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夜逃

作品:《见山仙

    “司妃宙!你就不能说一声到底要去哪?!”


    五人夺路狂奔,身后的螺紧追不舍。


    为了追上司妃宙一行人,螺不再避让山中的林木。


    它直白狂躁地一路碾了过来,凡是挡路的,它一律将其卷入自己肉躯里,轻而易举碾碎碾断。


    凤璐跑了半天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但那被压断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如影随形。他不怕吗?不可能。


    “喂!司妃宙?司妃宙!!”


    “……这方向,”在逃亡中默默换了姿势,被凤璐背在背上的伏琢凭着本地人的上山经验,竟先察觉司妃宙到底要带着他们去哪里,“你要去涂林娘娘庙?”


    司妃宙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不会真是吧?司妃宙?你疯了?那见鬼的螺还在我们屁股后面追着呢?你要把我们带进它老巢里?说话啊!”


    凤璐语气有些难听,但倒也不是不信这一路……半路走来的司妃宙。毕竟要是真不信,他早就换条路跑了。


    他这样在混乱中像条疯犬一样狂吠一通,无形间让其他人少了些搏命的紧张。


    仇桃深吸一口气,她被凤璐拦腰抱着逃,靠凤璐左肩,伏琢贴凤璐右肩。一个面朝前,一个面朝后,勉强互不干扰对方。


    “灵慧,展。”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最胆小的少女眼帘半垂。


    她是抢了亲哥哥的名额,瞒着家里逃出来,也要去霁天都求学的。


    不行,不可以这样。


    仇桃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没有路给你退了,仇桃,除了往前跑,你没有后路了。你不可以遇到险难,就被吓得自暴自弃……这不是你想要的,这不是。


    你要出名,你要成为不会再被轻视的人,你要让那些人都——气血上涌,她左手捻诀,右手食指指尖点在自己额间。


    在三男的余光中,仇桃微微仰起头,从额头中心牵出一缕纤纤粉光。


    仇家秘学,牵灵化物。


    “灵慧,化箭。”


    那道粉光霎时在众人面前分作数十根足有凤璐半人长的光箭。


    “……箭去!”


    仇桃一声令下,炫目的箭雨似落星,纷纷扬扬,飒沓飞向他们身后。


    仇桃指腹贴回自己眉间,那有一道正向外散着光点的裂缝,若不贴近看,这条裂缝更像是只有莲心的花钿。


    她慢慢睁开眼,目光递去,磕磕绊绊道:“……小小小小凤我,我我我我我成、我我好像成了?”


    “嗯?啊啊啊啊?你这次成功了吗?”


    凤璐下意识想侧头去看,但因为被背上的伏琢勒着脖子,实在难以扭头。


    仇桃修为如何,他们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凤璐再清楚不过。


    仇家术法以极精巧的神识千变万化之术为家传术法,仇桃她哥天资不如仇桃,可即便如此,仇桃从小也不受家人重视。


    她靠着偷学,半知半解踏入修真,如今虽然有些修为,可仇家千变万化之术原理太过繁复,仇桃从未细学过。


    她凭自己参悟从仇家偷听来的只言片语,但先前最多也只能在私下放松时,给凤璐变出一片花瓣。


    两人都没想到,仇桃在这次绝境之中,竟能变化出能作为武器的飞矢箭雨。


    仇桃睁圆眼睛,看着光箭消失于雾里……又领悟一层,她难掩喜悦。可这会儿尚未脱险,喜色也只是从她心中眼中一闪而过。


    眼前事关生死,仇桃没有松懈。


    她看着后面,侧耳细听。


    从螺所在的方向,风里传来了些含糊的、箭矢破开什么厚实东西的闷声。


    “叽……叽……”


    螺蠕行时黏糊糊的声音骤然停了。


    “咿、咿咿……咿……?咿,咿咿……”


    一串不明的声响如漂浮上湖面的气泡一样噼噼啪啪地涌来。


    凤璐拧眉,他也听到了这奇怪的动静,脚步一顿:“这螺到底是什么情况?”


    嵇笑见凤璐迟疑,稍慢下来些提醒他:“别分神小凤,它好像没在动了,我们得趁此机会快……”


    “躲开!”


    嵇笑话音未落,最前方的司妃宙瞳孔一缩,竟猛地掉转方向,直奔往众人后方站定。


    “司妃宙?你干嘛……”凤璐被她撞了一下,摇摇晃晃刚站稳,就听到司妃宙吼道。


    “心剑霜天——”


    司妃宙声如玉铃,双手笔直举至头顶,虚空一握,似有无形之剑在她掌中。


    只是一切已晚。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挥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魔音已至。


    “疼……疼、母、阿、娘……疼,好疼啊!!!”


    一道凄厉的尖啸几乎刺穿众人的耳膜!


    泣血涟如。


    “噗——!”嵇笑并无法力护体,也无秘宝救命。他五内随这声尖叫在身体里巨震,肉身承受不住,整个人都被声浪掀飞了出去。


    跪倒在地的瞬间,一口鲜血也从嵇笑喉间喷出。


    另一边,身为凡人的伏琢本该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可或许是因为他被凤璐背着,受凤璐身上宝物庇护。这一下,他居然只是顺势从跌倒的凤璐背上掉了下来。


    “呃!”


    伏琢不受控制地在地上滚了一圈,直至重重撞到一棵树干上才停下,新伤旧伤相叠,痛得他直接昏死过去。


    而凤璐在那一刻双膝一软,下意识弓身护住了怀中的仇桃。


    狂乱的耳鸣使凤璐生出一种天地旋转的错觉,他闷哼一声,想吐,却仍竭力支撑着自己整个人跪在地上不倒。


    凤璐现在不过初入练气期,若非凤家的凤凰翎从他幼年时就埋在他脖颈皮下,翎羽驱邪正气,护体避灾。方才巨螺那声哭鸣的威力,已经足以让他当场昏厥。


    然而,尽管凤璐第一时间已经捂住了仇桃的耳朵。


    由于仇桃上一刻眉间还灵元半敞,那一声,竟直接让她魂魄受创。


    “咳……咳咳——”凤璐一连咳出好几口血,耳鸣稍弱了些,他就急切道,“喂、喂!别,别不说话啊?阿桃?”


    “你怎么了……你在说话吗?我听不见,阿桃?阿桃?”


    仇桃的头松松地往凤璐那侧斜了斜。


    凤璐被这沉甸甸的重量吓了一跳,捂着仇桃耳朵的手倏地不知该怎么放。


    他俯身,想听仇桃的呼吸,小心翼翼又胡乱扶着仇桃的脸颊,将她的脸托在自己的手掌里。


    月光的银白混着红,流淌在仇桃的脸上。


    怀中软绵绵的身体七窍流血,凤璐满手猩红。


    “阿桃,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你说话了吗?你……你怎么了,阿桃……仇桃?小兆?”


    山风湿冷,他浑身冰凉,不敢想不敢看不敢猜,只是呆坐在原地。


    凤璐与仇桃从家中逃跑的那一日,从未设想过,两人将来会有一日,死在去霁天都的半路上。


    血从他半拢的手掌,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


    司妃宙无暇顾及身后七零八落的众人,巨螺还在追,它受了那道箭雨,速度比先前更快。


    不过是几息之间,雾再次如大军压境,朝他们滚滚奔来。


    在司妃宙的余光中,仇桃、嵇笑、伏琢三人重伤,昏迷不醒;尚且还有一战之力的凤璐面如死灰,只怕一时也不能清醒过来。


    若是现在抛下他们……司妃宙咬紧牙关。


    她知道自己只要想活着,哪怕独自直面巨螺,今夜也一定可以活下来。


    但这些修为太低,不够机敏的……人,倘若无人施以援手,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


    所以。


    司妃宙心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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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凛然将原本高举的手撤回面前,十指在胸前翩飞。


    她自幼学剑,本就不大擅长法术,转移之术更是元婴期修士才能摸着门槛的高阶术法。


    司妃宙唇角两侧流下两道细细的血。


    与仇桃施法时那道明亮的光不同,司妃宙拿自己当薪柴烧,她烧出来的,是与螺披着的山雾差不多的妖异之气。


    紫烟缓缓盖住司妃宙周围众人的身形。


    凤璐余光中的天色比先前更暗,几乎不见月光。他感觉有什么不对,下意识想要去看面前身影已然模糊的司妃宙。


    “……你这是做……司妃宙……司妃宙?!你要做什么!!”电光石火间,凤璐已猜到司妃宙所想。他声嘶力竭地朝那个方向吼。


    而司妃宙只是闭上眼。


    在玉绳山的另一面,那座涂林娘娘庙,她上山时匆匆一瞥,间隔半座山,也不知道能不能把所有人都传过去。


    ……那位前辈,现在在不在那里呢?


    若现在要救下所有人,她只能放手一搏了。


    司妃宙寒声道:“洞开。”


    下一瞬,紫烟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殆尽,一扫而空。


    连带着那些本该在地上趴着生死不详的少年们,也不见身影。


    司妃宙站在原地,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道庞大的影子终于赶上了他们的脚步,在司妃宙强撑着摇晃的身体的这一霎,一点点压上她笔直的背。


    ……………………


    凤璐眼前一花。


    映入眼帘的是光,烛光,壁画,仙子松绿色的飘带像云一样,而她慈祥的笑容更是——


    与那张被嵌在螺面上,半融化开的脸,如出一辙。


    天旋地转,他从半空中砸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


    仇桃、嵇笑、伏琢。


    挨个掉在他身上,弹开,拿他垫了一下又滚到一旁,好说歹说没再伤得更重。


    但凤璐却是有点被砸的头晕眼花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手脚都不听使唤。凤璐半身趴在地上,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一想到如今几人被挪到这个地方是司妃宙所为……


    她——难道是想自己挡住那只螺,然后让他们逃走活下去吗?


    明明司妃宙——她自己,好不容易从灭门之灾中逃了出来。


    现在,她为了他们,竟然愿意舍下这条好不容易保下来的命吗?


    愤怒、无助、对自己的深深的厌恶……以及,悲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凤璐惨叫着,一拳砸在石砖地上。


    指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一声,他的中指和无名指明显在这一锤下有些变形,凤璐却似毫无知觉。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


    天资过人又如何。


    出身名门又如何?


    泪水比血流的更汹涌,更痛。凤璐狠狠地又用额头砸向石砖地。


    咚、咚、咚。


    沉闷的声音在地上迸开,慢慢地,那狠厉的声音里染上了一点潮意。


    冰冷的石砖上,血色是小小的一团。


    “居然在这里——嚯,这么多人。”


    “一……二,三……哇,你朋友怎么都要死了。”


    “咦,你现在打地板干嘛,有用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女人蹲在了凤璐的身前。


    一大一小,一女一男两张脸,离凤璐很近。


    居山仙一手托着下巴,与崩溃的凤璐四目相对。


    她手里有一把剑。


    凤璐满脸是血,他两只耳朵里也有流出的蜿蜒血迹,居山仙说的话,他没听清。


    但在被血糊住的视野里,他看清了那把剑。


    居山仙拿着的,是司妃宙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