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虚假星空
作品:《听说你想杀我?巧了,我也是》 苏愿愿选的地址,是一个废弃的天文台。
四个人抵达的时候,同时对着这个——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遗迹的东西。沉默了。
半球形的穹顶破了好几个大洞,像一只被摘了眼珠的空洞眼眶。铁锈色的外墙爬满枯藤,在风中瑟瑟发抖。
司徒凛站在废墟边缘,仰头看了三秒。
他没说话。
风卷着细雪从他肩头掠过,把他那点玩世不恭的轮廓吹得冷硬了几分。
然后他转向身后,挑起眉,嘴角扯起一个惯常的弧度。
“所以这就是‘最后一次交易’的场地?”
声音是轻的,但那个“最后一次”咬得有点重。
“我还以为至少得是个五星级酒店,或者那种有温泉、有SPA、有‘感谢您选择我们’伴手礼的地方。结果她给我们选了个……”
司徒凛把后半句咽回去,扫了一眼破败的穹顶和满地积雪,换了个更轻的调子:
“废墟中的废墟?”
阿利斯泰尔落在最后一个,此刻他正缓缓绕过几根破败横梁走来,听到司徒凛的话,他环视了一圈周围,认真地给出了判断:
“非常标准的末日片拍摄场地。”
“面对即将结束的事物,选择废墟作为终点。符合人类潜意识的浪漫主义倾向。但显然,我们的客户其实更看重这片废墟的——”
“荒凉感。”司徒凛替他补完,“以及‘完事之后就可以直接把你们在这儿埋了’的便利性。”
金昱承没笑。
司徒凛回头看他。
金昱承还站在原地。
近两米高的身躯立在枯树林边缘,像一尊被遗忘在此地的雕塑。火红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他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那座破败的穹顶。
司徒凛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Aegis。”
金昱承视线下移了一点,盯着那扇黑洞洞的门。
“真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
“……最后一次?”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然后所有人都沉默了。风从荒原上刮过来,卷着细雪,打在四个人脸上。
阿利斯泰尔终于从后面走上来了,洁白的作战服因为他的刻意绕路一尘不染。
他在金昱承身边停住。没看他,只是和他并肩站着,一起看那扇门,然后那副平静到让人想打他的调子响起了:
“行为心理学说,‘最后一次’的感知往往具有滞后性。通常是在失去之后,人类才意识到那是‘最后一次’。比如你最后一次见一个活人——”
他顿了顿,看向金昱承,弯起眼睛。
“不会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金昱承的脸白了。
“英、国、佬——”司徒凛翻了个白眼,终于受不了地转身,朝阿利斯泰尔的方向迈了一步,“你今天的数据模型是不是进水——”
但他迈到一半的步子被一只手截住了。
基兰。
金发男人没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但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小臂。阻止了他向后走的动作。
司徒凛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力道不大,不容置疑,但你仔细看会发现——
它也在抖。
“走了。”基兰说。
司徒凛又抬起头,盯着他冷硬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嗤笑一声,甩开那只手,率先迈开了步伐。
但金昱承还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
一直陪他安静站着的阿利斯泰尔开口了。
“金昱承。”
这是他第一次在任务状态下叫他的全名。
金昱承的肩线绷紧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脚。
第一步,踩实。积雪在靴底发出“咯吱”一声。
-
天文台内部比外面更冷。
穹顶最高的那个破洞,刚好漏下一柱天光。灰尘在光里缓慢旋转,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雪。
苏愿愿已经等在那里,那束光里。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着。而是背对着他们,仰着头,正在聚精会神的看着什么东西。
他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台至今还在徒劳运转的、冷战时期留下的“星球模拟器”。
它悬挂在穹顶中央,无数细小的灯泡排列成早已不存在的星座,投射出一片虚假的、过分完美的星空。
星星是蓝白色的,排列得一丝不苟,每一颗都亮得毫无温度。
像一场盛大而精确的谎言。
司徒凛的轻哼从身后传来。
“古董级硬件,运行倒挺稳。”他仰头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机械朋克。Echo小姐的审美还真是……独特。”
苏愿愿闻言转过了身。
她没有戴面具。
或许是因为这将是“最后一次”。
黑发束成低马尾,露出苍白而清丽的脸。医用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平静得惊人。
她看着松散站着的四人,看了几秒。
然后,歪了歪头。
“很隆重。”
司徒凛轻笑一声,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慵懒,但凤眼里没有笑意,“毕竟是‘最后一次服务’。Axis要求万无一失。”
他学着她的样子歪了歪头,补了一句。
“售后保障,理解一下?”
阿利斯泰尔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漆黑的小鹿眼弯了弯,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标准微笑。
“在交易条款的合理范围内,确保双方权益。”他顿了顿,“这是专业态度。”
苏愿愿平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回应任何一个人。她的目光越过司徒凛,越过阿利斯泰尔,越过金昱承。
落在了基兰身上。
“你,”她说,声音透过口罩,冷而轻,“过来。”
基兰愣住了。
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
他没有立刻动。
直到苏愿愿又重复了一遍。
“过来。”
基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才迈开脚步。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就自觉地在那道苍白的光柱中央躺下。
苏愿愿也在他身边蹲下。
她没有立刻开始,而是抬起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覆上了他的左肩。
那里曾经有一个洞。
她记得,子弹穿过的时候,他挡在她前面。当时有血溅在她脸上,是温热的。
现在,那里只有作战服的粗糙布料,和她指尖的冰冷温度。
基兰的身体绷紧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抬眼去看她,但什么也看不见,那双漆黑的眼睛被垂下的长睫埋藏在深处。
然后那只手很快移开,转而悬停在他额头上方,五指虚张着。
“其他人,”她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响起,“退到五百米外。”
金昱承几乎是立刻开口:“我们不是来——”
“符合交易条款。”苏愿愿打断他,依旧没有回头,但声音冷了下去,“一直都是,金昱承。”
金昱承僵住了。
司徒凛嗤笑一声,率先转身。阿利斯泰尔紧随其后。金昱承站在原地,桃花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他也低下头,跟了上去。
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大厅另一侧的通道里。
现在,穹顶下只剩下两个人,和一片虚假的星空。
苏愿愿手指落下的时候,基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触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
温柔。
不是温和,是温柔。
触须避开所有敏感的情绪节点,绕开记忆的回廊,精准地朝着图景深处那片永冻的雪原探去。
基兰的北极狼就在那里。
它蹲坐在雪原中央,巨大的头颅低垂,冰蓝色的眼睛望着远方地平线上永不消散的极光。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警戒地竖起耳朵,而是显得有些疲惫。
甚至在苏愿愿的触须靠近时,它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那些淡蓝色的能量流。
一个近乎示好的动作。
苏愿愿的触须顿了顿。
然后,她第一次让自己的意识,稍微“浸入”了一点这片雪原。
不是侵略,不是探查,更像一个访客,轻轻地踏上了这片冰冷的土地。
雪原很静。只有风刮过雪面的、细微的嘶鸣。
北极狼站起身,走到她意识投影的旁边,用侧脸蹭了蹭她的“手臂”——尽管那只是一团无形的能量。
接着,它转过身,朝着雪原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苏愿愿没有来得及思考,那团意识投影就先她一步跟了上去,跟着那头狼,一步、一步。
北极狼停下来了。
这是一处雪坡的背面。积雪格外厚,几乎到了北极狼的胸口。狼低下头,用前爪开始刨雪。
雪沫飞溅。在极光的映照下,那些雪沫像碎掉的星星,一闪,就灭了。
苏愿愿站在原地,看着它刨。
一下。两下。三下。
渐渐地,雪坑深处,露出了一抹刺眼的红色。
苏愿愿的意识投影凝固了。
那是一截围巾。
鲜红色的羊毛围巾,边缘已经有些破损,颜色也在经年累月的冰雪侵蚀下变得暗淡。但它依然红得刺眼,在这片纯粹的白与蓝的世界里,像一个不可能存在的、鲜血般的污点。
北极狼停下动作,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那截围巾。
然后它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望向苏愿愿的意识投影。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野性,没有猎食者的锋芒。只有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它压垮的……
悲伤。
苏愿愿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截围巾。
她认得它。
在基兰的记忆碎片里,在科索沃的雪地上,在那个扑向他的女孩颈间。
女孩倒下后,围巾散开,浸入雪地,红得刺眼。
基兰把它埋了起来。埋在自己精神图景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雪堆里。
以为这样,就能掩盖。
以为这样,就能忘记。
这时,现实中躺着的基兰,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抠进掌心。
他在抵抗。
抵抗这段记忆被翻开,抵抗这段罪被看见。
苏愿愿的触须没有退缩。
她只是维持着那个“浸入”的状态,静静地站在雪坑边,看着那截红围巾,看着那头悲伤的狼。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现实中,她一直虚悬在基兰额头上方的双手微微动了,右手维持原状,左手却慢慢地下移,轻轻覆在了他紧握的拳头上。
没有用力,只是一个覆盖。
一个接触。
手与手。皮肤与皮肤。温度与温度。
几乎在同一瞬间,精神图景里,苏愿愿的意识投影身后,空气开始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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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优雅而锐利的轮廓,挣扎着、凝聚着,破空而出。
然后,巨大的双翼缓缓展开——由冰晶和月光编织而成的、近乎透明的羽翼,每一片翎毛都折射出冷冽而绚丽的光。
在双翅完全展开的那刹那,一声凌厉的鹰啼响彻了整个雪原。
海东青。
它静静悬浮在她身后,无声俯视着这片雪原,俯视着那头北极狼,俯视着那截红色的围巾。
北极狼抬起头,看着它。
两个精神体,在这片寂静的雪原里对峙着。
谁都没有动。
只有风。只有雪。只有极光在天边涌动。
然后,海东青突然动了。
它俯冲而下,速度极快,快到在空气中拖出一道白色的残影。快到北极狼根本来不及反应。利爪已经精准地扣住那截红围巾的一端,用力一扯——
围巾从雪堆里被彻底拽了出来。
鲜红的颜色在苍白的雪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迹。
北极狼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呜咽的吼叫,作势要扑上去。
但海东青已经重新升空。
它叼着那截围巾,在雪原上空盘旋。一圈,两圈,三圈。动作缓慢,庄严,像一个仪式。
然后,它低下了那颗头颅,那颗高傲的、锐利的、俯瞰众生的头颅。
看向下方的北极狼。
不是声音,是一道直接烙印在意识里的、清冽如冰泉的意念:
“这不是你的罪。”
北极狼僵住了。
它浑身震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呜咽,那颗巨大的头颅低下,埋进雪里,埋了很久。
再抬起来的时候,狼的眼睛猩红。
它仰着头,看着空中那只叼着红围巾的鹰,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碎裂、最后缓缓……
尘埃落定。
现实中,基兰一直紧握的拳头,忽然松开了。
他的手摊开,掌心向上。
然后她的手覆上来。冰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他滚烫的掌心里,像雪落进沸水。
他整个人颤了一下。
不是疼。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瞬间,所有理智都在尖叫:抓住她。
于是他抓了。
力道比他想的要大。大到几乎要把那些纤细的指骨攥碎。大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但他没松手。他松不开。
他感觉到她在挣。
极其轻微的、试探性的、像一只受惊的鸟试图抽回被抓住的翅膀。
他没松。
反而握得更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皮肤下脉搏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和他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替谁跳。
她没再挣了。
就那么任他握着。任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她的指缝,任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任他把她那只冰冷的手,一点一点捂热。
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剧烈地颤抖。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
他还是没睁眼。
他不敢。
他怕一睁眼,她就抽回手。怕一睁眼,就发现这只是一场梦。怕一睁眼——
她就不见了。
精神图景里,海东青松开了嘴。
红围巾从空中飘落,缓缓落在雪地上,像一片凋零的、血色的花瓣。
北极狼走上前,低头嗅了嗅,然后抬起前爪,轻轻踩了上去。
不是掩埋。
是覆盖。
是承认它的存在,然后,踏了过去。
极光在地平线上剧烈地涌动,将整片雪原染成一片绚烂而冰冷的、流动的色彩。
北极狼踏过围巾,走向极光,梳理结束。
苏愿愿缓缓抽回了触须。
现实中,她也轻轻抽回了被基兰握住的手。
基兰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落回身侧。
他睁开眼。
冰蓝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水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望着穹顶静止的星空,深呼吸了几次。
然后,他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苏愿愿已经站起身,背对着他,开始收拾并不存在的“设备”——她今天根本没带任何东西,这更像是一个仪式性的动作。
“你的道德痛苦指数过高,”她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里响起,“这是淤积的重要成因。建议你——”
“Echo。”
基兰打断了她。
他还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的背影。
苏愿愿的动作顿住了。没有回头。
“那天在废墟,”基兰说,声音很轻,“你伸手,不是幻觉,对不对?”
无人回答。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落。
虚假的星星在头顶无声旋转。
然后,苏愿愿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像是错觉。
但基兰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张了张口,几乎又要脱口而出点什么。
然后,滋拉——!
啪。
头顶那片由无数小灯泡构成的、精确运转了数十年的虚假星图,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一颗星辰无声的自毁。光,暗了。
基兰没有动。
苏愿愿却抬起眼,看向了那片正在“死去”的星空。
然后,她非常非常轻地,眨了一下眼。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砰!
枪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