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6章 朕欲效仿太宗之德

作品:《盛唐华章

    太极宫,甘露殿。


    巨大的浴桶中,热气腾腾,水面上漂浮着红色的花瓣。


    李瑛将整个身体浸泡在热水中,闭着眼睛,任由清水洗去一身的疲惫与风尘。


    吉小庆小心翼翼地在身后为他捏着肩膀,力道适中。


    “小庆啊?”李瑛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伤感。


    “奴婢在。”


    “你说,朕是个好父亲吗?”


    吉小庆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赔笑道:“陛下乃是天下万民的君父,爱民如子,自然是这世上最好的父亲。”


    “呵呵……万民的君父?”


    李瑛自嘲地笑了一声,“可朕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管教不好,逼得他谋反作乱,这难道不是朕的失败吗?”


    吉小庆连忙跪倒在地:“太子那是受了奸人的挑唆,辜负了陛下的教诲,这怎么能怪到陛下头上……”


    李瑛睁开眼睛,看着氤氲的水汽,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二郎受到韦坚、李亨这些奸贼的蛊惑肯定是不争的事实,但子不教父之过,朕……终究也是有责任的!”


    他从水中站起身,带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更衣。”


    “是!”


    吉小庆急忙爬起来,招呼浴室外面的宫女将一身崭新的龙袍抱进来,七手八脚的为皇帝更衣着装。


    片刻之后,李瑛就变得容光焕发。


    他换上了一袭崭新的明黄色十二章纹龙袍,头戴通天冠,腰悬白玉带。


    那个满身疲惫,带着一丝伤感的父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杀伐果断,一言九鼎的大唐皇帝。


    “摆驾两仪殿!”


    片刻之后,李瑛就在一众宦官的前呼后拥下来到了庄严肃穆的两仪殿。


    巨大的蟠龙柱下,八位内阁大臣,以及九寺五监的主官,数十位大唐帝国的核心决策者,早已按照官阶高低,分列两旁,静候圣驾。


    大殿内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所有人都低着头,神色凝重,等着皇帝开口说话。


    “陛下驾到——”


    随着吉小庆尖细的嗓音响起,李瑛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殿,衣摆带风,气势逼人。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齐刷刷地作揖施礼,山呼万岁。


    李瑛径直走到御案后面在龙椅上落座,如电般的目光扫视全场,不怒自威。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待众臣起身站定,李瑛并没有急着说话。


    他端起御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大殿内回荡。


    “此次朕御驾亲征新罗,本欲开疆拓土,扬我国威。却不料后院起火,太子竟趁机谋逆作乱,致使长安动荡,太上皇……不幸遇害。”


    说到“太上皇”三个字时,李瑛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脸上露出痛惜之色。


    众臣闻言纷纷低下头,俱都发出沉重的叹息。


    要说太子谋反对李瑛带来的最大收获,那就是李隆基死在了这场兵变之中,为李瑛彻底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


    只是这件事只能在心底暗自窃喜,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毕竟“孝道”还是要讲的!


    李瑛放下茶盏,长叹一声:“朕对此深表痛心,李健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朕这个做父亲的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朕平日里忙于国事,疏于管教,才酿成今日之祸。”


    “陛下言重了!”


    裴宽连忙出列,拱手道,“太子谋逆,乃是其心术不正,受奸人蛊惑,陛下切勿自责!”


    李瑛摆了摆手,示意裴宽不必急着给自己辩解,接着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叹息。


    “朕思虑良久,李健之所以铤而走险,其母薛皇后早逝是祸根,朝中时常议论立后之事,想必也给了他巨大的心理压力。


    他年少不经事,心思走偏,又在李亨、韦坚等逆贼的蛊惑教唆下,这才迷失了方向,最终走上了大逆不道的绝路,朕为此实在是痛心疾首啊……”


    李瑛稍作停顿,用深邃的目光扫视了一遭在场的诸位大臣,继续说道:“太子之行虽然可恨,但其情可悯啊!


    昔年太宗皇帝面对太子李承乾谋反,尚能赦免其死罪,将其废为庶人,全了父子之情。


    朕虽不及太宗之万一,却也不忍亲手杀害自己的骨肉。


    朕决定效法太宗,将李健废黜为庶人,流放边疆,终身不得回京……”


    此言一出,大殿内先是一静,随后群臣纷纷低头。


    “陛下圣明仁慈!”


    裴宽率先站起身,躬身道,“薛后乃一代贤后,陛下感念旧情,全了父子之恩,此乃盛世之德,臣等并无异议。”


    众臣俱都纷纷附和,既然皇帝已经给这件事定了调子,且抬出了太宗皇帝的先例,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做那个破坏“父子人伦”的恶人。


    “朕十分感激诸位卿家的谅解!”


    李瑛抚须颔首,目光如炬地扫向兵部尚书杜希望、刑部尚书皇甫惟明,沉声问道:


    “朕这一路行来,只知逆子李健与其党羽仓皇出逃,却不知如今他们究竟身在何处?兵部与刑部的海捕文书早已下发,难道至今仍无半点音讯吗?”


    兵部尚书杜希望与刑部尚书皇甫惟明对视一眼,两人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杜希望硬着头皮出列,手持象牙笏板,躬身回禀:“启禀陛下,非是臣等办事不力,实在是……实在是这几日朝廷发往荆楚、潇湘一带的政令受阻,消息传递极为不畅。”


    “受阻?”李瑛眉头微皱,“为何受阻?”


    杜希望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经兵部调查,原武关主将张定邦已经死于太子之手,武关主将之职被太子党羽秦怀功窃取。


    此贼奉命把持武关,封锁消息,阻拦朝廷发布的通缉令,致使朝廷的公文迟迟无法送到地方,导致南方各地消息闭塞,从而让太子从容逃窜……”


    “诱杀朝廷大将,把持关隘,李健与韦坚、李亨等人简直是丧心病狂啊!”


    李瑛捻须叱骂,眸子里怒气大盛。


    “那现在呢?”李瑛压下怒火问道,“武关还在秦怀功手中?”


    杜希望连忙解释:“臣在获悉武关生变后,当即派遣骊山大营主将黄镇山率领一万禁军前去平叛镇压。那秦怀功闻听大军压境,早已弃关潜逃,不知所踪,估计是投奔太子去了。”


    李瑛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过了武关就可以直通荆襄,南下潇湘。杜卿啊,依你之见,这逆子究竟想逃往何处?”


    杜希望略一思索,谨慎地分析道:“过了荆襄,便是广阔的江南道与岭南道,岭南地势偏远,瘴气丛生,且山高皇帝远,易于藏匿。


    臣与诸位同僚推断,太子的目的多半是要逃窜岭南,或许想在那边苟延残喘,徐图后计!”


    “岭南?”


    李瑛冷哼一声,“诸位爱卿,这个逆子既然敢在长安谋反作乱,又岂会甘心去岭南做一个流亡的富家翁?”


    说到这里,李瑛霍然起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殿下群臣,声音陡然拔高。


    “朕断定,李健及其党羽绝对不会去岭南,他真正的目的十有八九要去南疆,逆党很可能要去会合身陷谋反旋涡的仆固怀恩,联合作乱!”


    李瑛话音甫落,如同一道惊雷在两仪殿内炸响。


    裴宽、颜杲卿、李泌等一众大臣皆是面色大变,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并非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只是都没有把握,谁也不敢盲目提出来。


    如今被皇帝一语道破,众人只觉得脊背发凉。


    “陛下!”


    中书令颜杲卿面色凝重地出列,拱手道,“若真如陛下所言,那局势可就危急了!


    李健虽然谋反作乱,但他毕竟是做过大唐储君的人,拥有大义名分,在民间与军中仍有一定的影响力。


    而仆固怀恩手握重兵,骁勇善战,此二人一旦联手,既有名分又有兵权,只恐南疆将不复为朝廷所有。”


    颜杲卿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他们若盘踞在原南诏故地,凭借天险割据一方,进可攻退可守,必将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甚至可能引发天下动荡,重演安史之乱一幕!”


    “颜侍中所言极是!”裴宽也急切地附和道,“必须尽快设法瓦解他们的联盟,绝不能让他们合流!”


    “两位宰相所言极是,必须尽快做出应对措施,提防逆党与仆固怀恩合流!””


    杜希望、李泌、李适之等人也纷纷点头,脸上写满了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