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他住林珩的新房里去了？这人怎么好意思的？！”


    第二天一大早林瑗开车回家，路上给她妈打电话问后续情况，越听火越大。


    据王婉丽说，苏烈打算就留在本市跟着姐夫干。找中介租合适的房子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天天住酒店挺花钱的，所以苏莹莹想让他弟去空置的新房里住。


    苏烈推辞说新房新人还没住，他先去住不好，也怕弄旧了家具家电不合适——这才提出在这边的空房间先凑合，也好在找房期间多陪陪姐姐。


    他嘴里的空房间，自然是原属于林瑗那间。


    被王婉丽回绝之后，苏莹莹做主让他去新房住，他也就没再推辞了。


    “敢情拿我演三辞三让呢。”林瑗无语，“他一开始就想住新房吧？妈，你问问街坊，赶紧给他推荐一家靠谱的中介。”


    “算了算了，”王婉丽劝道，“他留下也是想给你哥帮忙。”


    “他什么都不会，帮什么忙？”林瑗反问，“他是愿意干切配、洗碗还是服务员？”


    “你这话说的。”王婉丽被女儿呛得无奈，“他怎么说也是你哥的小舅子，让人家干那些，你嫂子能答应吗？听你哥说，好像预备教他进货。”


    “哈？”林瑗差点怀疑自己听错，“我看林珩脑子是进水了吧，放麻雀进米缸。我问问他。”


    上三环线的路口堵成一锅粥，趁着缓慢往前挪的间隙，林瑗拨通了林珩的电话。


    “哥，家里的事我听说了。我在回去路上。”林瑗盯着前面龟速移动的车尾，“你这样随便雇人，赵德同意吗？”


    赵德是林珩发小，打一开始这餐饮火锅店就是他俩一起张罗的。


    “他本来就懒得管进货，这不正好。”林珩的背景音嘈杂，听起来正忙着，“我自家小舅子，总比外人放心些。”


    “你确定？”林瑗往椅背上靠了靠，“哥，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


    “雇亲戚最容易闹矛盾。苏烈这个人没做过正经工作，感觉又比较……看重利益。采购这种事，不合适他干。”


    林珩也不是傻子，一下就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放心吧。你嫂子现在孕吐反应基本消失了，身体状况挺好。店里的账由她看着，她心里有数。”


    “她是他亲姐姐。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都是一家人，你别这样说。”林珩语气不悦地打断她，“莹莹是明白人，胳膊肘不会往外拐。”


    林瑗被这句“胳膊肘”噎住了。她心想对苏莹莹来说哪边算“外”，还真不一定，但这话她没法说出口。况且眼下她也只是暗自揣测。万一真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呢？


    “行吧哥，那你忙。”


    没办法，能说的她都说了。就像她教故渊的：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她不好过多干涉别人的决定。


    “你多待会儿，我中午也回趟家，一起吃饭。”


    “嗯，好。”


    挂断电话，林瑗也总算顺畅地上三环了。她家在远城区，其实如果不是地段偏，她爸妈也买不起三套房。林珩的店自然也在附近，做的是自助小火锅，装修花了大钱，环境好，价格公道。开业以来生意不错，积了一拨回头客。


    下高速之后，林瑗开过郊野湿地公园。远远的，马路对面有家五金店映入眼帘。


    店名依稀有点眼熟。


    林瑗把车停到路边，打算进去买几把钢丝挂锁——不是她真要在门上加装十把，那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但她打算把自己的衣柜、书柜锁起来，多少表明态度，省得后面还有下一波。


    从小她爸妈两边的亲戚都知道她膈应这个，但苏家的人不清楚，来者是客，也不怪人家，但该住酒店住酒店，她不接受其他人住她的房间、睡她的床铺。


    挑了俩小巧精致的密码锁，扫码付款时她才记起，这家“胖子五金荷花池街店”，也曾出现在周论的支付宝账单里。


    他来这里做什么？


    林瑗付完钱，在店里站了几秒，目光扫过满墙的扳手起子螺丝刀，灯泡水管电插座，一时没有头绪。


    算了，她如今并没有兴趣再探究那个人的过往。


    ＊


    六月的天到了中午还是有些热的，林瑗把车停到树荫底下，又顺手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几袋水果，拎着上楼。门刚开，一个陌生男人就热情地迎上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小姑来了？怎么还买东西，这么客气。”


    林瑗愣了一下，打量他一眼。


    这个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身新潮打扮，戴着金链子，头上喷了发胶，抓出那种半竖起来的造型，虽然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但完全不合林瑗的眼缘。


    “还记得我吗？”他说，“我是苏烈。”


    “当然记得，”林瑗尽量干笑得礼貌点，“你叫我林瑗就好。”


    就当是她先入为主了吧，她不喜欢他喊她小姑，说什么“客气之类的”，话里话外，好像她不是这个家里的女儿，而只是孩子的姑姑一样。


    “瑗瑗来了？”王婉丽听到动静探头从厨房张望，看见女儿很高兴，“快跟你爸打个电话，他在楼底下买饮料呢，这是苏烈，你嫂子的弟弟，你们见过的。”


    “嗯是。”林瑗敷衍两声，看到苏莹莹在阳台浇花，便走过去打招呼，问候她情况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他会动了。”苏莹莹放下喷壶，眉眼舒展。进入孕中期后，她气色好了许多，精神也积极乐观起来，对林瑗和颜悦色地描述：


    “这孩子是个夜猫子。白天都在睡觉，总是半夜才动。你哥每天晚上守着摸他。”


    “真是调皮的小宝贝，辛苦妈妈了。”林瑗笑着打趣。


    听到即将迎来的小生命的消息，她的心情也跟着松快了些。


    林文斌和林珩正好在楼下碰到，父子俩一道上来。这顿午饭吃得热闹，席间林珩一直挺耐心地给苏莹莹盛汤、挑鱼刺，其他人聊着天南地北的闲话，吃到一半，苏烈忽然转了话头，问林瑗：


    “姑爷怎么没来？”


    “……”林瑗执筷的手一顿，“我们还没结婚。”


    她话说得冷淡，王婉丽看出女儿不高兴，正要打圆场，苏烈倒是接口得快：


    “都订婚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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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迟早的事。听说姑爷特别有能耐，以后要移民……瑞典是吧？你跟着他肯定享福。”


    苏烈笑着恭维，可惜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林瑗一筷子戳进米饭里，面色更冷，胃口全无。


    “这话你从哪听来的，”她抬眼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我早就说过不出国了。”


    苏烈还想说什么，被苏莹莹一声咳嗽打断了。他立刻换了副面孔，打哈哈道：


    “留在国内也挺好的，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可一定要请我啊。”


    厚脸皮的人林瑗也不是没见过，但能反客为主到这份上的，属实个中翘楚。她干脆冷脸没有接话。


    “那当然。”林文斌打破尴尬说，“到时候把你爸妈也请过来，咱们两亲家好好聚聚，喝喜酒。”


    “我爸可念叨您了，总说上次见面没喝够，下回一定得多敬您几杯。”苏烈说着先敬上了林文彬。


    林文斌被哄得高兴，两人推杯换盏聊得热络。


    话题不知怎么又绕了回来，苏烈很会来事，对林文斌谄笑：


    “瞧您二老就特有福气，往后我姐给林家添了孙子，小姑再添个外孙，可不就喜事成双，儿孙满堂？”


    林瑗放下筷子，看着苏烈，慢慢说：“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苏烈打哈哈笑起来：“行行行，不操心。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介意啊。”


    他嘴上说着别介意，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歉意。


    “行了，”林珩扒拉完鱼刺皱眉说，“我妹不喜欢聊这些。”


    “对不起对不起，怪我嘴快。”苏烈立刻道歉，转向林珩，语气殷勤：“姐夫，你撑这么大个店面不容易，我以后得跟着你好好学。”


    林珩点头算是应下，苏莹莹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你可得上点心。明天早点跟姐夫去店里熟悉熟悉，人放勤快点。”


    “姐，我做事你放心。”苏烈应得顺溜。


    林瑗从来没有在家里吃过这么难以下咽、如坐针毡的饭，吃完便立刻推说下午还有工作要忙，拎包离开。


    回程的路上，道路两旁的树影飞掠，林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茫然。


    家里的人越来越多，但她的家好像快要不是她的家了。


    她忽然很想念小时候，红砖白瓦的平房，院子里有桑树，林珩攀在树上抓铁牯牛，她坐在竹编的藤椅上听姥姥讲故事。到了晚上，她妈会做一桌他们爱吃的菜，爸爸带着绿瓶啤酒回来，偶尔也会有汽水、雪糕、金币巧克力。


    那是她记忆中家的感觉，恍恍惚惚，却是寻觅不到了。


    手机响了，是刘主编的电话。


    “林瑗啊，之前抚仙湖那个选题，原定让老张去的，但他临时阑尾炎住院了，你能不能辛苦一趟？”


    “好的主编，没问题。”林瑗一口应下。


    抚仙湖畔的寒武纪化石地保护现状，是暑期“自然遗产”特刊的重头选题——她本来就挺感兴趣的，这是个很好的工作机会。


    主编又交代了些细节，确定了对接人和采访时间。林瑗边听边记，等挂断电话，才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她要出差一周，那故渊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