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一同出诊

作品:《杀手从良指南

    天刚蒙蒙亮,镇子方向便来了两个青衣小帽的健仆,抬着一顶青布小轿,候在了篱笆门外。


    莫絮语早已收拾妥当,挎着她标志性的小药箱,对闻不言招招手:“阿闷,走了。”


    闻不言今日穿着那身新改好的粗棉布外衫,头发依旧用木簪简单束起,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地跟在莫絮语身侧。


    她个子比莫絮语高些,身姿挺拔,即便穿着布衣,那股子冷冽的气质也掩不住,往轿子旁一站,不像仆从,倒像个沉默的护卫,或者说,不太好惹的打手。


    两个轿夫偷偷打量了她几眼,没敢多话,恭敬地请莫絮语上轿。


    “不用了,路不远,我走着去就行,轿子空抬着吧”莫絮语摆摆手,率先沿着山道往下走。


    闻不言自然跟上,两个轿夫面面相觑,只好抬着空轿跟在后面。


    一路无话。


    到了镇西李宅,高墙大院,朱漆大门,气派不凡。


    门房显然得了吩咐,一见莫絮语便堆起笑脸:“莫大夫来了,快请进,老太太一早就在念叨您呢。”


    进了门,绕过影壁,是宽敞的庭院,栽着些花木,收拾得齐整。


    还没走到内院,就听见东厢房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拔高了嗓门、带着几分不耐又自得的声音:


    “娘啊,您就听儿子的!人参、鹿茸,咱家库房里都有的是上好的!每天让厨房给您炖上几大碗,当水喝!


    什么风寒湿痹,那都是身子虚,补足了元气,百病全消!


    您总信那些乡野郎中的话做什么?他们懂个什么?开的尽是些树皮草根,能顶什么用?白费银子不说,还耽误您老人家养身子!”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莫絮语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意外,只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对闻不言道:


    “喏,这就是李阿婆的儿子,李老爷,待会儿你就在我旁边站着,别吭声。”


    闻不言点了下头。


    引路的婆子脸上有些尴尬,上前敲了敲门:“老爷,莫大夫来了。”


    里面的声音停了停,随即门被拉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正是李老爷。


    他先瞥了莫絮语一眼,目光在她朴素的衣裙上打了个转,又落到她身后沉默的闻不言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扯出个笑容:


    “莫大夫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屋内陈设富丽,熏着淡淡的檀香。


    雕花拔步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妇人,正是李阿婆。


    她见到莫絮语,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点光彩,挣扎着想坐起来:“莫大夫……”


    “阿婆您别动,躺着就好。”


    莫絮语快步上前,按住她,顺势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手指已自然地搭上了李阿婆的手腕。


    李老爷跟了进来,站在床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莫大夫,我娘的病,你也看了几次了,这老是反反复复,不见根除,我看啊,还是得下猛药,补元气,我方才还跟娘说呢,咱们家又不是吃不起人参鹿茸,何必……”


    “李老爷,阿婆这是多年劳累积下的风湿痹症,遇寒湿则加重,关节酸痛、屈伸不利,乃风寒湿邪侵入经络,气血运行不畅所致。


    此病如油入面,缠绵难去,治法当以祛风散寒、除湿通络为主,辅以养血柔筋。


    人参鹿茸固然是补益佳品,但性偏温补,阿婆此刻体内邪气留滞,虚不受补,滥用反而助长邪气,加重关节红肿热痛,于病无益。”


    她语速平稳,道理分明,李老爷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碍于莫絮语是来给母亲看病的,不好发作,只嘟囔道:


    “话是这么说……可总用些寻常草药,见效也太慢了。”


    “病去如抽丝,尤其是陈年顽疾,更急不得。”


    莫絮语收回手,又仔细看了看李阿婆的舌苔,问了些饮食睡眠的细节,这才打开药箱,取出针囊。


    “我先为阿婆行针,疏通一下膝部和手部的经络,缓解当下的酸痛。”


    李阿婆连连点头,她对眼前这个小大夫是信服的。


    李老爷见状,也不好再阻拦,只是背着手在屋里踱步,眼神时不时瞟向像根柱子一样立在莫絮语侧后方的闻不言。


    闻不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屋内的对话毫无所觉。


    但她站的位置很有讲究,恰好挡住了李老爷可能妨碍莫絮语施针的路线,且她身姿笔挺,面无表情,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散开来。


    李老爷踱了几圈,觉得这沉默的“哑仆”实在碍眼,忍不住开口道:“这位是……莫大夫新收的学徒?”


    语气里的轻慢就是三岁小儿也能听的出来。


    莫絮语正撵着一根金针,稳稳刺入李阿婆的膝眼穴,闻言头也不抬,淡淡道:“是我的一位朋友,陪我出诊,搭把手。”


    朋友?李老爷打量闻不言的眼神更古怪了。


    这气质,这模样,怎么看也不像寻常的“朋友”。


    但他毕竟是在镇上有些头脸的人物,见莫絮语不愿多谈,也只好按下疑惑。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莫絮语轻柔的询问声和李阿婆偶尔的应答。


    金针微微颤动,李阿婆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低声说:“嗯……是松快些了……”


    李老爷看着母亲神色缓和,脸色也好看了点,但嘴上还是忍不住:“莫大夫这针法是不错,可光靠针灸,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这药方……”


    莫絮语起出最后一根针,无奈道:“药方我会调整,加重祛湿通络的力道,再配合我特制的药油,每日让丫鬟给阿婆按摩患处。


    但最要紧的,是起居保养,房间需通风干燥,不可过于贪凉,饮食清淡,忌食生冷肥腻。


    阿婆,您夜里睡觉,这膝盖务必裹好,莫再受风。”


    李阿婆一一应下。


    李老爷却听得眉头又皱起来:“忌口?娘就爱吃点肥糯的……房间通风,这大夏天的,岂不闷热?”


    莫絮语终于抬眼,正色看向李老爷:“李老爷,若是只想让阿婆一时舒坦,不听医嘱,那这病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断根。


    您是孝顺,想让阿婆吃好喝好,但有时,克制才是真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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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孝顺,阿婆这病,三分治,七分养,养比治更重要。”


    她语气不重,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李老爷被她清澈的目光看着,一时语塞,竟有些讪讪。


    闻不言站在后面,看着莫絮语挺直的脊背和侧脸上专注的神情,忽然觉得,此刻这个面对富户据理力争、维护医道的小大夫,比平时絮絮叨叨的模样,更……亮眼。


    开了新方子,又仔细叮嘱了煎药方法和按摩要点,莫絮语这才收拾药箱,准备告辞。


    李老爷命人封了诊金,比往常丰厚不少。


    莫絮语坦然收了,道了谢,便带着闻不言离开。


    走出李宅大门,阳光正好。


    莫絮语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肩膀,转头对闻不言笑道:“怎么样?我这‘挡箭牌’好用吧?你往那儿一站,李老爷话都少了一半。”


    闻不言看着她眼中狡黠的笑意,赞同的点了点头。


    “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


    莫絮语边走边感叹:“人参鹿茸,在很多人眼里就是包治百病的仙丹,觉得贵的就是好的。


    殊不知药不对症,仙丹也是毒药,李阿婆那身子,虚不受补,越补越糟……唉,跟这些有钱人讲道理,有时候比治病还累。”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包桂花糖,拈出一块递给闻不言:“喏,奖励你的,今天表现不错。”


    闻不言看着递到面前的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却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


    莫絮语也不在意,自己含了一块,眯起眼享受那甜味,含糊道:“下次再去这种人家,还带你。”


    ——


    自打从李宅回来,闻不言似乎变了些。


    莫絮语起初没太察觉,直到某天清晨,她挎上药篓准备独自上山时,一转身,发现闻不言已经默不作声地跟在了身后。


    “嗯?”莫絮语挑眉。


    闻不言指了指她肩上的药篓,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明确:一起去。


    莫絮语眨了眨眼,没多问,只笑着点点头:“行啊,多个人多份力,今天要去北坡,那边路陡,你正好帮我背篓子。”


    北坡的晨雾还没散尽,草木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莫絮语走在前面,脚步轻快,眼睛扫过岩缝、树根、草丛,时不时停下来,用小锄头小心翼翼地挖出一株草药,抖掉根上的泥土,仔细辨认后,放进自己背篓,或递给身后的闻不言。


    “这是半夏,燥湿化痰的,要小心挖,别伤了块茎……”


    她一边采,一边习惯性地念叨,也不管身后的人听不听得懂,仿佛这山林间的草木都是她的听众。


    闻不言跟在她身后,沉默地接过一株株带着泥土清香的植物,依着莫絮语先前的示范,学着将根须上的泥土轻轻抖落,再整齐地码放进药篓里。


    山林很静,只有鸟鸣、风声,和莫絮语轻柔的讲解声。


    在这里,没有血腥,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那些午夜梦回时纠缠不休的面孔和声音。


    生机勃勃的绿意,和一个絮絮叨叨、却让周遭一切都显得安宁平和的人。


    让她的心,好像真的跟着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