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6章 接好你的黑锅

作品:《盛唐华章

    秋日的海风带着一股咸腥的凉意,吹拂在新罗半岛的西海岸上。


    田承嗣与田乾真率领五万辽东军奉命从海上进军,奇袭平壤侧后方。


    大军在海边登陆后,留下五千人马看守数百艘大小船只,其余四万五千人则向内陆推进了数十里,在一处旷野扎下营盘,准备休整一夜,明日再继续向平壤方向进发。


    这支军队虽然已经投降了大唐,但内里的山头主义却根深蒂固。


    田承嗣和田乾真各自统领着自己的嫡系兵团,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各自为政。


    扎营的时候,自然也是泾渭分明,两座大营中间留出了三百丈的距离,田承嗣的军营在左,田乾真的军营在右。


    夜幕降临,军营里燃起了无数篝火,士卒们围着火堆,一边烤着干粮,一边低声交谈。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前年还在为大燕卖命,如今却要调转长矛去打自己的袍泽,心里都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之前攻打渤海国的时候他们还没有这种感受,但今日即将与昔日的兄弟刀剑相向,让许多人心里沉甸甸的。


    田承嗣的帅帐内,灯火通明。


    他正对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思索着明日的进军路线,心里总觉得有些七上八下。


    这次出征,看似是给了他一个立功的机会,但田承嗣心里觉得,朝廷根本就没拿他们这些降将当自己人。


    辽东军就是一支用来消耗的炮灰,胜了,功劳是主帅的,败了,黑锅就是他们的。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亲兵在帐外禀报,“营门外来了一名信使,说是李光弼元帅派来的,有紧急军情送到。”


    田承嗣眉头一皱,“让他进来!”


    信使被带进帐内,浑身沾满了泥水,一脸疲惫与惊惶。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件,双手奉上:“田将军,中路军大败。椒山粮仓被燕军焚毁,李元帅命两位将军火速撤退,暂停进攻。”


    “败了?”


    田承嗣霍然起身,一把夺过信件。


    他迅速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目光在上面飞快地扫过。


    信上的内容与信使所言并无二致,李光弼用急切的笔调描述了中路军惨败的战况,并严令他们即刻停止进军,迅速撤回辽东待命。


    田承嗣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预感不祥,却没想到局势会败坏得如此之快。


    中路军一败,他们这支孤悬在外的右路军就成了一支无根的浮萍,随时可能被史思明的大军包围吞噬。


    “呵呵……史思明还是厉害!”


    田承嗣感慨一声,内心对这个老上司的崇拜又增加了几分。


    沉吟片刻,对亲兵吩咐道:“立刻去请田乾真将军过来议事!”


    没过多久,田乾真就带着几名亲卫,打着火把匆匆赶来。一进帐篷,就看见田承嗣那张阴沉的脸庞。


    “承嗣兄,这么晚了叫我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田乾真问道。


    田承嗣没有说话,只是将案几上的那封信推了过去。


    田乾真疑惑地拿起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也瞬间大变:“椒山粮草被焚,中路军大败?”


    “败了,败得一塌糊涂!”田承嗣冷哼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嘲讽,“李光弼让我们立刻退兵。”


    田乾真将信放下,在帐内来回踱了几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虽然也是降将,但既然已经归顺了大唐,就不想再背上反复无常的骂名。


    可眼下的局势,除了撤退,别无他法。


    “这仗打得真他娘的憋屈!”


    田乾真愤愤地骂了一句,“既然元帅有令,咱们也只能撤了。承嗣兄你看,咱们是明日一早撤兵,还是连夜拔营?”


    “让将士们休息一晚,明早撤兵吧?”


    田承嗣用商量的口吻说道,“等史军杀过来的时候,咱们想走就晚了。等明天天一亮,立刻拔营,返回海边登船。”


    “依你之言!”田乾真也是个果断的人,当即点头同意。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撤退的细节,比如谁负责殿后,谁负责先导等等。


    商议完毕,田乾真起身告辞,返回了自己的大营。


    帅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田承嗣坐在胡床上,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变幻不定。


    这一仗打成这样,朝廷会怎么看他们这些降将?


    他越想,心里越是烦躁。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巡逻士兵的甲叶摩擦声和远处海浪的涛声隐约传来。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帅帐,压低声音禀报:“大帅,帐外有一人求见,他说……他是史思亮。”


    “史思亮?”


    田承嗣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史思亮是史思明的堂弟,也是辽东军出身的老人了。


    当年安禄山起兵,他们都曾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私交甚笃。


    后来兵败,自己被迫降唐,而史思亮则一直跟着史思明。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一个人?”田承嗣警惕地问。


    “就他一个,他说有万分紧急的事情要与将军商议。”亲兵答道,“我们营里不少老人儿都认识他,所以巡逻的弟兄才没动手,直接把他带到帅帐外了。”


    田承嗣心中念头急转。


    在这个节骨眼上,史思亮深夜来访,绝非叙旧那么简单。


    见,还是不见?


    见了,若是被人发现,通敌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不见,他又实在好奇史思亮此行的目的。


    权衡再三,一种赌徒般的冲动占据了上风。


    “让他进来,动静小点,别让任何人发现!”田承嗣压低声音吩咐道。


    很快,一个穿着普通士卒服饰,脸上涂抹着泥灰的身影被带进了帐内。


    他一进帐,便左右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扯下头上的布巾,露出一张精悍而熟悉的面孔。


    “承嗣兄,好久不见!”史思亮拱手施礼。


    “思亮兄,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田承嗣挥手让亲兵退下,亲自上前扶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承嗣兄,事态紧急,废话我就不多说了。”史思亮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说道,“李光弼大败,椒山粮草被烧,这事你知道了吧?”


    田承嗣点了点头,脸色凝重:“李光弼的信使傍晚刚到。”


    “那你知不知道,我们燕军为何能如此轻易地烧掉唐军的粮草?”史思亮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田承嗣心中一动:“请兄长赐教?”


    史思亮冷笑一声:“是有人告密!有人将唐军的粮草囤积地点、兵力部署,全都告诉了我们!否则,我军怎么能一击必中,火烧唐军粮草?”


    田承嗣的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他立刻意识到这件事背后隐藏的巨大风险。


    “是谁告的密?”他急切地追问。


    史思亮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知道,这口黑锅,早晚要扣到你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