说我旧派，可她自己说话云山雾罩的，一点都不像女学生，比我还像个宅门小姐。”


    “什么也不想，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你分明就是，就是想空手套白狼！”往日里清儿一直在自己耳边念叨的话脱口而出。


    迎着裴圣哲惊讶的目光，浔美后知后觉脸一下子红了，这话竟然是她说的，都怪清儿！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诛人不诛心。


    偏偏有人不守规矩一巴掌一巴掌往脸上扇。


    周菁菁的脸也红了，气红的，她抬起手，颤抖着指向浔美，狠狠咬着后槽牙，“林浔美！”


    浔美打了个寒颤。


    这种时候，硬着头皮也得上啊。她想了想电影里女主角们的坚强勇敢，屡败屡战，挺直了脖子问，“怎么，周小姐有何见教？”


    “没想到林小姐口舌如此伶俐，可惜口舌之利不过是逞一时之快。”周菁菁冷声道。


    浔美仿佛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伯母还在等我，失陪了。”


    不等裴圣哲说话，她转身就走。


    周菁菁自然觉得她这是在炫耀自己正房身份，有资格陪在裴太太身边，脸色红了又青，暗恨原来咬人的狗才不叫！


    终于脱离了那两人视线，浔美僵直的背陡然松懈下来。


    三分懊恼，两分后怕，五分得意洋洋。


    自己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吗，看把周菁菁都唬住了。


    但是仔细回想又觉得刚才那般与人争辩十分不合闺训。


    不由得懊悔起来。


    书上说的一点没错，爱情使人冲动盲目，使人性格糟糕，使人斤斤计较。


    可以让人甜如蜜糖，不可分离，同样使人如饮砒.霜，心痛如绞，


    他喜欢的人是周菁菁，争赢了难道就能让裴圣哲喜欢自己不成。


    越想越烦，浔美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为什么自己要喜欢裴圣哲，不就是一个男人么。


    ——如果不喜欢他，她现在将会在全上海最好的女子大学学习，这不是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吗。更加不会和另一个女人争夺一个男人，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患得患失……


    回忆仿佛昏黄的画册，被她从脑海中翻出来，时隔经年，依旧崭新。


    记得那时，她还在念书，接到爸爸的电话说，给她定了一门亲事时，她初时是不乐意的。爸爸也没有勉强她，只说那个男孩他见过，长得好又有才华，性情温和，她长得漂亮又温柔，两人肯定相配。


    浔美悄悄去看了那人，当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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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了一身西装在上课，身姿挺拔，腰背笔直，白衬衣的领子衬着他认真的脸，显得格外英俊，有学生打闹，他没有生气，轻轻一笑，微翘的桃花眼，君子如玉。


    “扑通，扑通——”


    浔美的心里就像有一根小苗破土而出，开出一朵小小的花来。


    再后来，她读他写的诗，偷偷去旁听他讲课，她仰慕他的文采，心中的小花开满心房，羞怯的给父亲打电话，暗暗期待与他的婚姻。


    然而……


    她的爱情，是枷锁，是囚笼。


    她于裴圣哲，便如春天的梅，夏天的菊，秋天的栀子，都是不合时宜的。


    浔美有些痛苦的闭上眼睛，没有什么比自己喜欢的人讨厌自己更令人绝望的了。


    **


    八月二十六，是裴林两家的大喜之日，林远航提前两天抵达，浔美陪着父亲一起住进和平饭店。


    婚礼是西式露天婚礼，冲着两家的面子，半个华东三省的权贵都来捧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高官显贵如今却围坐了好几张桌子，可见裴仲阳权势之盛。


    这一天，天很蓝，云很白，风特别轻柔，空气清新湿润。


    莹绿草坪上，浔美乌鸦鸦的长发盘在脑后，露出精致的锁骨，越发衬得脖颈纤长，她披着洁白的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臂，从红毯尽头走向礼台。


    裴圣哲一身白色西装，系红色领带，面带微笑看着林浔美和她父亲慢慢走近。


    如果她不是林浔美，如果不是这该死的婚约……


    可惜没有如果。


    她这样的美人，娉婷袅娜，清丽柔美，而且林远航对她又十分宠爱，即便离婚，对她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吧。


    神父神色肃穆，宣读誓词，“裴圣哲先生，你是否愿意接受林浔美小姐成为你的合法妻子，按照上帝的法令与她同住，与她在神圣的婚约中.共同生活，并承诺从今之后始终爱她、尊敬她、安慰她、珍爱她、始终忠于她，至死不渝。”


    台下宾客面含微笑，纷纷看向新郎的方向。


    裴圣哲轻轻一叹，“我不愿意。”


    虚空仿佛凝滞一般。


    良久，巨大的嗡鸣声响起，满座哗然。


    在这死一般寂静中，裴仲阳勃然大怒，脸色铁青，“逆子，你胡说什么！”


    林远航脸上挂着的微笑不见了，桌子底下的手紧紧攥成拳头，冷声道，“裴将军，看来令公子对我女儿并不满意。”


    裴仲阳冷冷的注视裴圣哲，胸中怒火滔天，强笑道，“浔美知书达理，温文尔雅，是犬子不懂事，太不像话，圣哲你还不快给浔美赔礼道歉！”


    林浔美很奇怪，她对这一幕竟然并不感到过分惊奇，就仿佛脑海中演绎了千万幕的场景终于发生，一直担忧的事情变成现实，这一切尘埃落定，是啊，她认识的那个裴圣哲从来不是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顺利的嫁给他呢。


    还有什么能比现在更糟糕，她的婚礼，她人生的第一次，她的憧憬和期望的未来，全部没有了，被她喜欢的人带着恶意狠狠碾碎，连带着还有林家裴家的脸面。


    全部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