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雾散人亡,信留路长
作品:《边疆悍卒:从流民到镇北王》 李刚死了。
消息传到京口城里的那天,天气很好,正午的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
沈砺正在帐中擦枪,动作沉稳而专注。
向康掀帘走进来,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
“李刚死了。”
沈砺擦枪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擦枪,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丝毫起伏。
“怎么死的?”
“被杀的。”向康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是王僧言的人动的手。”
沈砺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一遍遍擦拭着那道发亮的缺口。
向康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忍不住又问:“你不想知道为什么?”
沈砺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眼里是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想不想知道,都改变不了他死了。”
向康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你倒是看得开,换做是我,未必能这般平静。”
沈砺没有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枪。
枪杆上那个缺口,被擦得发亮。
李刚的死,在京口城里终究没掀起什么波澜。
禁军那边很快换了个人来接手,新来的副统领姓周,比李刚低调得多,从不惹事,也从不和江北军起冲突。
王僧言没有再派人来。
孙粮也老实了一阵子。
就连江边的那艘小船,也再没出现过。
一切都安静得不像真的。
向康私下对沈砺说:“太安静了,这很不对劲。”
沈砺点头。
但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在每天夜里,会站在帐外,望着江边的方向。
望很久,目光悠远而沉重。
第八天夜里,江风微凉,一个自称是李刚亲兵的人,偷偷摸进了江北军营地。
他被石憨当成细作,按在地上的时候,大喊:
“我是来送信的!是要给沈军侯的!”
石憨把他押到沈砺帐中。
那人浑身是泥,脸上有泪痕,双腿还在发抖,看起来像是跑了很多天。
他颤抖着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双手捧着,递到沈砺面前。
“李将军……临死前……让我把这个送给您。”
竹筒上还沾着泥土和淡淡的血迹,显然被他护得极好。
沈砺接过竹筒,拆开封蜡,抽出里面的信。
信很短。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眼底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然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和那张“我在北地等你”的纸条放在一起。
和那半块干粮放在一起。
那人浑身发抖地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砺看着他,问:“他死的时候,还说什么了吗?”
那人用力摇了摇头,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得几乎断成碎片。
“没有……就……就让我送信。别的什么都没说。”
沈砺沉默了,帐内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响,还有那人压抑的抽泣声。
片刻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死得值不值,我不知道。”
“但他把该留的东西,留下来了。”
那人听不懂,但没敢问。
沈砺摆了摆手。
“去吧,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那人走后,向康皱着眉问:“信上写什么?”
沈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张信,递给向康。
向康看完后,脸色变了。
“兰公子?三年前就在江南布局?和禁军有涉?背后有人?”
他深吸一口气,
“这……这是真的?”
沈砺看着他,语气沉重。
“李刚死之前查出来的。”
“他用自己的命换的。”
向康沉默了,他终于明白,李刚的死,从来都不是偶然。
过了很久,他问:“那我们怎么办?”
沈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信收好,放回怀里。
那天夜里,沈砺没有睡。
他一个人坐在帐中,烛火燃了一夜,他把那张信看了无数遍。
“兰公子。”
三年前就在江南布局。
与禁军有涉。
背后还有高官庇护。
他想起向康之前说过的话:
“禁军那边不太对劲,好像有另一拨人在活动。”
“江边那艘船,李刚查了很久。”
“李刚死之前,好像查到了什么。”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李刚查到的,就是这个“兰公子”。
这个人,一直在暗处。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他想起了李刚这个人——
想起他刚到京口时的嚣张,想起他逼自己移营时的得意,想起他被孙粮打得半死时的狼狈,想起李刚死前,让人送来这封信。
他不知道自己和李刚算什么关系。
敌人?对手?还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他知道,李刚把这封信送来,是因为他信不过任何人。
只信得过他。
沈砺把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外。
江边起了雾,什么都看不清。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雾。
忽然想起小时候,爹娘把他推进枯井,说“往北跑,回家”。
那时候他不懂“回家”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懂了。
回家,就是有一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不管路上死多少人。
不管遇到多少事。
不管有多少人在暗处盯着你。
只要路还在,就能走。
他站在那里,望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听见雾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像是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雾里,一艘小船缓缓出现。
船上站着一个人。
戴着面具。
两人隔着层层浓雾,遥遥对视。
那人没有开口。
沈砺也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了对方的存在。
过了很久,那人转身,小船缓缓退去,消失在了雾里。
沈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知道,那个人看见他了。
知道他收到了信。
知道他知道了“兰公子”这个名字。
知道他已经在找了。
但沈砺不知道,那个人在转身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雾本身:
“沈砺……你比李刚狠。”
雾越来越浓,很快就把江面完全遮住了。
沈砺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发凉,才转身走回帐中。
他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躺下,闭上眼睛,但怎么都睡不着。
沈砺一直在想那个戴面具的人。
他是谁?
他想要什么?
他还会来吗?
他不知道这些答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盯着他的人,又多了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