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梦魇缠身

作品:《杀手从良指南

    莫絮语本来还想带闻不言在镇上多逛一会,但自说书馆出来,闻不言的脸色一直很差,加上突然大雨,让她们不得不先回去。


    当晚的雨,下得和乱葬岗那夜一样大。


    雨点劈里啪啦砸在屋顶新补好的茅草上,却盖不住闻不言耳边越来越清晰的嘈杂。


    刀锋破开皮肉的闷响、骨头的碎裂声,濒死之人喉咙里嗬嗬的抽气,还有……那些怨毒、恐惧、绝望的咒骂与哀求。


    “杀手!走狗!你不得好死!”


    “饶命……饶了我……我有钱,都给你……”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身体沉重得像被钉在床上,眼皮却轻飘飘地掀开一条缝。


    看不到具体的场景,只有大片大片黏稠、流动的暗红色,像泼翻的朱砂,又像永远也流不尽的血。


    她在血里行走,眼前画面开始闪现。


    第一次握刀,刀柄冰冷,师父的声音毫无波澜:“握紧,这是你的手,你的命。”


    第一次杀人,是个山匪头子,满脸横肉,死前瞪着她,嘴里汩汩冒血,含混地骂着什么。


    她手很稳,利器精准地刺入心脏,拔出来时,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吐空了。


    后来,就习惯了。


    刀成了手臂的延伸,成了吃饭喝水一样的日常。


    目标的脸在她眼里渐渐模糊,只剩下需要清除的“障碍”,需要完成的“任务”。


    可总有些面孔,顽固地不肯褪色。


    一个赈灾途中被截杀的清官,死前看着她,眼里震惊、悲哀,唯独没有多少恐惧,他说:


    “一身本事……何不为民除害?”


    一个被灭门的镖师,护着身后妻儿的尸体,目眦欲裂:


    “江湖败类!助纣为虐!”


    一个……


    画面猛地一转。


    最后一次任务。


    目标是个朝廷大员,府邸森严,她潜进去的过程并不算太难,楼里的情报很准,路线、守卫换岗的间隙、目标的作息,分毫不差。


    她像一道影子,融入夜色,避开巡逻的护卫,悄无声息地接近书房。


    窗纸上映出伏案疾书的人影。


    她推门,闪身而入,动作快得只带起一丝微风。


    书案后的男人抬起头,约莫四十许,眼中疲惫、惊愕,却没有寻常官员见到刺客时的慌乱。


    “你来了。”他像是早就料到。


    闻不言没有废话,刀已出鞘,寒光映着跳动的烛火,直取咽喉。


    这一刀,她练过千万遍,绝不会失手。


    刀锋逼近的刹那,男人忽然开口,语速很快:


    “我书房暗格第三层,有漕运总督与北地豪绅勾结,私贩军械、侵吞赈银、草菅人命的铁证!


    我若死,这些东西随我埋没,不知又有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


    刀尖在离他喉咙寸许处停住。


    闻不言的眼神冰冷无波。


    这种话,她听过不止一次,将死之人,为了活命,什么都能编出来。


    “你可以杀我。”


    男人看着她,眼神复杂:“但我求你,至少……看看那些东西,若你看后仍觉得我该死,我引颈就戮,绝不反抗。”


    他的眼神太亮,亮得有些灼人,就像烧到最后的炭,明明快要熄灭,却拼尽全力迸出最后一点光。


    她刀锋未进,顺着男人示意的方向,找到了那个隐蔽的暗格。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账册、密信,还有几份血迹斑斑的状纸。


    她随手翻开一页。


    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银钱数目、货物清单……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其中一桩,正是某年北地雪灾,朝廷拨下的十万两赈灾银,被层层盘剥,最终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一成,冻饿而死者数以千计。


    而经手此事、中饱私囊的几个关键人物,名字赫然在列。


    她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们是我的政敌,也是国之蛀虫。”


    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收集这些,历时三载,几经生死,此番回京,便是要拼着这顶乌纱、这项上人头,将此案捅破天,他们……容不下我了。”


    闻不言合上账册,放回原处。


    她转过身,刀依旧握在手里,烛火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像沉默的鬼魅。


    杀,还是不杀?


    楼里的规矩铁一般森严:接令必行,目标必死;违逆者,死。


    眼前这人,是“障碍”,是“任务”。


    他死,自己活;他活,自己……很可能死。


    可那些账册上的血泪,男人眼中执拗的光,像细小的针,扎进她早已冷硬如铁的心防,留下一点微不足道、却挥之不去的刺痛。


    就在她心神微乱、杀意迟滞的刹那——


    “爹!”


    一个稚嫩清脆的童音突兀地响起。


    书房内侧的小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粉色寝衣、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揉着惺忪睡眼,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然后,她看到了闻不言,看到了她手中映着烛光的刀。


    小女孩愣了一会,似乎没完全明白眼前的情景,但她本能地感到了父亲那边的紧张和危险。


    “爹!”她又喊了一声,迈开小短腿,竟直直朝着闻不言的方向跑来。


    男人脸色骤变:“莲儿!别过来!回去!”


    可小女孩已经跑到近前,她似乎被父亲惊恐的语气吓到,脚步顿了顿,却还是伸出小手,一把抱住了离她最近闻不言的腿。


    闻不言浑身一僵。


    她杀过很多人,男人,女人,老人,甚至……半大的少年,但从未有过这么小的孩子,以这样全然不设防的姿态,靠近她,抱住她。


    小女孩仰起脸,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看着闻不言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脸,小嘴一瘪,带着哭音央求:


    “姐姐……你不要杀我爹,好不好?我爹是好人……他是好官……”


    她紧紧抱着闻不言的腿,仿佛这样就能挡住所有伤害。


    那一刻,男人面如死灰,眼中是彻底的绝望。


    闻不言握着刀的手,已把指节捏得发白,刀锋上的寒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她应该踢开这孩子,或者顺手……


    不,腿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小女孩眼中纯粹的信赖与哀求,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劈开了她眼前弥漫的血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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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官”……


    账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


    男人眼中将熄未熄的炭火……


    她猛地抽回腿,在小女孩因失去依靠而踉跄、男人惊骇欲绝扑上来护住孩子的瞬间,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撞开窗户,融入了外面的沉沉夜色。


    她没有回头。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男人急促的呼吸,和小女孩后知后觉爆发的哭声。


    任务,失败了。


    梦里的画面在这里扭曲、破碎,重新化作翻涌的血色和无数亡魂的嘶嚎。


    “叛徒!”


    “废物!”


    “楼规森严,岂容你心存妇人之仁!”


    “喝下去!”


    ......


    最后是五脏六腑焚烧般的剧痛,是乱葬岗冰冷的雨,和逐渐沉入黑暗的意识……


    ——


    百里外的一个山神庙内。


    两个男人跪在火堆前,衣服湿哒哒的,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冷汗浸湿。


    站在阴影里的女人开口:“你们俩把她扔乱葬岗,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左边那个赶紧说:“影姑娘,当时闻师姐……闻不言确实没气了!她伤得那么重,又喝了‘断魂酒’,神仙也难救!我们想着肯定死了,她昔日在楼内颇有威仪,我们不想戮尸……”


    女子从阴影里走出来,火光映亮她半张年轻秀丽的脸,但没什么表情:


    “我便知道你们会这样,于是当晚我去看了,但乱葬岗并没有她的尸首。”


    两个男人猛地抬头,脸白了。


    “楼里最近在查这事。”


    女子抱着胳膊,语气淡漠:“‘无言刃’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加上她放走的那位大人,最近好像有点不安分,楼主不太高兴。”


    右边那个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姑娘!我们真的不知道啊!当时她明明……”


    “现在知道了?”


    女子打断他:“给你们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动用你们在这片地头上的所有关系,给我找,医馆、药铺、走江湖的郎中、乃至黑市卖伤药的,都摸一遍。”


    她顿了顿,补充道:“她就算被人救了,也不可能完全藏住痕迹,找到线索,立刻报给我。”


    “是!是!属下一定尽力!”


    女子看了他们一眼:“不是尽力,是必须,这事如果让楼主从别的渠道先知道,你们清楚后果。”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庙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火堆的噼啪响。


    女子走到火边,伸手烤了烤。


    火光跳在她脸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假死药她提前让师姐服下,本想等风头过去就去把人带走,可等她脱身赶去乱葬岗,只剩一场大雨,和满地泥泞。


    人不见了。


    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是恐慌更多,还是庆幸更多。


    “命真大。”她低声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但很快,细微的笑意就收了起来,她拉上兜帽,转身往外走。


    雨还没停。


    她对着黑漆漆的雨夜,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师姐,你一定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