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大齐旧事
作品:《风云际会:杨仪传》 夜色如最浓的墨汁,彻底浸透了天穹,无星无月,只有庄家别院内各处悬挂的气死风灯,在沉沉的黑暗里挣扎出一团团昏黄孤寂的光晕。晚风穿过庭院,带着深秋的寒意,卷动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鬼魂在低语。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大院此刻已归于沉寂,只余下巡夜家丁刻意放轻的、规律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马厩偶尔传来的响鼻与蹄子刨地的声音。空气中,白日喧嚣留下的煤炭硫磺味、汗味、尘土味尚未完全散去,与夜露的湿冷气息、庭院中草木衰败的淡淡苦涩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凝重的氛围。
你处理完白日的紧急事务,看着庄家和召家在姜尚的协调下,开始像上紧发条的机器般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心中略感一丝掌控的满意。但你深知,太平道这条毒蛇,阴险狡诈,行事毫无底线,绝不会坐视你在滇中打开局面。现在除掉的三个窝点都不是明面上的刀,太平道在西南真正的图谋、其核心首脑的动向、以及他们与天机阁之间那延续了三百年、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始终是你心头的一根刺。不把他们的底细彻底摸清,不把这潭浑水搅清,你寝食难安。
于是,在安排妥当一应紧急事务后,你摒退左右,独自一人来到别院深处一处临水的僻静凉亭。亭子建在一个人工开凿的小池塘边,由四根略显斑驳的红漆柱子支撑,亭顶覆着青瓦,在夜色中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池水幽暗,倒映着亭中孤灯与天上浓云,偶尔有夜鱼跃出水面,发出“噗通”一声轻响,更添寂寥。你让一名心腹侍卫前去悄然请来了姜尚。
没过多久,姜尚那身标志性的白色道袍身影,便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出现在了通往凉亭的碎石小径上。他的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踏雪无痕,厚实的布鞋底与粗糙的碎石接触,只发出几不可闻的“悉索”声。但你依然能从他略显比平时急促一丝的呼吸节奏,以及那微微绷起、不复完全放松的肩部线条中,清晰地感受到他内心的不平静。深夜独自召见,所谈绝非寻常。
他走到凉亭台阶下,对着亭中负手而立、背对着他的你,深深一揖。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带着旧时代文人特有的恭谨与克制。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压得较低,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恭敬,以及不易察觉的探询:“殿下深夜召见,不知有何吩咐?”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你的背影,又迅速垂下,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不定,瞳孔微微收缩,显然正在心中飞速揣测着你此次召见的意图。
你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也没有转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带着水汽的夜风穿过亭子,吹拂着你未束起的长发和略显单薄的青衫,衣袂随风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你享受这种无形的绝对掌控感,喜欢看着这些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心高气傲的枭雄,在你面前不得不俯首帖耳、小心翼翼的模样。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愉悦,超越简单的权势碾压。
沉默在凉亭中蔓延,只有风声、水声、以及姜尚那逐渐变得清晰可闻的、压抑的呼吸声。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过了仿佛许久,你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像一把在寒冰中淬炼了千年的锋利冰锥,骤然刺破了夜晚虚假的宁静,直抵姜尚内心最深处、自以为守护得最严密的秘密角落。
“我娘,也是姜姓族人。”你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让躬身待命的姜尚身体猛地一颤!虽然他极力控制,但那瞬间僵直的脊背,骤然停滞的呼吸,以及袖口中几不可察的手指蜷缩,都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触及胸口,背部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充满了张力与惊惧。
你没有停顿,继续用那种平淡却充满压迫感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和我那畜生爹瑞王姜衍,是族内同辈的远房堂亲。她告诉我——”你刻意放缓了语速,让每个字都像小锤一样敲打在对方心上,“您祖上,那位前朝的二皇子,宝王姜云暮这一支,当年前朝国破家亡之时,并非独自逃亡。而是……和‘太平道’一起走的。”
你的话音未落,姜尚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无比,“呼哧——呼哧——”的声音在寂静的凉亭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如同破旧的风箱在被疯狂拉动。他显然被你这番话彻底震惊了,甚至可以说是骇然!他自以为这段家族史上最隐秘、最不堪,也最核心的联合逃亡之秘,早已被时光和鲜血掩埋,除了历代天机阁主口耳相传,绝无外人知晓!而你,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甚至连“一起走的”这种细节都了如指掌!这让他瞬间有种被彻底扒光、赤裸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恐慌。
你没有给他任何喘息、消化这第一波冲击的机会,继续用平淡却又充满压迫感的语气,投下第二颗炸弹。
“而黑水镇的栗家女家主,栗墨渊,告诉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每说出一个名字,一个地点,都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姜尚本已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当年,神都国破之时,包括她祖上镇国大将军栗冠勇在内,突围逃亡出来的、那支还算‘正统’的太平道传承,为了在滇黔这片蛮荒之地生存下去,与本地苗蛮土司的巫蛊秘术……深度融合了。最终,演变成了现在以枼州真仙观为总坛的……那帮妖道。”你用“妖道”这个充满鄙夷的词,为你对太平道的定性画上了句号。
姜尚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幅度虽小,但在寂静的夜里,在他那身宽大的道袍遮掩下,依然能看出轮廓的晃动。他的额头上,在昏黄的灯笼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一层细密冰凉的冷汗,汗珠沿着深刻的皱纹缓缓滑落。他感到喉咙发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你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即便背对着他,也仿佛能穿透他的身体,看到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你抛出了那个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那么,在这延续了三百年的漫长岁月里,你们两支同出一源、都背负着前朝血脉与复辟野心的势力,究竟是为了什么……最终分道扬镳,甚至隐隐敌对?”
“太平道现如今那几位神秘的‘天师’,还有他们那位从未露面的‘圣尊’……”
你缓缓转身,目光终于落在了姜尚那张因极度震惊和恐惧而扭曲的老脸上,缓缓地、清晰地问道:
“到底是什么人?”
“您……认识么?”
你的问题,如同在姜尚早已被接连重击、濒临崩溃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最巨大的陨石!滔天巨浪瞬间掀起,将他残存的理智与镇定彻底淹没!
“噗通!”
他再也无法保持站立的姿态,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头,直接瘫软在地!坚硬冰凉的青石地面撞击膝盖和手掌,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深深皱纹、此刻血色尽失的老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骇然与难以置信!他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喉结上下疯狂滚动,想要说些什么,辩解、否认、或者求饶,但极度的震惊与恐惧扼住了他的声带,让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死死地盯着你,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从九幽最深处爬出来、无所不知的魔神!他原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以为天机阁与太平道之间那错综复杂、纠缠了三百年的恩怨与秘密,早已被历史的尘埃和精心的伪装所掩埋,固若金汤。却万万没想到,在你面前,他就像一个被放在透明琉璃罩中的标本,所有的脉络、所有的隐秘、所有的伤疤,都被你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比他自己看得还要透彻!这种被彻底洞悉、无所遁形的感觉,比任何武功压制、势力碾压,都更加令人绝望!
良久的死寂。
只有晚风穿过亭柱的呜咽,池塘夜鱼偶尔的跃水声,以及姜尚那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终于,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息悠长、沉重,仿佛将胸腔里积压了三百年的恩怨情仇、野心算计、不甘与屈辱,都随着这口浊气,彻底吐了出来。随着这口气的吐出,他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空,那属于天机阁主的深沉气场、枭雄的孤傲、长者的威严,在这一刻轰然倒塌,消散无踪。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只是一个风烛残年、被往事与真相压垮的可怜老人。
姜尚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仿佛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浓浓的苦涩与自嘲的笑意。他知道,在你面前,任何隐瞒、任何狡辩,都已是徒劳,甚至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与其负隅顽抗,不如彻底坦白,或许……还能争取到一线生机,或者,一个全新的开始。
“也罢……也罢……”他喃喃道,眼神失去了焦距,望向亭外无边的黑暗,“这些陈年旧事,这些纠缠了三百年的孽债……也该有个了断了。”
他顿了顿,抬起颤抖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似乎想让自己更清醒些,也像是在擦拭那并不存在的、象征耻辱的泪水。他整理着混乱的思绪,眼神变得异常复杂,交织着对往昔峥嵘岁月的痛苦回忆,对命运弄人的无限感慨,以及一丝彻底放弃伪装后的释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地面上轻轻划动着,指尖与粗粝的石板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殿下……您这次微服私访,对滇黔之地的调查,实在……深入得可怕。”他抬起头,看着你,语气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叹服。
“老朽可以告诉殿下的是,如今太平道那位神秘莫测、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的最高首领——‘圣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了那个名字:
“他,也姓姜!”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姜尚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极其浓烈的厌恶、愤恨,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同族相残的悲凉。
“姜、聚、诚!”他咬着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每个字都仿佛带着血丝。“大齐末代太子姜守安,在大齐末年兵荒马乱之际,曾与与太平道内一位颇有地位的女道姑生下一个私生子。后来那私生子长大,自己改名‘姜复齐’,又在枼州当地生了儿子,便是这姜聚诚。论起辈分血缘……他算起来,和老朽一样,都是前朝隆熙皇帝的曾孙辈,是……同辈的堂兄弟!”
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让你心中也是微微一震。虽然早有猜测太平道高层与前朝皇室脱不开干系,却没想到,其最高首领“圣尊”,竟然与姜明望是血脉如此接近的堂兄弟!这已不是简单的合作或利用,而是血脉与野心的双重纠葛!
姜尚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胸膛起伏,显然这段涉及家族最不堪往事的回忆,即便过了三百年,依然是他心中难以愈合的伤疤,每一次揭开,都鲜血淋漓。
“而殿下您祖上的‘瑞王’姜承一脉,”他话锋转向你,声音中带着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有对“正统”的微妙执念,也有对现实的无奈承认,“则是大齐隆熙皇帝一位堂兄的后人。血缘上,离帝系核心,稍……远了一层。”
他斟酌着词句,继续说道:“这三百年来,我们天机阁我这一支,虽然也矢志复兴大齐,但内心深处……始终认为‘瑞王府’虽然当年在江南抵抗最为激烈惨烈,堪称忠烈,但毕竟……血脉上差了一等。而太平道那边,我那位‘好堂兄’姜聚诚,以及他的父亲姜复齐,则认为……”
姜尚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浓浓的鄙夷与不屑,甚至嗤笑了一声:“他们认为,你们‘瑞王府’一脉,血脉既不算最嫡,又地处江南富庶之地,树大招风。抵抗大周官军,后面起事造反,都冲在最前面,吸引朝廷全部火力,最后很大概率……会与朝廷拼个两败俱伤,元气大尽。”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肤色泛白。
“哼!好一个‘鹤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便是我们两支最终分道扬镳、甚至隐隐走向对立的根本原因!”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对背叛的痛恨。
“我们这一支,虽然也想中兴大齐,重振姜氏基业,但讲究的是积蓄力量、窥伺天机、等待时机,行事即便隐秘,也力求……堂堂正正,不损阴德!而我那位好堂兄姜聚诚那一支,自其父姜复齐起,便已心术不正!为了快速获取力量,为了掌控那些愚昧苗蛮,他们主动与枼州等地最凶戾的苗蛮土司媾和,甚至联姻!将道门正法,与那些邪恶诡异的巫蛊之术强行融合,弄得不伦不类,邪气冲天!早已背弃了先祖的荣光,背弃了‘道’的本意!他们,已堕入魔道!”
姜尚越说越激动,白色的道袍因身体颤抖而簌簌作响,眼中燃烧着对“道统”被玷污的愤怒。
“更可笑的是,”他语气中的鄙夷几乎化为实质,“姜聚诚作为早已死在前朝国破家亡之时的太子姜守安,其私生子的儿子,我祖父宝王(姜云暮)一直都认为,他父亲姜复齐的血脉本就存疑,加上与枼州苗蛮土司暗中联姻,其所生子女,更是杂糅不堪。在我们姜家残留的宗室旧人圈子里,从来都是被边缘化、不受待见的!所以,他们才想出了这么一条绝户毒计!”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你,仿佛要透过你,看到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宿敌:
“就让你们‘瑞王府’这支血脉稍远、但声望犹存的,去和朝廷斗!去当马前卒,吸引全部火力!等你们在前方拼得血流成河、奄奄一息,甚至被朝廷彻底剿灭之后……他姜聚诚,就可以凭借其掌控的太平道邪术、苗蛮势力,以及……他家那勉强还算‘姜’氏宗亲的血缘,以‘拨乱反正’、‘重振道统’为名,出来收拾残局,顺理成章地……登临大宝,继承大统了!好算计!真是好毒的算计!”
说到最后,姜尚的声音已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嘶哑,带着铁锈般的血气。他死死地盯着你,眼神中充满了对往昔阴谋的揭露后的畅快,更有一种对“正统”即将蒙尘的深切忧虑,以及……对你此刻身份的复杂期盼。
“殿下!”他忽然以手撑地,挣扎着挺直了上半身,用一种混合了悲愤、恳求与最后希望的眼神望着你,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如今您身负大齐瑞王嫡系血脉,更乃天命所归、身具伟力之人!老朽……老朽恳请殿下!日后若登临九五,执掌乾坤,定要……定要清算姜聚诚那等数典忘祖、勾结蛮夷、堕入邪道的叛徒逆贼!重振我大齐皇族之正统威仪,涤荡妖氛,以正乾坤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说完,他不再多言,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你,重重地、将额头磕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咚!”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久久不散。
夜风穿过凉亭,带着池塘水汽的微凉,轻轻拂动你未束起的长发。灯笼在檐角摇晃,昏黄的光晕将你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射在跪伏于地的姜尚身上,那影子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峦,将他佝偻的身躯彻底笼罩。你听着他那些混杂着血脉执念与家族荣辱的慷慨陈词,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眼神平静得像深秋的潭水,不起一丝涟漪。
你缓缓端起石桌上早已凉透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冰冷苦涩,正如这纠缠了三百年的恩怨,陈腐而乏味。杯底与石桌轻轻一碰,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瞬间切断了姜尚那愈发激动的情绪。
他微微一愣,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方才陈词时的激越,此刻却被一丝茫然和隐约的不安取代。他看着你,那眼神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的最终宣判。
“原来如此。”你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也难怪你们天机阁在江湖上藏头露尾,要不是孙校阁那二百五请我去吃相亲宴,打探蒙州山里那怪物的消息,漏了马脚,我还真不知道你们也在滇中。”
你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姜尚心中那点关于天机阁行事隐秘的残存自得。他脸上的激动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火烧火燎的尴尬和更深沉的羞愧。冷汗再次渗出,贴着里衣,带来一片黏腻的冰凉。他这才惊觉,自己以为固若金汤的隐匿,在眼前这人眼中,恐怕早已是四处漏风的破屋。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背脊,呼吸都放得轻了,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显得小心翼翼。
你没有在意他的窘迫,目光转向亭外那轮被薄云半掩的冷月,月光洒在池塘幽暗的水面上,泛着细碎的、苍白的光。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抛出了一道足以震碎姜尚毕生认知的惊雷:
“其实几年前,我搞出来火车轮船的时候,当朝丞相程远达,前任尚书令邱会曜二人就在安东府,当着我那皇帝媳妇和太后丈母娘的面,上过劝进表了。”
“劝……劝进表?!”
姜尚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泥塑。他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分明,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嘴巴无意识地张开,露出里面有些发黄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也挤不出来。
劝进表?
丞相?尚书令?这两个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大周朝廷文官体系的巅峰,是真正权倾朝野、跺跺脚朝堂都要震三震的人物。他们……他们竟然早就想拥立眼前这个年轻人为帝?而他,姜明望,天机阁主,前朝遗脉,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复辟之梦,耗费了三百载光阴,用尽了阴谋阳谋,甚至不惜与虎谋皮,最终却连紫禁城的宫墙砖都未曾摸到一片,最多只能在经常宫墙之下遥望宫城,怀念祖父口中那煌煌大齐的旧事。而这个人,这个本该是他“敌人”的姜氏后裔,末代瑞王的独生子,却早已将无数人梦寐以求、甚至不惜掀起血雨腥风的皇位,如此轻描淡写地……拒绝了?
巨大的荒诞感和强烈的挫败感如同冰火两重天,瞬间席卷了他。三百年来构建的认知堡垒,在这一句话面前,脆薄得像一张被雨打湿的窗纸,噗地一声就破了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地磕碰着,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瘫坐在地,不是跪伏,而是真正的瘫软,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你似乎很欣赏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那平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然后,你继续用那种能诛心裂胆的语气,慢条斯理地投下最后一颗,也是最致命的思想炸弹:
“我当时就拒绝了,”你摆了摆手,动作随意得像拂开一只恼人的飞虫,“因为没有价值。”
“我那傻媳妇,心不坏,可是当着皇帝,总是糊里糊涂的。帝王之术玩得再好,国家还是被治理得一塌糊涂。只能靠我一手指点,慢慢认清局势,总算是遏制住了朝廷继续糜烂的状态。”
“傻媳妇”、“一手指点”、“遏制糜烂”……这些词句组合在一起,像一把重锤,反复砸在姜明望已然混沌的脑海。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皇帝是天子,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是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的神圣象征。而你,竟敢用如此近乎宠溺又带着无奈,甚至隐含居高临下评判的口吻,来谈论当朝女帝,谈论这天下最尊贵的位置和权柄?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狂妄或僭越,这完全是一种……凌驾于皇权之上的视角!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震撼的视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办的新生居,不知道您去没去过。”
你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充满诱惑力的奇异平缓,将姜尚从混乱的漩涡中稍稍拉出,引向一个他隐约感知到、却从未敢深思的方向。
“那里的社会秩序是全新的。而我需要我那傻媳妇在紫禁城里给我提供支持。为了这个保险,我可以让她当一辈子皇帝,我受点委屈做个男皇后也没什么。”
“男……男皇后?!”
姜尚的眼珠子几乎要夺眶而出。他活了二百多岁,自诩见识过人间无数光怪陆离,听过不知多少离经叛道之言,但“男皇后”三个字,依旧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认知上,发出“嗤嗤”的焦糊声。大丈夫生于天地间,顶天立地,所求者无非是功名富贵、封妻荫子,乃至那至高无上的九五尊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人会甘心屈居“皇后”之位?还是一个“男”皇后?!这简直是对纲常伦理、对男性尊严最彻底的践踏和侮辱!
荒谬!
无耻!
不可理喻!
然而,当他撞上你那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神时,胸中翻腾的荒谬与愤怒,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瞬间溃散。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丝毫的屈辱、勉强或算计,只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清明,以及一种……更为宏大、更为坚定的东西。他猛地想起了你口中的“新生居”,那个“全新的社会秩序”。一个模糊却令人惊悸的轮廓,在他混乱的思绪中缓缓浮现——你所图谋的,恐怕根本不是一个皇帝的名号,也不是简单的改朝换代。你要的,是比那更根本、更庞大的东西!那份追求,让所谓的“男皇后”身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像一件可以随手利用的工具。
“大丈夫一言九鼎。”
你的声音陡然转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砸在姜明王的心坎上,让他涣散的精神为之一凛。
“我说了,只要老百姓还能有活路,不像咱们姜家三百年前那样搞得赤地千里,饿殍遍野,还在宫里修宫殿,选秀女,甚至给狮子狗封什么‘平寇大将军’这样倒行逆施,我不造她姬家的反。安心给姬家做这个上门女婿也不是不行!”
“上门女婿”……最后这四个字,你说得带着浓浓的自嘲,可那自嘲背后,是一种何等睥睨、何等彻底的蔑视!蔑视那套延续了数千年、建立在血缘和暴力之上的皇权游戏规则!你毫不留情地,用最直白、最血腥的事实,撕开了姜氏皇族华丽袍子下那早已腐烂流脓的疮疤。
“三百年前……狮子狗……平寇大将军……”姜尚的脑中嗡嗡作响,一些几乎被他刻意遗忘的,家族内部口耳相传、关于前朝末帝荒唐行径的只言片语,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些他曾以为是被胜利者篡改抹黑的污蔑之词,此刻在你的话语中,却显得如此真实,如此刺目。
他毕竟也出生在大周,即便祖父姜云暮向他描绘前朝“荣光”时,也总是语焉不详地跳过那些最黑暗的年份,用“天命不在”、“奸臣误国”来搪塞。但此刻,血淋淋的真相被如此粗暴地揭开,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那是一种穿透三百载时光、源自血脉深处的羞愧与无地自容。他为之奋斗、为之隐忍、甚至不惜堕入黑暗也在所不惜的“复辟”,所要恢复的,难道就是这样一个朝廷?这样一个视民如草芥、视天下为玩物的“姜氏荣光”?
“噗通!”
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彻底抽空,像一滩烂泥般彻底瘫软在地。额头无力地抵在冰冷粗糙的青石板上,那凉意直透骨髓。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地面纹理,视线模糊,巨大的震撼、迷茫、羞愧,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强透出的、恍然的曙光,在他心中疯狂激荡、碰撞。他终于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你和他,或许流淌着相近的血脉,但你们根本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他所追求的,是换个姓氏的皇帝,继续那套“皇帝轮流做”的腐朽轮回;而你,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个他连想象都难以企及的全新世界。他那所谓的复辟大梦,在你那宏伟到令人窒息的蓝图面前,渺小、可笑、且……肮脏不堪。
“殿下……老朽……老朽……”他嘴唇哆嗦着,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想要说些什么,忏悔、辩解,或者只是发出一点无意义的声音,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在此刻失去了力量。最终,他只能将额头更紧地贴向地面,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对着你,再次重重地磕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沉闷的响声,只有身体与地面摩擦的细微簌簌声。这一拜,他拜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前朝荣光,不再是那套吃人的皇权纲常,而是拜服于一种他从未理解、却瞬间击穿他灵魂、更为恢弘的信念。
凉亭之内,夜风似乎也停滞了片刻,灯笼里的烛火不再摇曳,笔直地向上燃烧,将光影凝固在你和跪伏于地的姜尚身上。你看着他因剧烈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的苍老背影,知道刚才那番话,已将他三百年来用野心、阴谋和自欺编织的思想外壳,砸得粉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静默地看了他几息,直到他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者的温和权威——尽管从外貌上看,你年轻得可以做他的重重孙。
“您是姜氏族中少数几个在世的族老。”
你的话让姜尚心头一紧,那点刚生出的、拜服新信仰的激动,瞬间被即将到来的、更为彻底的“审判”预感所取代。他知道,接下来才是对你,也是对整个姜氏血脉的最终裁决。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将全部心神凝聚在耳廓,捕捉着你的每一个音节。
“我可以明确告诉您,我不会改姓姜了。”
平静的宣告,如同最终的法槌落下。姜尚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中。最后一丝关于“认祖归宗”、“重振姜氏”的幻想,如同风中的残烛,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空虚感瞬间淹没了他,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也好,断了这无谓的念想。
你没有给他任何喘息或品味这份失落的时间,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憎恶,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看大周太祖起家史书的时候,对前朝是痛恨至极的。”
“痛恨至极”。
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地捅进姜尚的心脏,又残忍地搅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你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厌恶。那不是对某个具体人物的憎恨,而是对整个朝代、对整个姜氏统治阶层深入骨髓的否定。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不是因为被辱骂,而是因为某种他一直回避、却隐隐感知到的“真相”,正被血淋淋地揭开。
“大周太祖本来只是陇东富民县的驿卒。”
你开始了讲述,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这魔力并非渲染,而是纯粹的事实陈述,将那被史书刻意淡化、被胜利者轻描淡写、被时间掩埋的血腥与惨烈,一丝一缕,重新编织,活生生地铺展在姜尚眼前。
“灾荒之年,天上十一个月没有下雨,颗粒无收,富民县饿死的人成千上万,就那么堆在干涸的护城河里,因为缺水都成了干尸,层层叠叠啊,场面之惊悚,当时人称为‘尸城’。”
“尸城……”
姜尚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一座城,城墙不是砖石,而是无数具扭曲纠缠、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的干枯尸体。恶臭,绝望的哀嚎,死寂的恐怖……这些他从未亲历,却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感知到的景象,如同最恐怖的梦魇,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活了二百多年,见过沙场尸横遍野,见过江湖仇杀血流成河,但如此大规模、如此纯粹、由纯粹的“漠视”和“暴政”造就的人间地狱,他想都不曾想过。而缔造这地狱的,正是他心心念念要“光复”的祖先!
“大周的太祖皇帝家里发妻和父母都被饿死了,”你的声音依旧平稳,这平稳本身,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具穿透力,“他为了活着,才被迫跟着当时的驿丞杀掉了最后几匹瘦马充饥,加入了流民大军!”
你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聊天的随意。但每一个字,都像最恶毒的诅咒,钉在姜尚的灵魂上。他为之骄傲的“高贵血脉”,他立志“光复”的“神圣王朝”,其掘墓人,原来只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吃掉最后的生产资料(瘦马)、然后被逼上绝路的普通驿卒!
何等讽刺!
何等荒谬!
“而我们姜家那位大齐隆熙帝在干什么呢?”你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带着能冻结骨髓的寒意,“他嫌弃这些子民不老老实实饿死,居然敢砸开官仓抢夺官粮,拒绝一粒米进入灾区,根本不要灾民活!”
“然后在京城里搞什么‘彩云祥瑞’,就是在各家高楼和皇宫屋檐上拴上绸缎,自己给自己‘粉饰太平’!”
“他将那些活不下去砸开官仓,抢劫府库的灾民称之为‘流贼’,让当时的镇国大将军栗冠勇等人用最残酷最血腥的手段去镇压!”
“啪!”
姜尚的拳头,那只枯瘦但蕴含着地阶高手力量的手,狠狠地砸在了身旁冰冷的青石板上。指关节瞬间破裂,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在粗糙的石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边的羞愧、愤怒和一种被彻底愚弄了三百年、深入骨髓的悲凉与悔恨,在他胸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撕裂!他一直相信,前朝的覆灭是天命转移,是气数已尽,是“非战之罪”。却从未想过,真相竟是如此丑陋,如此残暴,如此令人作呕!他毕生追求的“荣光”,竟然建立在如此恐怖的罪恶与愚蠢之上!这三百年的隐忍、谋划、牺牲,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恢复一个将子民视为草芥、用绸缎掩盖尸骸、用屠刀回答饥荒的王朝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结果就是二十二年之后,”你用一句冷酷到极致的话,为这段历史,也为姜尚的旧梦,画上了句号,“江山姓了姬,京城姓了姬,皇宫也姓了姬。”
姜尚彻底崩溃了。
他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嘶声呐喊,只是整个人瘫软下去,像一株被狂风骤雨彻底摧毁的老树,伏在地上,苍老的身体剧烈地、无声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压抑的、破碎的呜咽。那不是哭泣,那是信仰崩塌、灵魂被撕碎后,最本能的、最痛苦的哀鸣。三百年的执着,三百年的忍辱负重,三百年的家族使命,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可悲,如此……肮脏。
你静静地等待着,任由夜风吹拂你的衣袍,任由那压抑的呜咽在凉亭中回荡。直到那抽搐的幅度渐渐变小,那呜咽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粗重而不稳的喘息。
你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抛出了一个让濒临崩溃的姜尚再次愕然抬头的转折。
“当年我和女帝相识,就是争论效忠‘君父’的合理性。而刚才那段话,是当年我对她家夺取江山、推翻咱们姜家‘君父’的复述。”
姜尚勉强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杂着灰尘和血迹,狼狈不堪。他茫然地看着你,浑浊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你……和当朝女帝的初识,竟然是在争论“君父”的合理性?而且,你还用如此血淋淋的史实,去驳斥“君父”的神圣性?
“她当时就崩溃了。”
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里面似乎有一丝怀念,一丝感慨,更多的是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
“因为她也看到,姬家,走到了这个边缘。”
“为了挽回这个颓势,她可以强行把我纳入后宫,可以禅位给我,只希望我不要让那些恐怖的情景再发生一次。”
这番话,像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姜尚混乱的脑海。他一直以为,你和女帝的结合,无非是女帝贪图你的“美色”或“能力”,或是你运用手段攀附皇权。却万万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他们的结合,并非源于情爱或权谋,而是源于一种共同的、对历史悲剧重演的深切恐惧,是一种为了阻止那“尸城”惨剧再次上演而达成、超越个人情感的同盟!这是一种何等宏大、何等悲悯、又何等清醒的觉悟!与他,与太平道,与天下间所有为了权力而蝇营狗苟之辈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我答应了她。”
你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带着一种磐石般、不容置疑的承诺,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姜尚的心上,也敲打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所以,我会尽我所能的,为天下做点好事。”
“为天下做点好事。”
简简单单七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没有气吞山河的誓言,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开了姜尚心中最后那层坚冰。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羞愧、悔恨或崩溃的泪水,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撼、明悟、以及某种……找到归属般的滚烫热流。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那双沾着自己鲜血和泥土的、枯瘦的手,支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重新直起了身子。他的动作很慢,很沉重,仿佛每抬起一寸,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但他最终做到了。他面对着你,不再低头,不再闪躲,用那双被泪水洗净后、显得异常清澈,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新生”光芒的眼睛,看着你。
然后,他缓缓地,郑重地,对着你,行了一个古老而庄严的大礼。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有丝毫的犹豫、惶恐或算计,只有全然的虔诚与明晰。他拜的,不是前朝血脉,不是皇权天授,不是一个虚幻的皇帝梦。
他拜的,是一个“为天下做点好事”的承诺。
他拜的,是一个愿意为此承诺,忍受“男皇后”之名,行惊天动地之实的灵魂。
他拜的,是一种他三百年来从未理解,却在今夜瞬间照亮他余生、全新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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