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红衣
作品:《【民间故事】合集》 简介
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个穿红衣的女人。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动不动,从早晨站到黄昏。
我奶奶看了一眼,脸色煞白,把我拉进屋里,死活不让我出门。
她说:“那件红衣,是我六十年前亲手缝的。”
正文
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个穿红衣的女人。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动不动,从早晨站到黄昏。日头毒辣,晒得地上的泥土都裂了缝,可她愣是没挪过地方,也没见擦一把汗。路过的人看两眼,嘀咕几句,也就走了——外乡人嘛,赶路的,歇歇脚不奇怪。
我奶奶看了一眼,脸色煞白,把我拉进屋里,死活不让我出门。
她把门闩插上,又搬了条长凳顶在门后,手还在抖。我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我奶奶七十多了,平日里最是硬朗,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得请她去主事,一辈子见过多少阵仗,能让什么吓成这样?
我问她:“奶奶,您怎么了?”
她没理我,贴着门缝往外瞅。半晌,才转过身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
她说:“那件红衣,是我六十年前亲手缝的。”
我以为她老糊涂了,大白天说胡话。可她那眼神不对,不是糊涂,是怕——真真切切的怕。
“奶奶,您说什么呢?那女人才多大岁数,六十年前还没生呢。”
她不答话,坐到炕沿上,半天不吱声。外头的知了叫得人心烦,一声比一声急。我趴在门缝往外看,那女人还站在槐树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烧红的铁线,钉在地上。
“那是给秀儿缝的。”奶奶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飘出来,“秀儿是我妹妹,六岁那年掉井里淹死了。死的时候,就穿着那件红衣。”
我后背一凉。
秀儿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过。村里也没人提起过。
“那井在哪儿?”
奶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突然想起来,我家院子后面那口井,打我记事起就用石板盖着,上面压了块磨盘。我问过我妈为啥不用那井,我妈说水不好,涩。我奶奶听了,也没吭声。
“秀儿是怎么掉进去的?”
奶奶摇摇头,不肯再说。
天擦黑的时候,我妈从地里回来,听说村口来了个穿红衣的女人,还站在那儿,也觉得奇怪。她想去看看,被我奶奶一把拽住。
“别去。”
我妈愣了:“娘,咋了?”
“那女人身上穿的,是我给秀儿做的寿衣。”
我妈脸白了,看了我一眼,没敢再问。
晚饭谁也没吃几口。我躺炕上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件红衣。十点多的时候,外头起了风,刮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我听见后院有什么动静,像是磨盘在石板上蹭的声音——吱嘎,吱嘎,一下一下的。
我喊我妈,我妈没应。喊我奶奶,我奶奶也没应。
我坐起来,屋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摸到门口,门开着,风灌进来,凉的。月光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跟下了一层霜似的。我看见后院的井边蹲着个人,穿一身红,背对着我。
我想喊,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喊不出来。
那红衣人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底下,我看清了她的脸。
是我自己。
我猛地醒了。
炕上还是黑漆漆的,我妈在旁边睡着,我奶奶在另一头睡着。我喘了半天气,才发现出了一身冷汗,衣裳都溻透了。
是梦。是梦就好。
可我睡不着了,瞪着眼挨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跑到村口,那女人不见了。
槐树下空空的,连个脚印都没有。我问早起放羊的二大爷,二大爷说没注意,反正他赶羊出来的时候,那儿就没人了。我又问了几个人,都说没看见。
我回去跟我奶奶说,那女人走了。
奶奶没吭声,坐在灶台前烧火,脸被烟熏得看不清。
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三天后,下了一场雨。雨停了,我去后院拔草,看见那口井上的磨盘挪开了一道缝,有巴掌宽。我心里咯噔一下,趴在那道缝上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跑回屋跟我奶奶说。
奶奶的脸一下子就变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打颤,扶着墙才站稳。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把香,一沓黄纸,让我妈去买刀头肉,杀只鸡。
“我去井上烧点纸。”她说。
我跟着去了。
奶奶让我把磨盘挪开,我使了吃奶的劲儿才挪动。井口露出来,黑洞洞的,一股潮气往上涌。奶奶蹲在井边,点着香,烧了纸,把鸡肉扔下去,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
念完了,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井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整个人愣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井水很浅,底下的淤泥里,露出一点红。
红的布。
奶奶的嘴唇哆嗦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妈跑去找人,拿绳子,拿梯子。村里来了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井里的东西捞上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一件红衣。
泡了不知道多少年,颜色还那么鲜,红得像刚染的。料子也还好好的,针脚细密,盘扣精巧,一看就是老手艺。
奶奶捧着那件红衣,手抖得厉害。
“这是我缝的。”她说,“这是秀儿的衣裳。”
秀儿的衣裳,怎么会从井里捞出来?
秀儿当年不是穿着这衣裳掉井里的吗?那她人呢?
没人能回答。
奶奶捧着那件衣裳回了屋,谁劝也不撒手。她坐在炕上,一遍一遍地摸那件衣裳,从领子摸到下摆,从袖子摸到盘扣,摸了整整一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六十年了。”她说,“秀儿回来了。”
那之后,奶奶就开始念叨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什么“当年不是我推的”,什么“是它自己滑进去的”,翻来覆去就这几句。问她,她又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我以为她是吓着了,过两天就好。
可第三天夜里,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我。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睁开眼,月光照在窗户上,屋里亮堂堂的。
炕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起来,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穿一身红。
我认出来了,是村口那个女人。
她看着我,不说话。我喊不出来,动不了,就那么直直地瞪着她。她慢慢抬起手,指着门外,指了一下,又指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追出去。
院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我看见后院的井边,蹲着个人。
是奶奶。
她蹲在井沿上,低着头往下看。月光照着她的后背,灰白的头发披散着。我喊了一声,她没应。我又喊了一声,她还是没应。
我跑过去。
跑到跟前,我看见奶奶在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井里,听不见响。
“奶奶!”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那张脸上,不是奶奶的表情——是另一个人。
“他不是你奶奶了。”
我回头,那红衣女人站在我身后。
月光底下,我看清了她的脸。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和我自己一模一样。
“你是谁?”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奶奶——不,看着那个蹲在井边的人。
那人站起来,转过身。
是奶奶的脸,可那双眼睛,不是我奶奶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慢慢弯起来,笑了。
那笑容我见过。村里老人照相时候的笑,黑白照片上的笑——不对,那是我奶奶六十年前的照片上的笑。年轻,腼腆,嘴角微微上翘。
“秀儿。”那红衣女人说。
“姐。”
她们喊的是姐妹。
我站在中间,浑身发冷。
原来蹲在井边的那个人,是六十年前的秀儿,穿着她姐姐缝的红衣,六岁那年掉进了井里。原来站在我身后的这个女人,也是秀儿,是等了六十年才等到机会回来的秀儿。
那刚才喊我姐的人,是谁?
井边那个穿着我奶奶身体的人,是谁?
两个秀儿。
一个站在井里,一个站在井外。
“姐。”身后这个秀儿开口了,“你等了我六十年,该我了。”
井边那个秀儿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这孩子是你的后人。”身后这个秀儿说,“你舍不舍得?”
井边那个秀儿摇摇头。
“那就没办法了。”身后这个秀儿叹了口气,“你不舍得,就换不了。”
“换什么?”我终于问出声。
没人回答我。
井边那个秀儿慢慢走过来,走到我跟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是凉的,比井水还凉。
“好孩子。”她说,“别怕。”
然后她转身,往井里走。
一步,两步,三步。
我伸手想拽她,可我的手从她身体里穿过去了,什么也没抓住。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跳了下去。
没听见水响。
我愣在那儿,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回头,那红衣女人还在,可她身上的红衣,变成了灰白色,像晒了多少年的旧衣裳,一碰就碎。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
“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也走了。
我在井边站了一夜,等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奶奶从屋里出来,喊我吃饭。
她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那件从井里捞出来的红衣,她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子底下。我问她记不记得昨晚的事,她说不记得。我问她秀儿是谁,她愣了半天,说:
“秀儿?谁是秀儿?”
后来我妈跟我说,我奶奶年轻的时候,确实有个妹妹,六岁那年掉井里淹死了。那口井就在后院。后来井填了,没人再提起过。
可那件红衣,我奶奶留着。
压在箱子底下,压了六十年。
她从来没跟人说起过。
那年夏天之后,我奶奶身体一直很好,活到九十三,睡了一觉,没醒。
给她穿寿衣的时候,我妈从箱子底下翻出那件红衣,问她要不要穿着走。当然没人回答。
最后还是没穿。
那件红衣,我妈压在箱子底下,还在那儿。
前几天我回去,打开箱子看了一眼。
红的,还是那么红。
像新的一样。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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