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灵钥将在舟师海道见过的快船在心中想了一回，问：“任二哥哥的快船上有多少划手？可有风帆么？”


    任子霖：“追赶的快船都有风帆，都是四桅风帆。今回舟师所有快船都出动了，江中也有快船巡视。舟师最快的快船备有四十名划手，最慢的也有十六名划手。海贼的两艘船中一艘为三桅，另一艘是四桅。四桅的船我追赶上了，但三桅的却没见。”


    李灵钥听了任子霖的话，已能断定：任子霖带了舟师海道的快船追赶，是想着将这些海贼都一网打尽，断没有捕了一半海贼放过另一半的道理。


    那三桅船海贼的船只必定没南去！只是现下谁也不知它去了何方？


    县丞吩咐差役预备审讯所需，霍啸雨又将李灵钥拉到了无人处，小声问：“我听着你这可是要审问强贼了，你有几分把握？”


    李灵钥咬了咬嘴唇：“我现下还没把握。等见过这起海贼后，再随机应变。”


    霍啸雨顿时急了：“青曜，你须得知晓，歹人本就奸滑，极是难审！你可别让人将你坑害了！他们审不出来，最终却将不利的结果推在你身上！”


    李灵钥知晓他是为她担忧，微笑道：“霍哥哥别担心，还有俞先生与冯通译在侧。通译不得力这个罪名，该他们去顶，怎样也不会落在我身上。”


    见霍啸雨神情凝重，眉头纠在了一起，李灵钥也郑重说道：“我不会让天塌下来，即便塌了，我也能撑得住。这伙海贼，我必定要问出个结果来。”


    她又仔细盘算了片刻：“霍哥哥，现下大约只有我能问出那艘船去了何方。那船上还有广府百姓，今日问不出来，往后就更找不到他们了！因此我怎样都要问出来，让舟师海道前去寻找他们回来。”


    霍啸雨无奈地瞅着她，片刻后叹了口气：“好吧，你仔细审问。若是天塌下来，我来帮你顶，绝不让他们怪你办事不力。”


    广府官员齐齐到场，县丞先拍了惊堂木。


    惊堂木清脆的声响，让等在门外伸长脖颈看审的百姓及在大堂内小声议论的官员与差役都安静下来。


    县丞开了口：“将海贼一一押上来。”


    数名差役将绳捆索绑、衣裳破烂、浑身脏污、鼻青脸肿、身上带伤的海贼押了上来。


    海贼有的神情凶猛，有的满不在乎，还有的极是嚣张，对着广府百姓与官员龇牙咧嘴，也有上来便低了头的，不看人也不让人看他的面目。


    县衙门外向内张望的百姓都纷纷议论。


    李灵钥将这些海贼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了当中一名海贼身上。


    这海贼的头发极黑、眼珠也是深黑色，眼窝深邃，鼻梁高挺，他面颊上的胡须极是杂乱。


    他身上的衣裳肮脏，多处破口，有的破处还染有血迹，他面上有青肿，鼻梁上有瘀紫，口鼻处都有干涸的血迹


    这应当是唐明安说的那名皮色深浓的那名海贼。


    李灵钥一见这海贼，便知唐明安所言不错。


    她仔细看着这海贼，他不是大食人或波斯人，也不是身毒国人。由他的发肤面止，李灵钥认为他大约可以算为卢济塔尼亚人，再不然也由卢济塔尼亚相邻的所在而来。


    卢济塔尼亚与大食国隔海相望，那处的人就是黑发黑眸，头发弯曲，皮色深浓。


    李灵钥仔细打量着这人，他的头发长短不一，将他狡黠的目光遮住了。


    忽然这海贼觉察到了李灵钥的审视，对着她看来。


    李灵钥比才来成长了不少，但在广府衙门的一干人中，依旧是年纪最小那个，坐在案桌后也是最矮小的。


    但她眉目如画，微偏着头，径直对着那海贼的目光，神情思索。


    那人对她看了片刻，咧嘴一笑，露出口内残缺不全的牙，极是挑衅。


    霍啸雨看到了，眉头紧皱，看向李灵钥。


    李灵钥没有出声，又将此间的数名海贼都打量了一回。


    她提起芦苇笔给海盗编了个号目，交与师爷，师爷拿到了县丞面前。


    县丞看了一回，对李灵钥点了点头，而后手一挥，衙役将这伙海贼都押了下去。


    李灵钥写了行字，已有师爷过来，李灵钥将那张纸交给他，师爷将这张纸送到了县丞的大案上。


    县丞对师爷吩咐了两句，师爷径直去后面提人。


    片刻后，两名衙役押着那黑发黑眸肤色深浓的海贼来到。


    县丞一拍惊堂木，“你是何处来的匪徒？”


    李灵钥看了看俞之远，俞之远压低了话声：“还是曜哥儿通译吧，这海贼先前审问过，也动过刑，他听不懂我的通译。”


    李灵钥轻咳一声，将县丞的话先用大食国言语通译一回。


    那海贼向李灵钥看来，他的目光透过结成了绺的长发，带着轻蔑与嘲弄。


    李灵钥等了片刻不听他出言，便又用波斯国言语将那句话通译了一遍。


    海贼依旧看着她，目光中的惊讶一闪而过，但转眼又是满满的嘲弄。


    李灵钥听他依旧不回答，便用波斯国言语说道：“你是哪里来的都不打紧了，你一定会死在这里。不过我还是想问一问你来自何方？你是卢济塔尼亚人吗？”


    海贼的目光闪动，他依旧没有出言，但看向李灵钥的目光中的嘲弄消失。


    李灵钥换过大食国语将先前的话又说了一回，接着说道：“卢济塔尼亚人说的言语是罗曼语的一支。我该向你说哦拉、乔还是不阿那？”


    海贼没有出言，他的瞳孔变大，神情变得警惕。


    李灵钥淡淡地道：“看来，你听得懂我的问候。我知晓你应该还听得懂些许大食与波斯国言语，你该珍惜我用卢济塔尼亚语向你问好，因为这或许是你在此间听到的第一句你本族言语的问候，大约也会是最后一句。你们的语言我只会说这三句，再多就不会了。但再多，你也听不到了。”


    她这话是用波斯国语说来，那海贼听懂了，目光变得锐利，狠狠地盯着她。


    李灵钥：“我现下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你希望我用大食国言语还是波斯国言语来询问？”


    海贼依旧没出言。


    李灵钥缓缓地用大食语说道：“你到此间来掳掠，就必定会被捉住，而后接受惩处。按我大周的律法，你会死在此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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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你自从成为海贼的那一日便已经做好了死去的打算，你也不在乎死在哪处。但你不知晓，大周对于处死敌人，也有很多种方法。我希望你告诉我，我的大食国言语还是波斯国言语你更听得懂？我来说你更能听懂的话，让你更清楚地听懂我的话，能明白你要面对哪些的死法，并能选择干脆而不太痛苦的方法死去。如果你不想回答，依旧装作听不懂我的话，那我只能让你死得凄惨万分了，那是你应得的结果。”


    片刻后，她又将这话用大食国言语复述了一回。


    李灵钥认真盯着那海贼，她说大食国语与波斯国语时，不仅冯旭州和俞之远紧盯着她，连衙门向商铺请来的掌柜也向她看来。


    只是商铺掌柜懂的是货品与些许打招呼的言语，这时只能听懂她的片言只字。


    冯旭州比商铺掌柜们多听懂了些许，但也甚是零散连不起来。


    俞之远因已在舟师海道三年，他的大食国语远比冯旭州的波斯国语好，边猜边听，听懂了大半。


    他惊异地看着李灵钥，猜测她下面会说何话。


    海贼看着李灵钥，半晌说出一句：“反正我都要下地狱了，我不在乎。”


    他这话说的是波斯国言语，虽然音调古怪，但李灵钥听得很分明。


    李灵钥淡淡地道：“看来，你的波斯国语比大食国语要更好些，那我们用波斯国语说话吧。下地狱也有许多种下法，至少在大周，有的是能把下地狱都做出花样的人。”


    那海贼面上浮上奇异的微笑，他对着李灵钥扬了扬头：“卢济塔尼亚也有许多能把下地狱做出花样的刑罚，我才不怕。”


    李灵钥一笑：“你是指把人架上木架用铁钉或楔子钉穿，而后等他在木架上死去？或许还有人会将这人的身体摆成他想要摆放的形状。你在卢济塔尼亚犯了何罪？以至于要当海贼？”


    那海贼不言语了，李灵钥淡淡地：“将人钉在木架之上，让他流血等死的确很可怕。但你知晓大食与波斯还有石刑，将人用石头砸死！大周可不会将人钉在木架上让其等死，也不用石头砸人。大周让人下地狱的方法别处可能做不到。有一种刑罚，要将活人割上几千刀，割完后这个人还没死透。”


    她转头问霍啸雨：“凌迟要割多少刀？”


    霍啸雨愣了，看着她嘴唇微动，但没说出话来，想是没料到李灵钥径直就问凌迟，他也不知凌迟是多少刀，没法作答。


    唐明安不知李灵钥先前说了何话，乍然听到这句话，也看着她没敢出言。


    李灵钥皱着眉：“我只要知晓凌迟割多少刀，又不是真要行刑。”


    俞之远小心地开了口：“凌迟分三种。罪大恶极者受第一等凌迟，要活割三千三百六十刀；次二等要割二千八百九十六刀；再次一等，则割一千五百八十五刀。”


    李灵钥谢了一声，转头对着那海贼，将三种凌迟解说了一遍，接着说道：“凌迟会自手脚开始割，有的行刑者为了割得均匀，还会用渔网在受刑者身上勒紧，只割自网中突出的肌肤。我听闻还有的行刑者不会将每一刀都割断，会让每一片被割开的肌肤都还有些许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