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几个跨步走到跟前，喘了两口气，眼睛却没离开那个屏幕。


    “镇长。”托马斯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你这是……在看什么？”


    辛云瑶愣了一下。


    看什么？看游戏面板啊。


    但这话能说吗？


    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托马斯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凑近了看。那双浑浊的老眼眯起来，盯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求……助……函？”


    辛云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


    还是那个【图鉴】页面，还是那个灰着的图标，下面还是那行小字。


    【？？？：当前区域存在未知可驯服生物。请前往【宠物】系统查看。】


    哪来的求助函？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托马斯已经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果然如此。


    “我就知道。”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又是一个。”


    辛云瑶：“……一个什么？”


    托马斯没回答他。他转过身，对着后面那帮人摆了摆手：“散了吧，都散了吧。”


    汉斯第一个叫起来：“老爹？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托马斯回过头，看了辛云瑶一眼，眼神复杂得很，“镇长手里那是什么，你们没看见？”


    “看见了……好像是封信？”


    “那不是信。”托马斯说，“那是求助函。”


    辛云瑶：“……”


    什么玩意儿？


    汉斯的脸又皱成一团了：“求助函？什么求助？”


    “别的地方的求助。”托马斯说着，叹了口气，“上一个镇长跑路之前，手里也拿着这么个东西。再上一个也是。都是在看别的地方发来的求助函，看着看着，人就没了。”


    辛云瑶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托马斯没给他机会。


    托马斯转过身去，语气还算平静：“镇长，你要是想走，现在就走。不用看什么求助函，也不用找什么借口。这破地方，留不住人，我们都习惯了。”


    辛云瑶沉默了两秒，抬起头，看着托马斯，眼神有点怪：“你们看见的，是信？”


    托马斯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舒服。


    “镇长。”托马斯的语气沉下来，“有意思吗？东西就在你手里，就算看不出，也该摸得出吧？”


    辛云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


    金属的，光滑的，摸起来凉飕飕的。


    和纸有半星币的关系吗？


    他又抬起头，看了看众人，再低头看看平板，然后往前一递，直接怼到托马斯跟前。


    托马斯：“？”


    “拿起来，念吧。”辛云瑶面无表情。


    托马斯愣住了。


    什么意思？镇长的东西，他念什么？


    辛云瑶没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他看见的跟这帮NPC看见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不如让他们自己念。


    这样他既能知道在这群NPC眼里平板上写了什么，又不用暴露自己看见的是另一套东西。


    他可真是个平平无奇的天才。


    辛云瑶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汉斯从人群里挤出来，自告奋勇，跃跃欲试：“我来我来！”


    他伸手去接那封信。信一入手，他手腕猛地往下一沉，那封信差点就从他手里脱落了。


    “哈哈！”约翰毫不客气地嘲笑起来，“汉斯，你这是又手滑了？连封信都拿不稳吗？”


    “胡说什么！”汉斯没好气地道，“这信又冰又重，跟片铁片似的。不信，你拿着看看！”


    他说着就要把信递给约翰。


    约翰可不相信汉斯的话，更不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后退一步拒绝了：“你来你来。自己接的活计自己做，可别麻烦别人。”


    汉斯瞪了约翰一眼，看向手里的信纸，还捻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确实是纸没错啊……可为什么拿在手里，就像拿一块有些分量的铁片？


    托马斯在一旁催促道：“好了汉斯，快念念上面的字。”


    汉斯回过神，眯起眼，一字一顿地念出声：“……求……助……函。”


    “尊敬的新任镇长阁下，赤岩镇的水管年久失修，在上一轮地动中彻底损毁。镇民饮水艰难。望您能设法运来一批新水管，以解燃眉之急。”


    “——赤岩小镇，托马斯敬上。”


    汉斯念完，自己先“咦”了一声，扭头看向托马斯：“老爹，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我怎么不知道？”


    托马斯自己也懵了，一张老脸皱得更紧：“我？我没写过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到汉斯手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羊皮纸”。上面确实是他歪歪扭扭的签名，甚至还按了个模糊的指印。


    可他对此毫无记忆。


    “不是我写的……”托马斯喃喃道。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辛云瑶。浑浊的老眼里头，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镇长，这信……是您写的吗？”


    他确实有过想要修水管的念头。但他敢肯定，他根本没跟任何一任镇长说过，也根本没有写过这封求助函。


    这位新来的镇长到底什么来头？不仅猜中了他的想法，还写成了求助函？


    辛云瑶没回答。他把平板拿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原本的图鉴界面已经被一条新任务取代。


    【来自赤岩小镇的求助信】


    【发布者：汉斯】


    【求助者：托马斯】


    【任务内容：尊敬的新任镇长阁下，赤岩镇的水管年久失修，在上一轮地动中彻底损毁。镇民饮水艰难。望您能设法运来一批新水管，以解燃眉之急。】


    【任务完成条件：水管（0/10）】


    【任务奖励：普通农田x1，汉斯的信任值+5，小镇声望+3】


    NPC看到的信，是托马斯写的。但游戏系统显示的任务，发布者是汉斯。


    事情好像变得有意思了。辛云瑶是这么想的。


    汉斯拿信的时候，手腕的弧度不对，还说什么“重量像铁片”。


    托马斯脸上的茫然也不对。知道自己写过东西的人，不会是那种表情。


    他自己平板上的任务说明，更不对。发布人是汉斯，但求助人却是托马斯。


    几处不对搁在一起，指向一种可能：他手里的东西，和别人眼里的东西，虽然表象不一样，但触感、关系这些基础物理属性是一样的。


    托马斯脑子里想过的事，被什么东西抓了去，做成了“信”，还安上他的签名。汉斯因为念了出来，在系统记录里就成了“发布人”。


    逻辑简单粗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随手抓个理由就开始演。


    那些前任镇长，大概也收过这种“信”。然后他们走了。


    至于是被这小镇的艰苦环境吓跑的，还是被这粗暴逻辑噎跑的，说不清楚。


    不过，辛云瑶更好奇另一件事：他仓库里的那些东西，落到镇民眼里会是什么样？


    说干就干。他关掉任务，打开仓库，从里面摸出一根又粗又长的大冬瓜。


    双手抱着，往前一递：“这个，你们看见了什么？”


    一众镇民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落在他手上，那里空无一物。


    “镇长……您手里……”汉斯挠挠头，憨厚的脸上满是不解，“什么也没有啊。”


    “那有影子吗？”辛云瑶问。


    大家这才把头扭向一旁。沙尘暴的天，本来很难看清影子。


    可偏偏，这位新镇长身边像是开了个小型结界，不仅没有沙子在他身边打旋儿，还有一束光不偏不倚地照在他身上，把影子照得分毫毕现。


    细细长长一条人影，手里抱着个又大又长又圆的椭圆形东西。


    等等？！又大又长又圆的椭圆形东西？！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回辛云瑶手里，再三辨认——什么都没有。


    这这这……这究竟怎么回事？！


    众人不约而同咽了口口水，后背汗毛都立了起来。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侧过身，把孩子往怀里带了带。几个年轻力壮的往后退了小半步。


    而汉斯站在最前面，想退又觉得不合适，脚底跟钉在那儿似的，眼珠子却胡乱的转动着。


    老天爷，他们这是大白天见鬼了吗？


    “镇，镇长啊……”托马斯抖抖索索地问，声音都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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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您到底拿了个什么东西？瞧着影子挺大，怎么在您手里，我什么都看不见呢？”


    辛云瑶没回答，而是问向其他人：“你们呢？也看不见吗？”


    众人齐刷刷点头。只有小汤姆，年纪小眼尖，往前凑了凑，眯着眼使劲瞧，然后嚷起来：


    “托马斯老爹，他手里有东西的，一个黑点啊！”


    黑点？


    托马斯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往辛云瑶掌心凑了凑。


    看了半天，总算是看见了——辛云瑶微微凹陷的掌心里，确实有个黑黑的、小小的点，比芝麻还小三圈。


    “什么黑点。”见多识广的托马斯直起腰，语气笃定了几分，“这是种子！看起来，应该是冬瓜的种子？”


    他说着，看向辛云瑶，试图从他脸上找个肯定的答案。


    辛云瑶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沉甸甸、绿油油的大冬瓜，又抬头看了看镇民们落在他手心上的目光，心里“哦豁”一声。


    看来猜对了。


    就像刚才汉斯拿平板——明明看见的是纸，拿在手里却像铁片。


    他种出来的食物，在NPC眼里，对应的形态是“种子”。冬瓜对应冬瓜籽，玉米对应玉米粒，苹果对应苹果核里的籽……


    那他现在拥有一个庞大的种子库？


    这倒是个好消息。自从小镇出现后，他的种子商店就再也没出现过了，他还愁上哪儿买种子呢。


    种子种到地里可以长大成作物。那这些种子种到特殊环境里，会不会长出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他们想要的水管？


    冬瓜能种出水管吗？谁知道呢。


    反正试试又不花钱。


    “你们确定镇上没有田吗？”辛云瑶问。


    托马斯愣了一下，诚实摇头：“确实没有。镇长，您问这个干什么？”


    “种地啊。”辛云瑶晃了晃手，一本正经地看着托马斯，语气有些惋惜，“要是有地，说不定我能帮你们种出能用的水管来。”


    这话把众人都打击傻了。


    一群人眼巴巴看着他，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水管？种出来？


    老天爷啊，这镇长怕不是真的疯了？


    他们就是再没常识，也知道水管是金属焊出来的。金属虽然是用从土里挖出来的矿石炼的，但矿石从来都不是种出来的啊！


    他究竟是怎么把矿石和种出来挂上钩的？


    汉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约翰挠挠头，看向托马斯。托马斯杵着拐杖，半天没吭声。


    辛云瑶也跟着叹了口气。


    不是被自己的傻念头气的，是对这里真没田感到惋惜。


    没有田啊，他就做不了普通田和变异环境对种子生长变化的对比实验了。


    对他这么个热爱种田的玩家，这打击可不小。


    算了，没有田就没有田。反正，比起种出能入口的农作物，他现在更需要去解决之前的任务。


    任务要求十根水管。这破地方连棵树都难找，上哪儿去弄铁管？他的仓库里满满当当的可都是种子。


    虽然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这里是游戏。


    游戏，就是个卡BUG的地方。


    而且，冬瓜种子已经给自己找好了变异环境，为什么不试试呢？


    正想着，脚下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滚动声。一个黏黏糊糊的声音瓮声瓮气地荡开。


    “饿……”


    “好饿……”


    “给我吃的！快给我吃的！吃的！”


    周围镇民脸上的茫然瞬间被惊恐取代。


    “又来了！”


    “地龙又翻身了！”


    “快躲好！”


    人群一下子炸开。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转身就往屋角跑，几个年轻人四散开去找地方躲，汉斯条件反射地抱头蹲下，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托马斯也顾不得生气了，一把抓住辛云瑶的胳膊，脸色发白地往旁边扯：“镇长！别愣着！地龙翻身了，快找地方躲好！”


    辛云瑶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差点趴下。


    他茫然地看着托马斯，又看了看垂着自己腿脚的深坑：“啊？”


    地龙翻身？


    那不是……坑里那个未知小宠在喊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