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

作品:《嫡姐你也是穿的?!

    待这场大火平息时,崔行婉正扮做逃荒的妇人,折了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城中。


    只见城中一片狼藉,墙壁焦黑,像是被烈火灼烧过,街上商铺在收拾着烂摊子,唉声叹气:“遭天杀的……这群蛀虫!软骨头!平时收税收得勤快,一到见真章的时候就弃城逃跑,不管咱们了!混账玩意儿!”


    “要是只是跑了,还算好的,谁知他们临跑路前还放把火?人军队还没攻进来呢,他们就自个儿焚城了,说什么,不能把兵器粮食留给反贼?嘿!幸亏我这是铁器铺啊,要是粮店,我家老头子现在就上吊去了!”


    “呵呵,你还别说,他们烧的不就是粮食吗?——咱们孟城的粮仓。”


    崔行婉猛地驻足:“什么,孟城的粮仓被烧了?”


    那铁器店老板一边收拾,一边发着牢骚:“可不是!你说这世道正乱,粮食多金贵?叛军要吃粮食,难道我们百姓就不吃?合着百姓不算人!”


    有人提醒道:“喂,什么‘叛军’?他们都进驻县衙了,可不敢这么叫了,得叫‘义军’!要不然,万一给他们听见……哎,小心!”


    最后两个字,是对崔行婉说的。她尚未反应过来,腰间就一紧,整个人向前倒去。原来是她藏在腰间的钱袋系带不小心露了出来,被一个纵马而过的人一把抢了去。崔行婉反应快,一把抓住了钱袋,人却被那纵马的盗贼一路拖行。


    “哎呀,松手!小娘子快松手,钱没了就没了吧——”


    铁器店老板的惊叫被甩在后面,崔行婉却咬牙不松!这是她最后的钱财,绝不能丢!她双手奋力往后拽,企图用自己全身的重量,扯断钱袋带子。


    该死的,这带子质量怎么这么好?断啊!断啊!


    只听一声怒喝凭空而来:“住手!”


    紧接着,凌厉的风声擦着耳边倏忽而过,带子骤然断裂,崔行婉一下子因惯性滚到路旁,直到后背重重磕到墙根,她才勉强缓过来。


    她头晕目眩,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保住了钱袋,下一刻,一个身躯重重砸下来,摔在崔行婉眼前,双目圆睁,了无声息,背后插着一柄长刀。


    “啊!”


    崔行婉惨声尖叫,连滚带爬地躲开。爬出去才反应过来,这人似乎就是抢她钱袋的盗贼。她怔了一下,回头看去。


    只见一群兵将纵马而来,为首那人高坐骏马之上,面不改色,俯身从那盗贼身上拔出长刀,对身后士兵道:


    “此人当街抢劫,去把他的尸首吊起来,挂在城墙上,示众。”


    此人声音沉沉,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崔行婉却无端觉得有几分熟悉。她忍不住又看了那人一眼。


    这一看之下,崔行婉又是一怔。此人干练沉稳,周围士兵更是对他如众星拱月一般,一看便知是将帅一流,可是,衣着打扮却与士兵们并无区别,都是布衣,甚至未曾多一份盔甲。唯有手中长刀,与身边人殊为不同,显示着他的身份。


    听闻叛军攻下数座城池,大肆劫掠乡绅士族,他身为将帅,不好好享受,难道是在玩跟士兵“同甘共苦”这一套?


    崔行婉心下疑惑,然而却看不见他的正脸。此人似乎还有要事在身,背对着她,和身边士兵交待了几句之后,便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铁匠铺老板见状,对崔行婉做了个手势,小声道:“傻丫头,愣着做什么,快跑!”


    “站住!”


    那方才得令的士兵扬声喝止,打马过来,堵住了崔行婉的去路,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逃荒来的?”


    崔行婉捂紧了刚刚塞进衣襟的钱袋,心道这还真是一群喝人血的丘八,看她身上有钱,要来搜刮了?于是她连忙抓起摔在一旁的拐杖,一瘸一拐地爬起来,一副身有残疾、楚楚可怜的样子,哀哀道:“是啊,家里遭了灾,什么都没有了……”


    士兵“哦”了一声,指了指她的腿,道:“城里粮仓也被烧了,你又这样,更找不到吃的了。”


    崔行婉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所以别抢我钱袋!


    士兵回头,对后面人干脆利落的一挥手:“把她带走!”


    崔行婉脸色骤变。


    孟城城外。


    城墙高高,田连阡陌。人人拿着锄头,汗流浃背,奋力一铲一铲地砸在土上。


    却不是在田地里劳作。


    他们在城墙下,挖沟壕。


    其间,时不时有士兵来来往往,监工巡逻。人们一见士兵经过,更是挥汗如雨。


    而在一旁的角落里,崔行婉拿着一把漏风的蒲扇,死也想不到,自己会守在临时支起来的灶台前——


    熬浆糊。


    “你的腿不是残了吗,主帅吩咐了,给你安排个轻松点的活。”


    带走她的那个士兵如是说。


    临走时,他谆谆叮嘱:“好好干啊,多好的机会。”


    ……抓壮丁抓到女人头上了,还好意思说是机会?!


    她满腔愤懑又不敢反抗,只得老实干活。待到正午时分,日头高照,远远传来一声大喊:“开饭了!!”


    众人忙丢下锄头,一拥而上,道:“我干的活最多,给我三个窝头……不,四个!”


    “呸,你挖的沟壕才几寸长啊?军爷,别听他的,我挖了九尺长呢!多给我一个……”


    众人推推攘攘,恨不得把人头打成狗脑袋。崔行婉拖着半条残腿,别说挤不进去了,就是挤进去,也得被这帮饥汉们踩死。


    可是她在挨饿啊!腹中肠胃都灼烧在一起,烧得她前胸贴后背,像极了上辈子,一边在冰河上浣衣,一边忍饥受寒的日子。


    一回想起那段记忆,崔行婉就忍不住浑身打了个激灵。


    ——挤也好,抢也好,被人踩死也好,总之她要吃饱饭,她不要挨饿!


    崔行婉一把抓起拐杖,就要往人群中一瘸一拐冲过去。就在此时,一碗散发着热气的窝头被递到她面前。


    她愕然抬头,一个鬓发花白老妇人捧着碗,慈祥地看着她。


    那群饥汉领完窝头,士兵一边收起馍筐,一边喊道:“吃饱了继续干活啊,太阳下山前还有检查!若是吃饱了就发懒磨工,只出工不出力,明天就别来了!”


    蹲在田埂上吃着窝头的众人连忙应声,一个比一个狼吞虎咽。


    崔行婉的吃相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吃到一半,填了个半饱,才忽然反应过来,讷讷地看了一眼这名老妇人:“您、您吃过了吗?……”


    那老妇人道:“我是厨娘。”


    原来她竟是叛军雇来的。叛军招募百姓,为他们做工,承诺会让他们填饱肚子,多劳多得。


    崔行婉松了口气,她还怕自己把人家的口粮都吃光了呢。是厨娘,就不怕手头没吃的。想到此处,她便问道:“听说孟城中的粮仓都被烧了,叛军这儿还能拿出粮食,供干活的百姓吃用?”


    老妇人纠正她道:“是义军。”


    崔行婉从善如流,道:“对,义军,义军。”


    老妇人这才继续道:“还不是那群天杀的官老爷们,一听说义军打到门外了,跑得一个比一个快,还自己放火烧了粮仓。所幸义军拿出自己的粮草来招工,断顿的百姓到这儿,好歹有份工,有口饭吃。做得多些,领的口粮也多。”


    崔行婉心中一动,道:“那叛军的粮食,一定很富余了?做菜烧饭,难免剩下一些边角料来,若是糟蹋了,岂不可惜?”


    崔行婉已有了计较。这儿是叛军所占,就算现在没做什么烧杀抢掠之事,不代表以后不会;就算他们真的不会,可是崔行婉一个世家贵女,岂能在一帮泥腿子手下讨生活?她是必然要回崔家的。那就少不得备好干粮,以备赶路之用。


    天可怜见,叫她遇见这个厨娘。要是能在她这儿讨来一些粮食……


    谁知老妇人道:“可不是?每天太阳落山时,都有几个军爷过来核算粮食用了多少、还剩多少,爱惜得很,一点儿也浪费不得的。”


    崔念贞暗自摸了摸袖间的钱袋,道:“实不相瞒,我原是好人家的女儿,族中颇有名望……如今与家人失散了,才沦落此处。若您能赏脸,帮我……不,让我去‘帮您’分发粮食,我一定重重报答您!我的父兄,也必然不会亏待了您的家人……”


    此时城门大开,人来人往,一人推着粪车、摇摇晃晃地从城内出来,随风飘来微不可察的异味。


    崔行婉抬袖掩鼻,老妇人咧着嘴笑了笑,指着推着粪车的那人,道:“名望?能有他有名望吗?听说这人还是郡王呢。”


    崔行婉如遭雷劈。


    她僵硬地看去,只见那人细皮嫩肉,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哼哧哼哧,费了老大的劲,将粪车推到城外的田埂上,便迫不及待地向刚刚分发粮食的士兵讨了馒头,连手都不顾上洗,就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呕……”


    崔行婉一把捂住嘴,只觉得胃里的窝头都在排山倒海般叫嚣。


    “义军说了,越是公子哥儿,越要让他们做脏活累活,让他们感受一下,穷苦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老妇人遥遥望着此人,羡慕地说:“就因为他干的是最脏的活,所以给他的可不是窝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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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面馒头!你瞧,田埂上那几个汉子正口水滴答地盯着他看呢。他要不是个郡王,这活儿还轮不上他呢……哎,丫头?”


    崔行婉已经端起没吃完的窝头,背着身躲到灶台后面去了。


    她怕那个什么郡王看见她的脸,日后杀她灭口。


    选窝头还是白面馒头,这是个问题。


    ……最终,崔行婉还是选了白面馒头。


    几天后,灰扑扑的城墙上,多了一片歪歪扭扭的黄泥字迹。


    数个人名并列其上,诸如什么“大壮”“李四”,后面跟着长长一排各式各样的符号。


    一个汉子满头大汗,急匆匆奔来道:“今日我不仅干完了活计,还帮灶房劈了两担柴!崔姑娘,帮我添上两分!”


    崔行婉应声,拿着黄泥搓成的条状物,在他的名字后又加了两笔。汉子不错眼地看着,然后便春风满面地去领了两个窝头。


    那几个士兵看了眼城墙上的字迹,一边分发粮食,一边感叹:


    “识文断字就是好啊,脑袋灵光,想出这个办法来,省得咱们一个个去查,谁做了多少活计,有无瞒报谎报了。”


    “队伍里要是再多点读书人就好了……”


    “现在没有也没关系,咱们的娃儿能读书就行了!等他们大了……”


    他们不知想到了什么,一个个春风满面,仿佛已经憧憬上自己家娃儿上学堂了。


    崔行婉也春风满面。她想出来这么个工分制度,换来两个白面馒头呢。她吃了一个,又把另一个揣进怀里,往城里走去。


    如今孟城里头,粮食价贵,一个白面馒头,能换来很多东西。财物倒是其次,说不定,能换来平宁州的消息。


    她猜的不错,孟城里现在唯有粮食最金贵,男人争前恐后地向义军自荐做活,女人则挎着篮子,去田野里挖芋头野菜吃。所幸孟城人口不算多,如今又是春日时节,勉强够糊口。


    两个少女迎面走来,挎着装着芋头的篮子,似是一对姐妹,稍矮一点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抱怨道:“今天只挖到了这么几个芋头,怎么填饱肚子嘛!”


    另一个道:“好歹咱们还有家,那些见义军打过来,就吓得抛家流亡的才叫惨,风餐露宿,说不定连芋头都没得吃……”


    那少女听了,重新展颜:“姐姐说得也对。”她笑起来,一张圆脸,颇有些像小桃。


    崔行婉轻快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不知小桃如今有没有芋头吃。


    小桃自打六岁就跟着她,说是一起长大的,也不为过。当初,她被小桃抛下,说不怨她是不可能的。但是,除了怨怼,还有庆幸。


    ——当她发现自己和小桃流落荒野时,小桃惶恐地问他,如果遇上恶人色鬼,怎么办。


    当时崔行婉满心都是要活下去。看着小桃,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反正,这里不止她一个女人。


    如果当初,小桃没有弃她而逃、一去不返,如果当初,她们在荒野真的遇到了恶人色鬼,崔行婉会怎么做?


    崔行婉不知道。


    也不敢想。


    当夜,荒野朔风阵阵,小桃迟迟不归,她强忍着脚踝的伤痛,爬到了树上,遥遥望见孟城燃起的黑烟火舌。那时她以为叛军纵火焚城,日后也会烧杀抢掠。


    那时她庆幸小桃丢下了她。


    否则,即使她安然无恙,做回崔家二小姐,恐怕也不敢再在铜镜前梳妆了。


    ——谁知镜中是谁?是人还是鬼?


    思绪杂乱间,一阵马蹄声动地而来,众人纷纷避让,崔行婉肩头被人一撞,摔倒在地,怀里的馒头也骨碌碌掉了出来。


    “哎!”


    那可是她好不容易挣来的!


    她正要去捡,却听“啪嗒”一声,似乎什么东西掉落。


    马蹄声顿时停了,伴着马儿的嘶鸣,马头拨转回来,蹄声由远及近,重新回到她的耳边。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


    “这位娘子,麻烦替在下捡一下马鞭。”


    崔行婉头也不回:“等着!”


    她才没空管什么马鞭,手脚并用爬去捡她的馒头。幸好有油纸包包着,沾了灰也不碍事。她掸掉上面的灰尘,松了口气,幸好没被马蹄一脚踩扁!要不然,她非要拉住这人的辔头,要他写个字条,让灶台再给她一个馒头不可。


    她拿着馒头,回头看去,地上果然有个马鞭。她腾出一只手捡起来,递给高坐马上的男人,却无人来接。


    崔行婉抬起头来,对上一张惊愕万分、又熟悉万分的脸。


    是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