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国缘一不是个有趣的旅游搭子，却胜在体贴。


    在结束了没日没夜杀鬼的悲惨日子后，他居然会觉得琉璃穿的衣服太单调，从而在白天路过集市时，帮她置办一两套衣物。


    布料当然无法和岩胜送她的那件相比，但样式都是最流行的款式，料子也没差到哪里去，可见真是用心选过了。


    琉璃很高兴自己能有新衣服穿，自从来到这个国家之后，她拥有的衣服真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现在倒是可以用两只手数了。


    长相优越的少女打扮一下更像是流落到乡村的哪位贵族小姐。她就像是一颗蒙尘的宝珠，被缘一擦拭掉外层的污秽，露出了原本就靓丽的内里，将她养得颇有光泽。


    至于钱财……


    如果有岩胜同行，琉璃绝对不会担心钱够不够用的问题，产屋敷给的酬劳丰厚，岩胜又会规划管理，他们出任务从来都是吃得好睡得好，杀鬼也不辛苦，只在赶路上耗费些心思。


    现在缘一管钱，还真是说不准。


    有一次琉璃很是委婉地提醒缘一，要注意他的存款有没有见底，缘一当时是有些呆住，很迟疑地说应该不会，白天琉璃就看见他在偷偷翻钱袋子。


    不得不说他真的是个呆瓜来的。


    就这么四处云游了将近一年，缘一的家产终于是见底了。


    简单思考后，他打算去接点活。


    恰好城与城之间在打仗，乱世之中山匪众多，如果要运送货物，或者有钱人要出远门，他们就会面临被战火波及的风险，要是遇上山匪，无疑是雪上加霜。


    这个时候队伍中有一位强大的武士就很有必要了。


    有钱人可能会和大名有合作，商人则是更偏向于雇佣浪人。


    这次继国缘一会跟着一列商队，从萨摩到出云。


    路程不短，需要日夜兼程。


    商队运送的货物有几箱不能沾雨雪，牛车后头还拉了个车厢，主人家是个心肠不错的，他听说琉璃得了怪病不能见光，于是让她白天就去车厢里待着，等太阳下去再出来活动。


    琉璃朝他道谢，他连连摆手，说她一看就是没怎么吃过苦的姬君，行程耽搁不得，不如让她坐在车里被拉着走。


    那……那也行吧。


    什么信息都没透露就有人给她安人设了。


    牛车摇摇晃晃，车厢里的木头箱子也跟着一起晃动着。


    盖在车厢上的布有些简陋，但好歹能遮蔽阳光与雨雪，起了很大的作用。


    最近几日都在下雪，行至山上，视野就会如同被蒙上一层纱，看远方模模糊糊的，脚下的路也很不好走。如果遇见积雪特别深的丘壑，还需要人先去将雪铲开，商队这才能通过。


    这条路线可以避开战火，却是出了名的山匪横行，继国缘一不杀人，他都是把来犯的山匪绑了挂树上，反正过不了多久也会有人来寻。


    现在天冷，人在这样的风中吹个半天就容易生病了，冬日药物难寻，山匪之中可能也没有个会治病的，要是病倒，估计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得去养病。


    至于养不养得好，会不会留下病根，只能说出来干这种打家劫舍的活是在刀尖上行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脚一滑被刀给戳死，现在还给他们留个气口，已经是仁至义尽。


    主人家的意思倒是想把这些山匪剿个干净，省得他们再去祸害别人，缘一没有接下，他只负责保护主人家的安全，并且陪着他们把货物送到。


    一连赶了好几天路，路程终于走了一半多一些，落脚的城池是个贸易往来的必经之地，城边的旅店很乱，但也是个为数不多能让人好好休息的地方。


    主人家把缘一和琉璃安排在了一个房间里。


    他俩还没觉得有什么，反正到处云游的时候两个人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睡过同一个房间也睡过同一个山洞，要是去的地方太偏了，还能睡同一棵树。队伍里只有琉璃一位女性，要拼屋子，当然她是和缘一一起的。


    结果两个人进了房间放下行李后，有几个浪人从外面探出头来，用调侃的笑容看着他俩。


    缘一平常不和商队的人交流，对此没什么反应。


    “哟，今天终于能和小姬君一起同床共枕啦，继国，你怎么还看着不高兴啊？”


    其他浪人在旁边起哄：“小姬君可是每天都离不开你，有这等美人在身边，笑一个呗。”


    继国缘一先是有些疑惑，然后才做出肯定回答：“她确实不能离开我。”


    音羽山琉璃也莫名其妙：“同床共枕为什么要笑？”


    继国缘一像是会因为这种小事傻笑的人吗？


    而且他们也不会同床共枕。


    “哇——真是不得了的感情啊。”其中一个浪人拍了另外一个的胸口，笑道：“快点走吧，别打扰人家了。”


    “说的也是呢，真羡慕啊。”


    “走吧走吧。”


    这么说着，几个人又都走了。


    继国缘一和琉璃面面相觑。


    “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琉璃问。


    继国缘一摇头。


    琉璃都不知道，和这些人没什么交集的缘一就更不知道了。


    这个小插曲很平淡地过去，谁也没有把浪人们的话当回事，继国缘一算了算时间，晚上还给琉璃喂了些血。


    夜晚悄悄来临，街边的灯光依旧在工作着，旅店内的灯光却一盏一盏熄灭。


    差不多时间，继国缘一也将灯吹灭了，琉璃喝了血，现在还不困，于是去厨房里顺了一盘糕点回来，一边赏月一边小口吃着。


    今天是漂亮的圆月。


    被月光染成姜黄色的云朵如纱，缠绕在月亮的周围，像月亮姑娘飞起来的裙摆，琉璃喜欢这样的月亮，就算只是看着，也能看很久很久。


    到了后半夜，在寂静之中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


    琉璃睁开眼睛，敏感地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安静了一会儿，又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和布料擦过地板的声音。


    琉璃退到房间里，收了抵着窗户的棍子，轻手轻脚地来到继国缘一身边。


    “缘一。”


    听到声音，继国缘一迅速睁开眼睛，他的眼眸中原本还有着刚醒的片刻迷茫，看见琉璃有些严肃，他的眼神立刻清明，一只手撑着从被褥里坐起来。


    “怎么了？”他问。


    “好像有些奇怪。”琉璃安静了一会儿，让继国缘一听声音，几秒后，她又说：“是不是有人在打坏主意？”


    继国缘一听见了的，他带上刀，来到纸门前，推开一条缝。


    店里没有灯光，只能看到几个黑乎乎的影子在小心翼翼地前进，目标似乎是存放着货物的那个屋子。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缘一说：“你去把他们叫醒，我去拦住这些人。”


    琉璃点点头，连忙去其他房间将同伴喊醒。


    一连敲了几个屋子和里头浅眠的浪人快速说明情况，旅店的走廊上已经开始传来刀剑相撞的声音，战斗已经开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浪人们来不及整理衣服，披上外衣拿着刀就往外赶。


    琉璃快步来到主人家的房间，纸门怎么拉都拉不开，从里面传出男人惊慌失措的求饶声，她一脚踹开纸门，借着月光看清楚了里面的情况。


    穿着白色里衣的男人被身形高大健壮的络腮胡子抓在手里，高高举起，他的身后几步外站着一个矮一些的男人，他身上披着很花哨的羽织，额前的碎发很长，遮住了一部分面容。


    琉璃的到来让房间里三个人都下意识看过来。


    被揪住的商队主人眼泪差点飙出来：“琉璃……”


    “送货路上辛苦，你们身边竟然还带着这样漂亮的小姬君，真有意思。”


    披着花哨羽织的男人一只眼睛反射着月亮的冷光，他的眼神明明是冷的，嘴角却带笑，他说：“小五，抓回去，送给老大。”


    叫做小五的健壮男人将商队主人丢飞出去，琉璃脚下一错，准确无误地将人接下，他紧紧抓住琉璃的手臂，小声道：“他们拿走了我身上的信物，请，请务必，要将那个锦盒拿回来。”


    “知道了。”琉璃顿了顿，又问：“他们是何来历？”


    “不知，看着面生。”


    这就说明这几个人不是城里的什么大人物，大概也就和拦路抢劫的山贼差不多。


    琉璃将他扶起来：“躲起来。”


    男人踉踉跄跄地跑出房间，听脚步声，这个方向应该是去找缘一了。


    倒是还算聪明，知道缘一身边是绝对安全的。


    小五身上穿着甲胄，每往前走一步，整个地板都在震，他头盔下的面目凶恶，大喊一声，双手就要朝琉璃抓来。


    琉璃轻巧一跃，停在了他的拳头上，小五不服气，笨重的再次朝琉璃伸手，不过这次琉璃没有那么心善，那条粗壮的手臂从肩膀开始撕裂开来，痛感还没有传递到感觉神经，那条胳膊就重重地砸在了地上，霎时血花四溅。


    “啊啊啊！！！！”


    这时，疼痛才慢一步席卷而来，小五捂着自己的肩膀惨叫着，身披花哨羽织的男人瞬间变了脸色。


    他没想到这看上去金枝玉叶的小姑娘，居然比外面的大部分浪人身手还好。


    “你拿走我雇主什么东西了？”琉璃问道：“拿出来，不然也卸你一条胳膊。”


    “哈……哈哈哈啊哈。”男人笑着后退一步，手按在窗台上，眯起满是冷意的狭长眼眸：“那么有本事，自己来拿。”


    说完，他翻身从二楼跳下去，琉璃迅速跟上，从二楼稳稳落下，就算赤脚踩在雪地上，她也神色未变，一路直追。


    男人余光一扫紧紧跟在身后的小姑娘，忍不住暗自心惊。


    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他的速度已经是这片区域里最快的了，居然完全甩不开她。而且现在还是冬天，这段时间风雪就没停过，她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脚上没有鞋袜，就这样踏着厚厚的积雪，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冷似的。


    怎么回事？这家伙还是人类吗？


    一个小小的商队，怎么能养出这样的人才？


    不行，再这样跑下去，老巢的位置就要暴露了，他不仅甩不开这个尾巴，还会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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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


    男人脚步一转，方向猛地一变，朝着琉璃猛地冲来。


    琉璃右手五指并拢为刃，指甲尖锐，与他正面对上。


    哈，上当了！


    男人笑容阴险，宽大的袖子下，大拇指拨开药瓶的塞子，以衣袖作为遮挡，将瓶子里的粉末尽数倾洒出去。


    粉末扑面而来时有着淡淡的香气，琉璃已经下意识捂住了口鼻，却仍旧吸入了大量的粉末。


    她蹙起眉头，防备地向后退开一大段距离，没过多久，一种使不上力的感觉蔓延至四肢，她单膝跪倒在雪地中，讶异地抬头看向男人。


    “在下特制的软骨散，伴随着麻痹、刺痛、眩晕等效果。”男人笑得得意，他说：“你这女人浑身都带刺，在下可不敢将你带回去。没有解药，你啊，就在这里痛苦到死吧。”


    说是软骨散，这些效果却更偏向于毒药，听男人的意思，这种毒药的药效时间还挺长。


    这些对琉璃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不需要等药效结束，纯血种强大的自愈能力可以很快将身体中粉末的毒素分解净化，他逃不出很远距离，琉璃就可以治愈自己，重新追上去。


    可最要命的情况是。


    太阳要升起来了。


    蕴藏着暖意的阳光并不像夏天那样亮得明显，但光亮也是如同进度条一般，一点一点推开黑暗，将深蓝色的夜幕转换成雾蒙蒙的淡蓝色。


    现在太阳还不明显，再加上昨天继国缘一刚给琉璃喂过血，她身上暂时没出现灼烧感，可再过一会儿，等她彻底分解掉身上的毒素，太阳肯定就要完全升起了。


    要快点……


    “不奉陪了，小姬君。”男人转身离开，甚至还很潇洒地抬起手挥了挥：“下次有机会再见面，在下再来拐你回山里哦。”


    啧。


    就这样放过这个人还真是不甘心。


    大老板说的信物也还在他身上，都已经到了要拜托她帮忙的地步，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缘一，现在已经是情况最紧急的时候了。


    你也不想任务失败，被大老板扣钱吧。


    琉璃抬起右手，蔚蓝的眼眸凝视着逐渐远去的男人。


    就这一次，缘一，会原谅我的吧。


    漫天的蓝色火焰冲天而起，直接将男人淹没。


    “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叫声从不远处传来，火焰中的身形扭曲着，挣扎着，像是浮世绘画卷中被地狱之火缠上的可怜人。


    琉璃深呼一口气，感觉腿上的毒素褪去了一些，她来到男人身边，费力的蹲下。


    被烧过的火焰身上没有明显被烧过的痕迹，只有衣角破碎，以及男人的腿僵直着弯曲着，弧度看上去很奇怪。


    她在男人身上搜寻了一番，最后在他衣领的位置，找到了大老板说的锦盒。


    还好真的在这人身上。


    琉璃拍了拍盒子上的雪水，抬头看去，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


    腿好麻啊，这个时候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真讨厌冬天，就连一颗能将自己遮住的大树都找不到。


    就在这个时候，极快的脚步声由远到近，这速度，应该比琉璃还快上一些。


    来人的呼吸声有些沉重，似乎是累及了，却依旧还要强撑着来找她。


    琉璃往来者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件红色的羽织迎头盖来，将她全身上下都遮了个严严实实。青年丢羽织的那只手没收住力气，手掌按在了琉璃的肩头，连人带衣服一起按进了雪地里，他自己也没能幸免，跟着一起倒了下去。


    属于继国缘一的味道充斥鼻尖，他沉重的喘息声就在耳边，团团热气从他口中呼出，透过布料，喷洒在琉璃的脸侧。


    她偷偷掀开衣角的一条缝，露出一双蔚蓝色的眼睛。


    “缘一？”


    继国缘一脸上有道很浅的刀痕，可以看得出来旅馆里的战斗也很激烈。


    青年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余光扫过那边还留有一口气的男人，抬手将琉璃扶起来，还不忘将阳光全挡在羽织外，并问道：“没事吧？”


    “我没事！”琉璃双手捧着锦盒，递到缘一面前：“这个是大老板的东西，我追回来了！”


    继国缘一：“……”


    他看上去有些冷漠的眉眼透露了许些无奈，然后又从无奈变得柔和许多，这些变化很细微，但对琉璃来说却很明显。


    青年抬手压了压羽织，同时也压住她的脑袋。


    “这些都无所谓，你要记得你不能见光。”继国缘一说：“不要和产屋敷一样。”


    “哎呀，我怕他跑了嘛。”


    “跑了可以追回来，你……”继国缘一顿了顿，声音放轻许多：“你不能死。”


    心脏在听见这些话的时候，很突兀地跳得快了许多。


    琉璃看着眼前神色认真的青年，漂浮着的心绪忽而静了下来。


    “缘一，我不会轻易死掉的。”


    她笑了笑，食指点在继国缘一的嘴角：“我还要好好看着你老去，快乐地度过一生呢。”


    “不用担心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