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


    夜晚的世源山庄静得出奇，昏暗的地灯沿着小路铺开，映出弯弯折折的影子。雨季刚过，湿闷被清风一点点吹散。


    脚步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转过一个弯，两人的影子被地灯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在花丛边沿轻轻摇晃。


    忽然，其中一人开口。


    “国外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阮知橙脚步一顿，下意识收紧了握着的那只手。唇齿微微张开却也没说出一句话。


    尤然顺着他的动作停下，侧过脸看他。


    阮知橙抬头，撞进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沉默在两人之间停留片刻，他忽然将人拉进怀里，低下头，额心轻轻抵着尤然的发顶。


    “早知道你这么累，我就不让你回来了。”


    他说这话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懊恼。


    “我只是有点烦成绩，不是什么大事，”阮知橙继续道，“你这次回去以后也别急着回我信息，空了回几句就好，照顾好自己。我高考完就去陪你——”


    “公司又不是靠我一个人撑着，”尤然语气很稳，却少见地带着锋利，“我离开几年，它也不会倒。”


    他看着阮知橙。


    “男朋友只有一个。他想什么时候发消息都行，想让我做什么我也会做。让他开心，才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事。”


    阮知橙愣了一下，下意识把人推开，皱眉看他，像是在重新确认眼前的人。


    尤然面上神色未变，心里却已乱作一团。一边为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真实想法感到羞耻，一边又破天荒地想揍人——


    这都第几次被推开了！


    他身上是有刺吗？！


    还没等尤然平息情绪，就感觉自己的脸颊被人用手轻轻抬起。


    “悠悠，不要这样说。”


    “你的目标一直都很明确，不要因为我，或者是别的人轻易改变。”


    “别的人？”


    尤然眯起眼，下一秒伸手按下他的后颈。


    阮知橙一怔，只来得及睁大眼，便被对方贴近。唇齿被撬开，他来不及思考，只能顺着对方的力道回应。


    下一秒，刺痛传来，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间散开。


    阮知橙吃痛，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尤然已然将那点红一点点舔尽。


    “再敢想把我推给别人，就别指望我简单惩罚你。”


    阮知橙呼吸乱了一拍，刚想说什么，尤然已经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过。


    “除去必要的事情需要我出国，其他时间我都要在你身边。”


    尤然轻咳一声，将手塞进阮知橙滚烫的掌心。


    “我不想再缺席你的时间，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好，”阮知橙点头，得亏夜色渐重，可以将他红到像要滴出血的脸颊隐藏起来。


    尤然满意，这才拉着人回家。


    周一，体育课。


    阮知橙吐出嘴里的牛奶吸管，幽怨地看着绕着自己坐一圈的熟悉的人。


    说来也不是很意外，在高三开学按成绩分班时，原高二十四班的人没怎么外流。


    “你这表情什么意思？”刘石又推回了寸头，收起原本呲着的大牙，“嫌弃我们？”


    “看来是没爱了，”一旁的乔朴幽幽点评。


    “滚蛋吧，”阮知橙躺倒在操场上，难得呼吸到新鲜空气，舒心。


    “我记得你们这节不是体育课。”


    “调课了，”原高二十四班的同学回道，“下周还是周三上。”


    刘石也学着阮知橙的样子躺下，“咋样啊橙子，有把握去a大陪学神吗？”


    “a大没把握，”阮知橙闭眼，“同市还行。”


    “这么厉害？”乔朴爬来要掐阮知橙的脸，“这就是爱情的力量？那我也要爱情。”


    潘巧巧刚拉着黄元过来就听见了这句话，忍不住嘲笑。


    “就你？怕不是你带坏人家。”


    乔朴被阮知橙拍到一旁顺势倒地，拖长声音，“我可是大好人，世界上再没比我更好的alpha了好吗？”


    “世俗日下，”黄元摇头，一堆omega凑过来也加入话题。


    众人吵吵嚷嚷，恍惚间，阮知橙仿佛回到了原来的高二十四班。


    “唉我说高考后咱们去KTV吧……”


    “不行！刘石五音不全唱歌要人命！”


    “喂我还在这呢！”


    ……


    阮知橙睁开眼。


    操场上方的天空很高，云被风推着缓慢移动，有一朵形状歪歪扭扭的，像只没站稳的兔子。


    他盯着看了几秒，才移开视线。


    周围还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人，熟悉的笑闹，可他却清楚地意识到，有什么正在悄无声息地往前走，不会再回头。


    这节体育课，这片操场，这样躺着发呆的时间。


    都会停在这里。


    阮知橙没有再去想以后，他微微勾起嘴角，只记下高考后KTV聚餐必须抢走刘石的麦克风。


    ***


    天气热了。


    不知不觉中，阮知橙减少了对分数的关注。二模后，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的排名上升了近百名，说给父亲们后，连尤然在内，四人一起出门吃火锅庆祝。


    期间，还有外卖送了烧烤。


    阮岭自当是感动到一塌糊涂，甚至不顾孩子在场直接抱着谢辛楼亲。


    谢辛楼推开他，淡定地继续下菜。


    目睹一切的尤然恍然大悟，默默拿了羊肉串给双眼同样放光的阮知橙。


    三天后，奇临一中举办了高三的成人礼。


    平日里穿着宽大校服，面容因为遭受学业的摧残而沧桑的高三少年们，此刻都换上了自己喜欢的礼服。


    平日里最爱闹腾的刘石也破天荒地打正了领带，可惜他的寸头一露，迫像那什么道的社会大哥。


    校长没有站上主席台，只在操场边说了几句，语气温柔，无非是成年、责任、照顾好自己，没有宣誓，没有口号。


    随后是学生代表发言。


    台上的人显然不太适应正装，讲话时一直下意识扯袖口，说到一半干脆自嘲一句：“第一次穿西装站这么多人面前，有点不真实。”


    下面一阵笑。


    一身白西装的阮知橙跟着笑了笑，却没出声。


    最后一个环节，是走过“成人门”。


    那道门搭得并不正式，用的是社团活动剩下的支架和彩带，颜色杂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有人走得很快，有人刻意放慢脚步，还有人回头朝朋友挥手。


    快到阮知橙时，他身边忽然多出一抹身影，正是尤然。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剪裁利落，衬得肩背笔直。外套扣得很规整，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整个人站在那里，与周围略显凌乱的学生形成微妙对比。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迈步的瞬间，手却不约而同地伸了过去。


    指尖相触，扣紧。


    旁边起哄的声音愈发大。


    他们并肩往前走，一起跨过那道门。鞋底踩在地面上的声响几乎重合，却在风声里显得很轻。


    遥遥的看台上，咔嚓一声响，谢辛楼淡定地收起新买的摄像机，一旁的林谕瞪圆了眼，“谢辛楼你……”


    “不用夸我，”谢辛楼挥手撇开林谕，跟着兴冲冲的阮岭一起走下看台。


    林谕恨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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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出手机对着人群的俩孩子一顿拍，这才拍拍屁股下楼梯。


    ……


    等阮知橙拍完高三六班的班级照后，一只手臂突然从后揽住他的肩膀。


    “阮知橙，想我了没？”


    “谁会想你，上官鹤。”


    阮知橙瞥了一眼坏笑的上官鹤，这人还骚包地戴了墨镜，对着一旁时不时好奇围观的omega招手打招呼。


    “真的假的……”


    “真是上官鹤……”


    聚在一起的omega静了片刻。


    “我听说他以前作弊……”一个omega皱起眉头。


    还没等他说完，一道清丽的男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作弊。”


    有人认出了是校榜成绩排前三十的路月。


    路月拍了拍那个omega的肩膀，也没有说话，只是在众人迟疑的眼神中坚定走向打闹的两人。


    “月月哥！”


    上官鹤一把扔出阮知橙，抱起路月就是一个转圈，“honey我好想你哦！”


    路月脸暴红，一拳捶向上官鹤的后背：“放我下来！这是在学校！”


    周围重新热闹起来。


    片刻后，面对路月的微笑，阮知橙将手机往口袋深处塞了塞，“我什么都没拍。”


    趁着路月走前面，上官鹤捣了一圈阮知橙，“干得好，这才是我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谁要和你穿开裆裤！”


    下意识说出后，阮知橙愣住了，上官鹤也愣了几秒。


    等路月再次转头时，只见两人笑得已经抬不起腰。


    刘石眼尖，看着快要笑背气的两人只觉得莫名其妙：“他们这是……”


    “我也不知道，”路月面色复杂，“是要合照吗？”


    “对，”刘石摸了下自己的寸头，乐呵呵，“我们几个想着和熟人一起留个合照。”


    潘巧巧刚刚指挥完拍照的位置，听到笑声后向后吼：“你们想让我们等多久！”


    “错了巧巧姐，”两人快速止住，乖乖加入了队伍。


    阮知橙一眼就看见了正和原本班内同学说话的尤然，连忙上前拉手。


    “哟，”盘成丸子头头发的女生笑眯眯对尤然说，“恭喜啊！”


    “谢谢，”尤然嘴角上扬。


    “来，准备！”


    摄影师喊。


    上官鹤一手拉住路月，举起另外一只手，“大家一起倒计时！”


    “三！”


    “二！”


    “一！”


    随着那声响彻操场、带着少年人特有清亮与喧嚣的“成年快乐”，画面定格在快门落下的那一瞬。


    风卷起操场边缘的彩带，那道略显简陋的“成人门”在背景里被虚化成一片斑斓的幻影。


    照片里，阮知橙的白西装在阳光下晃眼得厉害，他笑得眉眼弯弯，右手死死攥着尤然的手；而一向冷淡自持的尤然，竟也任由他拉着，眉宇间的锋利被满目温柔取代，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上官鹤摘了那副骚包的墨镜，正张扬地大笑着，手揽在路月肩上。路月虽然还红着脸，却破天荒地没有推开，只是有些羞赧，嘴角却偷偷勾起。


    刘石、乔朴、潘巧巧、黄元……不论是谁，不论发生过什么，不论大家曾经一起做过什么事，现在都穿着最喜欢的正装，露出最开心的表情。


    在这场盛大的仪式里，大家终于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却又在笑闹间露出了藏不住的稚气。


    黎枫眼睛有些发热，终于，他冲进人群大吼一声，“我也要拍！”


    人群哄然大笑。


    “都来都来！”饶是见多识广的摄影师也乐了，“来——准备——”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