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作品:《探花郎今天火葬场了吗

    第十七章


    周围安静极了。


    只有灯笼里的烛火,偶尔爆一声,响在耳边心惊肉跳。


    “怎么?”那声音笑了一下,“本宫的话,没听见?”


    余温咬牙。


    噗!


    一股恶臭忽然炸开。


    又馊又臭。


    像是积了几天的泔水,又混了别的什么,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宫娥们花容失色,捂着鼻子往后退。


    一个身影从旁边扑出来,跪在步辇前。


    破衣烂衫,布满疮疤的手里还拎着一个翻倒的木桶。


    他跪着,头磕下去。一下、一下、又一下。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冲撞了郡主娘娘——”


    声音尖细,破锣一样,呕哑嘲哳极是难听。


    “奴才罪该万死!求娘娘责罚!”


    他磕得额头上的血溅出来,溅在地上,溅在那些宫娥的裙角上。


    宫娥们尖叫着躲开。


    那恶臭更浓了。混着血腥气,简直能把人熏晕过去。


    纱帘后的少女用手帕掩着口鼻,皱起眉头。


    旁边的宫娥已经冲上去,狠狠一脚踹翻了那个阉奴。


    “你个下作的腌臜玩意儿!敢冲撞娘娘!”


    “不长眼睛的狗东西!”


    他蜷在地上,抱着头,一动不动。


    郡主忽然抬起手。宫娥停了。


    郡主放下手帕,下了步辇,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蜷缩的身影面前。


    昂贵精细的裙角,扫过地上的血,扫过那些肮脏的泔水,她却像没看见一样。


    江雪吟低下头,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人。


    曾几何时,这人眼高于顶,正眼都不屑瞧她。


    她从他面前走过,他只当没看见。她的示好,他嗤之以鼻。


    她的眼泪,他嫌烦。


    只因她是寄人篱下的孤女。


    而他,是余家嫡子,小太岁的亲哥哥。


    他的眼高于顶,全是为了护着那个宝贝妹妹。为了她,他可以欺负任何人。为了她,他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如今呢?


    他跪在她脚边。衣衫褴褛,污秽不堪。


    正眼看她了。


    可惜,太晚了。


    “昔有小太岁,今有小千岁,”江雪吟轻声问,“你倒说说,孰胜一筹?”


    他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臭不可闻。


    闻言,余泽抬起头,满脸是伤,但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着郡主,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话——


    “活着便及不上,”他顿了顿,“死了便能及上么?”


    郡主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张百合花一样的脸,笑意温婉,却让人不寒而栗。


    “答得不错,”郡主弯着唇,“本来要把你赐死,如今看来留你一命也不是不可。”


    “那就——赏你一百鞭吧。”


    她转身往步辇走。


    “就在这儿打。”


    鞭子落下来,“啪,啪,啪”,每一声结实打在肉上。


    余温跪在原地额头贴着地砖,不敢动不能动。


    但她能感觉到温热滑腻从某个方向一点一点淌过来,渗进砖块缝隙之中,很慢,像虫子爬。


    她闻到了,血腥味,密不透风。


    终于她忍不住了。


    她把头抬起一点,眼睛睁开一线。


    那个人蜷缩在不远处,浑身是血,鞭子落在背上,他抽搐一下但没出声。


    他也在看着她,一直看着她,那双眼睛和她很像,视线里全是愧疚。


    然后鞭子落下来,痛苦涌上来,愧疚被盖住了,但下一鞭之后,他又看着她,似乎意识到她也在看他,闭上眼把所有情绪挡住了。


    郡主坐在步辇中,垂眸看着那个血淋淋的人,眼前忽然闪过一幕。


    凤冠霞帔,嫁衣淌红,一个少女倒在血泊中,额头一个血洞。


    乌鬓垂散,花钿委地。


    绝世的容颜损毁,那朵倾国倾城的牡丹花早已凋零。


    郡主江雪吟缓缓地眨了下眼,眼球像是蒙上了一层吹不去的雾气。


    她抓着扶手,指甲深深嵌入檀木里面。


    冬月初七那一天。


    余为霜没有嫁给她口中那个有权有势、能护她一世无虞的如意郎君。


    余为霜,死在了新婚之夜。


    江雪吟再一眨眼,那画面没了。


    ……


    什么都不要做。


    余温,什么都不要做,脑海中盘旋着这个念头,如茫茫大雪覆盖掉一切思绪,可在又一道鞭子裹挟着风声落下时。


    她开口了,义无反顾。


    “郡主开恩——”


    所有人停了。


    余温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可少女的嗓音轻而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陛下仁德,最厌后宫酷刑。万寿节才过几日,便要打打杀杀,传出去,于皇室清誉有损。求郡主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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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完,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裙角扫过她的手背,上好的绸缎既软且凉。


    “抬起头来。”


    那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


    心中升起一丝古怪,余温慢慢抬起头。


    郡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愣住了,一双眼眶突然红了。


    她扑过来紧紧拉住余温的手,脸涨得通红。


    “为霜表姐!”她喊着,“是你!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余温的手被她死死抓着,伤口发疼,加上对方态度实在反常,不无僵硬地开口:


    “郡主娘娘千金之躯,奴婢位卑,怎敢与郡主娘娘称姐妹。”


    “为霜表姐!”江雪吟却不管不顾,嗔怪地说,“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哽咽了,“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我不信——”


    抬起袖口擦了擦眼泪,江雪吟忽然笑了。


    “今日姐妹重聚,是天大的喜事!我要送表姐一份大礼!”


    余温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江雪吟转过头,看向那个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的人。


    “你方才那般求情,”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小狗一般,“定然是情根深种,很爱他吧?”


    ——什么?!


    余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雪吟已经拍起手来。


    “好!好!难得有情人!想不到宫廷之中,还有这般感人肺腑的真情!”


    她转身,对着那些宫娥侍卫扬声吩咐:


    “放了他!今夜,本宫要亲自为他们主持婚礼!”


    侍卫们呆住了。


    一大群人,鸦雀无声。


    江雪吟笑盈盈地走回来,拉起余温的手,放在自己的脸边。


    “表姐在宫中无依无靠,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身边,我也放心了。他虽是阉人,没有令表姐快活的本钱,但表姐不嫌弃,我又怎会嫌弃?”


    余温的脸色“唰”地白了。


    “郡主——”


    “叫表妹!”江雪吟嗔怪地打断她,“咱们姐妹之间,还叫什么郡主?”


    她转头看向那个被拖起来的阉奴,那人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被两个侍卫架着。


    “抬进去,抬到我的寝殿里去!换喜服!本宫要亲眼——”


    少女高声笑着,莺啼燕啭。


    “看着他们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