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22 金陵来信,欲斩其缘

作品:《玉墀观止

    归家已是戌时。


    门外灯笼散发着模糊昏黄的光亮,照着归府人的笑容。


    “今日该有阿爹阿娘的信了吧?”崔迟幸小跑着入府门,一面转头问采薇,“摆在桌上了?”


    采薇从身后掏出,嘿嘿一笑:“在这儿呢!”她双手递上,也迫不及待地等着主子拆信。


    崔迟幸还等不及坐下,便站在院里,将信封小心翼翼地撕开一阅:


    “吾家小女迟幸亲启:金陵城的暑气太重,近日来更是没胃口用膳。不知盛京的夏日如何,不要把我儿饿瘦咯,俸禄若不够,就同家里说,总之好好在京城过下去,母亲相信你。”


    开头的嘘寒问暖总是由母亲李云歌写下,她看着熟悉的字迹与话语笑出声来,又觉眼眶一阵酸涩,用手拂了拂眼角,接着往下看:


    “朝堂风波是非多,你阿爹已知你信里说在京城孤单,惶惶不安,故将你托于齐叔父,他是个清正不阿的人,说的话也都是金玉良言,吾儿可用心倾听叔父的教诲。至于你章伯父……虽同你父亲有些嫌隙,但他是个高风亮节的好人,你若有难处也可尽与他相告……”


    信纸边被揉攥发皱,她又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忍住将喉间发紧的不适,将信翻了个面。


    信的背面往往皆是崔父所书,满满一片看起来要比往日长上许多。崔迟幸有些意外,继而专注地向下读:


    “近日,为父在金陵听见了一些风言风语,闻说你与赵家那位独子走得有些近……不知真伪,但我希望皆为无稽之谈。吾儿谨记,莫要沾染妖道,当上谏君主,下顾百姓,方为清流之才……”


    “崔赵二氏之间的仇恨是无法抹去的,崔家永不会同这般狼子野心的世家为伍。”


    “他赵弥客狡猾多端,目无尊长,不敬君主,你自己身处朝堂,也自然知晓他如何在官场上搅乱风云,扶植赵党,全力打压清流一脉,只为敛财害命……罔顾天下百姓所托。”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为父望你多加留意,珍重。”


    视线一寸寸下移,先前满面喜气的人一寸寸换了神情。


    如一潭死水,手又在不自主地颤抖,将信几乎捏作一团,她摊开再读,恨不得将每个字眼都刻入脑海。


    站在院内良久,读信人已是一扫嬉笑欢颜。


    难怪这封信比往日长上许多。


    像极了谨告,又像极了警告,一字之差,意味却不甚相近。


    父亲一定是知晓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了。


    那个在他面前乖巧听话的女儿,竟与世仇之子扯上了关联。


    他一定很失望吧?


    胸腔间一阵窒息令人头晕目眩,她忍不住弯了腰,扶着膝头,想去舒缓几欲作呕的喉嗓,却觉全身血液涌进头脑,针扎般的疼痛滚滚袭来。


    少年时,她常看见的,那双饱含愀然落寞的眸,似又浮现在了眼前:


    “迟幸,你要记住了,你既然是崔家的女儿,就必须为崔家的祖业而存活。”


    “迟幸,你若是男儿就好了……”


    “迟幸……”


    ……


    “小姐?小姐!”采薇见她额上豆大的汗珠重重砸在地上,忙去搀扶。


    一阵头晕目眩令人神志不清,她强撑着身子,刹那间小脸煞白,让采薇骇了一跳:“小姐,要不要我去请大夫?”


    崔迟幸用力挤出一个不让她担心的浅笑,摇了摇头,而后跌跌撞撞朝书房走去。


    “先留我一人冷静吧。”语气平淡,可一张白纸似的面色不会撒谎。


    “小姐……不若先用了晚膳吧,待会儿我去给您请个大夫瞧瞧。”


    “不必了,让我自己冷静一会儿。你多吃点,看你瘦的,跟着我辛苦了。”


    她无力捏了捏侍女的手,捂住胸口,强迈着发软的腿脚走进那间小室。


    不似赵弥客的书房那般宽敞,烛火满室,此处幽室显得有些狭小,也仅有一盏明烛絮絮燃烧。


    她向来是节约蜡烛的,也觉得一盏足矣,可每每从那人灯火灿亮的温暖地回来后,总嫌这细微单只的灯花不够明朗。


    “世仇……”


    她脱力趴在案上,只觉天地都在旋转,苦笑着反复嚅哏这两个字眼。


    世仇。


    从一开始,她又何尝不知他们两个生为世仇子。


    但那时的她,太想出头,太想要权,怎会甘愿错过攀上这根主动伸过来的高枝。


    纵然这高枝并不好攀,堆积如山的公务,宫宴遇险,审问南羌皇子,冒险探查松月轩,再到如今布下棋局……


    一桩桩接踵而来的险事,是她揽下的,她从未觉得自己是一味攀权谋利的小人。


    是她自己有能力去攀上,也有能力继续攀附,她想等下去,等一个时机——日后她要自己去做那根高枝。


    这一年多来,她没对不起过谁。


    可父亲在信上说——她枉为崔家女。


    她是崔氏的女儿,就应遵守祖训,为家族存活。


    她扪心自问对得起那根伸过来的高枝,也没有做过有辱崔户门面的丑事。


    可如今盯着信上刺眼的字句,她失笑,捏紧了信纸,又慢慢松开了手。


    她唯独对不起崔家。


    那根高枝呢?


    是否也觉得她对不起他?


    后背渐渐浮起刺骨冷汗,身子似是要在这温暖烛火下冻成毫无生气的一副躯壳。


    透过溅落的点点灯花,眼前那些记忆烧得如此浓烈。


    “你尊我位重,我敬你无畏,何必言谢。”


    他似乎从未把她放在下位,也不曾藐视过她位卑如此。


    他所做的只是一步步引导着她,如他手中那把金剪一般,总在恰到好处之时剪去她不安分的思绪。


    他不会事事替她作决断,反而做着一位旁观看客,好整以暇地看她如何闯破僵局。


    他知道她不愿被束缚,又刚好是那个尊重她一切想法的人。


    灯烛摇曳,将往昔又一遍遍映亮在眼前:


    “这个地方是不是不太对?”灯下女娘持笔,用朱墨圈出异样。


    那人放下手中诗书,看着她画圈的地方,耐心道句:“再看看。”


    而后待修改完毕,他总会露出淡然的笑容,默默颔首。


    他总是这样的,不吝夸赞的,不恼她笨拙摸索新的公务。


    “此处不对。”


    “可以再想深一些。”


    “‘唯有人心相对时,咫尺之间不能料。’崔大人可要记住了。”


    ……


    明明在脑海已是模糊不清的场景,在此刻,倏上心头,显得那般清晰又飘摇。


    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她唯独差点忘却的是——他们是世仇,一人为崔氏女,一人为赵家郎,是早在宣和年间结下的仇怨。


    向时荧烛将这鸿沟照得昏茫,让她不自觉沉迷。


    又是此封金陵来的信,将她拉回现实,如梦初醒。


    她还险些忘记,那个持着金剪的人,在朝堂上不算个好人。


    抄家,敛财,擅权……他做得不少。


    他到底是踏着血骨玩弄权术的人,让朝堂众人苦不堪言。


    正阳殿上对他的攻讦弹劾源源不断,他拉下马的官员可白骨成堆:


    “赵弥客,你不得好死!”


    “大宁有赵氏豺狼,大宁完了!哈哈哈哈哈哈!”


    ……


    这样的咒骂与侮辱源源不断,而那位主角,永远矜贵高傲地站在玉墀台上,仿佛害人性命之事非他所行。


    那和书房里眉眼缱绻的他,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这一切都要怪自己,是自己入局太久,险乎忘了身份。


    “赵相公是个好人。”


    她的同伴严渺总这样说。


    “为什么?”


    “他待我好,那便是个好人。”


    多么单薄的理由,严渺可因为他一面之恩便认定他是个好人,可她崔迟幸无能为力。


    她不能因为“他对她好”,便忽视家族似海深仇。


    尽管她心里有些贪恋那份“好”,或许更是贪恋那份“权”。


    桌上毛毡被滚滚下坠的大滴墨水洇湿,漾开一朵又一朵黑莲,醒目近于刺眼,混杂着些许随之垂落的透明珠线。


    他于她纵有知遇之恩,但,似乎也该放下了。


    “迟幸,你好自为之吧,想想你背后的崔氏。”


    她摇头自嘲似地笑了笑。


    是她逾距,是她先越了界。


    怪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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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新阳不解女娘怨,仍将煦光挥人间。


    又是新的一天。


    “崔大人?”张钟站在摊前,朝神情恍惚的人儿挥了挥手。


    崔迟幸方才回过神来,挤出一丝微笑,将饮子递与他。


    “那我……走了?”张钟见她凄白的脸色,揣着满心疑惑,试探性地问了句。


    “好。”


    他转身,挠头纳闷:今日这崔员外是怎么了?


    往日她总要嘱托自己给主子带句话,或同他说笑上几句。


    今日却是……连个微笑都变得太过冷漠。


    “等等。”


    脑后出声,他连忙又回首。


    “近日我公务繁忙,就不与恩相传信,也无暇登门了。还请代为传话。”


    ……


    这话……还不如没话传的好。


    张钟只得应下。


    一连接着几天,借口无暇的人都在想办法躲开赵府的马车。


    第一日,张钟来买饮子,她推余眷京帮忙,自己躲在曾二的身后。


    第二日,上朝路上,她遥遥看见那熟悉的黛紫身影,拉着严渺就跑走。


    第三日,午休同徐诺去苍翠斋买糕点吃,她看见赵府的马车在外,便推拒着换家店子。


    ……


    “崔大人是不想看见我?”


    夜幕已深,崔府门外赫然站着个郎君。


    他面若寒霜,眉眼微微含愠,低头看向门外侍弄尚未□□的秋海棠的人。


    那人修剪着残叶,不抬头,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方才抬头看着他。


    许是月光照耀,她的脸几近惨白,又是消瘦了一圈。


    “生病了?”这语气较之先前少了份冰冷,带了份不自觉的软和。


    蹲在地上的女娘站起,杏眸不似往日澄澈,如墨晕染,浑浊黯淡。


    开口是直接而又锐利的一句:“还请赵大人自重,深夜来访,有损你我二人清誉。”


    长久的沉寂。


    “你是不是打算,从今往后,都要躲着我?”他迎上目光,声音有些发沉。


    这问题来得太快,又太直接,一下猛撞在胸口上,让人窒息一瞬。


    崔迟幸垂首,捏了捏手中剪子,将利刃握紧在手心,一言不发。


    蝉声在此刻愈发聒噪,将这良久无言衬得愈发死寂。


    他看了眼那锐剪在拳,似是要将掌心划出鲜血淋漓。


    而后,很快的,他低声说:“我明白了。”


    ……


    他甚至不会问她要一个原因。


    簌簌风动,两盏红灯笼碰擦生响,将火光摇熄撞灭。


    门外一片漆黑,再也看不见彼此神情。


    她本也不敢再去看他的神情。


    于是呼了口气,转身回府:“门灯已熄,不见外客,还请大人早些归家。”


    外客没应,就听见一记沉闷响亮的闭门声,将他隔绝在外。


    那碰撞仿佛也砸在胸口间,胸脯下跳动的心脏像是霎时被双拳紧紧攥住,牢牢扼制气息,叫人好似岸边脱水窒息的鱼儿,动弹不得。


    仲夏的风难得猛烈,忽地,吹落一树残叶。


    他轻轻掸去肩头碎屑,低头看向那圃秋海棠。


    枝叶被修剪得坑坑洼洼,极为难看,在黑夜里张牙舞爪,仿佛在嘲弄挑衅这个被关在门外的人。


    他哑然失笑。


    是这场好梦做得太久。


    是他自以为时间还长,还能够一齐清算纷乱。


    “待我自破。”


    记忆里,那人盯着红烛,目光烁亮,透过昏黄灯火下,同他发誓。


    “既然你说时间还长,慢一些又何妨。”


    那人总爱在信的末尾画上一些戏谑的小表情,仿佛能让这些肃然誓言变得不甚真心,掩盖下不可明说的情谊。


    对了,她递来的最后一封书信,上面画的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两只小人在桥上走着。


    他不小心在桥的中间画了一道墨痕,还为此懊恼许久。


    竟是一笔成谶。


    不必讨要一个缘由,何必讨要一个缘由。


    一切都怪不得她。


    是他擅作主张,自以为是,先越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