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六条江鲢,江涛直接用渔网裹了背在肩上。


    父女俩出了门。


    刚到村口,迎面碰见赵老头和他老伴往回走。


    赵老头肩上扛着空渔网,脸色不大好看。


    “赵叔,赵婶,回村啊?”


    江涛主动打招呼,又让招娣叫人。


    “赵爷爷,赵奶奶。”江招娣连忙叫道。


    赵老头“嗯”了一声,脸色稍微缓和。


    今天在江边蹲了半天,鱼鳞都没捞着一片。


    要不是下的渔网有记号,没旁人动过的痕迹,他真怀疑是让哪个龟孙子给截了胡。


    打了一辈子鱼,今天居然空军了,偏巧江涛这好吃懒做的混子却能弄到江鲢。


    要不是老伴喊他回去,他估计能气得在江边呆一夜。


    赵老太见老头脸色不对,连忙打圆场,“是啊,回村。涛子这是去哪?呦,这么多鱼!”


    “去乡里,把鱼卖了,换点口粮。”


    “哼。”


    赵老头心里本就不得劲,听到这话,抬脚就走。


    赵老太赶紧朝江涛父女笑笑,快步追上去。


    等走出一段,赵老太回头看看江家父女走远了。


    “哎,老头子,你说江涛这真是去卖鱼?该不会是去卖孩子吧?你看就那几条鱼要带老大干嘛?”


    赵老头瞪她一眼,“别瞎说!哪有那样的事!”


    “你可不信!”


    赵老太撇撇嘴,“他家那个老九,生下来就没见着,不就是被他抱走卖了吗?这有一就有二,小的卖了,现在可不就要轮到大的了?唉,月柔那孩子真是命苦,怎么一连九个都是丫头……”


    “这些闲事少管!”


    赵老头闷头赶路。


    另一边,江涛父女继续往乡里走。


    江招娣见爸爸背着渔网,走得额上都出了汗,便讨好道:“爸爸,要不让我来背一会儿吧?”


    “哪能让你背啊。”


    江涛侧头看她一眼,“带你去乡里,是想着你眼睛尖,家里缺什么,你帮忙看着点买。”


    “嗯!爸爸你真好。”


    江招娣仰起小脸。


    江涛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孩子这是在讨好他。


    “招娣,爸爸以前混账,对不住你们娘几个。你信爸爸,往后我一定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


    “我信爸爸。”


    江招娣点头,小脸满是认真,可心里却并没抱太大期望。


    以前爸爸也不是没有好的时候,可很快就原形毕露了。


    每次妈妈怀宝宝的时候,他都说生下儿子我好好养,可每回生下妹妹,他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难看。


    不过,爸爸愿意装,她也不拆穿,万一这回是真的呢?


    江涛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见她忽然沉默,便没话找话,“招娣,今年有八岁了吧?”


    “爸爸,我十岁了。”江招娣小声道。


    江涛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孩子一堆,他连她们几岁都记不清。


    “十岁了啊……招娣,等爸爸挣了钱,就送你去上学吧。十岁的孩子,该念书了。”


    江招娣摇头,“爸爸,我不去上学,我在家帮忙干活。上学要花钱的,还要买本子买笔。”


    “小孩子哪能不上学?”


    江涛心里发酸,“你是不是怕上学才说不去?”


    “我才不怕上学呢!”


    江招娣急急反驳,“家里没钱,还有几个妹妹要照顾……”


    江涛听得心里难受,更是打定主意,等有了钱,赶紧送招娣去上学。


    都十岁了,还在家当半个劳力用,以前的自己真不是人。


    江招娣见江涛脸色不好,有点紧张,连忙岔开话题,“爸爸,咱们去哪儿卖鱼啊?”


    江涛回过神。


    对啊,去哪儿卖?


    这时候就算乡里人手里也紧,舍得买活鱼打牙祭的不多。


    零卖的话,这六条江鲢,不知道要卖到什么时候。


    他可是说过天黑前要还杂货铺老板钱的。


    “去饭店碰碰运气。”


    江涛想了想,乡里有个国营东风饭店,是专门招待上面来的干部和办事人员的,气派得很,寻常百姓很少进去。


    这种地方,应该舍得花钱买好食材。


    “咱这江鲢新鲜,他们兴许能收。”


    两人加快脚步进了乡里,径直往镇中心最气派的那栋二层小楼走去。


    东风饭店门口挂着牌子,门脸敞亮。


    江涛没走正门,绕到后头厨房院子,敲了敲小门。


    开门的是个系着白围裙的老师傅,听明来意,又仔细看了那几条江鲢的鱼鳃。


    红红的挺新鲜。


    进去问了一声,很快出来个管事模样的人,看了看鱼,又用手按了按鱼肚子。


    “要是活的一块八,你这都死了,一块五一斤,都要了。过秤吧。”


    江涛也是没经验。


    鱼是鲜活,可离水时间长了自然就活不了。


    不过,下次注意就行了。


    一过秤,六条鱼,三十二斤,刚好四十八块。


    那管事点了四十八块给江涛,看他身边还有个孩子,便让老师傅从后厨拿了两个白面馒头塞给江招娣。


    “谢谢叔叔,谢谢爷爷。”


    江招娣嘴很甜。


    拿着四张大团结,加上八张女拖拉机手,江涛感觉手心发烫。


    四十八块!


    在1983年,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钱!


    镇上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三四十块,像他们村里好些人家一年都攒不下这么多。


    他强压着激动把钱揣进内兜。


    江招娣捧着热乎的白面馒头眼睛都直了,舍不得吃,只小心地用手帕包好。


    “走,咱们去杂货铺。”


    江涛心情大好,领着女儿往老王杂货铺而去。


    王老板正低头拨弄算盘,一抬眼看见江涛,眉头就皱了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王老板,我说了天黑前还你钱。”


    江涛笑着掏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先前给了五块,再补五块,正好十块。多谢您上午行方便。”


    这混子还粘上了?


    王老板刚要开口赶人,发现江涛身后怯生生的江招娣,脸色缓了缓,“说了五块就五块,用不着多给。拿走拿走。”


    “那不行,说好十块就是十块。”


    江涛坚持,又把钱往前推了推。


    王老板无语,目光落在江招娣身上,“这是你家老大?几岁了?”


    “王伯伯,我叫招娣,今年十岁。”江招娣小声回答。


    “招娣真乖。”


    王老板脸上有了笑意,转身从柜台下的小罐子里抓出一小把水果硬糖,递给江招娣,“来,拿着吃。”


    江招娣看看糖,又看看爸爸,不敢伸手。


    “拿着吧,”


    江涛摸摸她的头,“谢谢王伯伯。”


    “谢谢王伯伯。”


    江招娣接过糖,小心放进了衣兜。


    王老板不由感慨,这孩子真懂事。


    他转向江涛,“钱我收了,不过我不白占你便宜。我这儿还有个抄网,是以前进的,放了阵子,你要不嫌弃,五块钱给你。比撒网省力,在河边捞点小鱼小虾给孩子补补身子。”


    说着,从角落拿出个带长竹竿的抄网。


    这东西确实有用。


    江涛爽快答应,“行,那就谢谢王老板了。”


    他把五块钱又往前推了推。


    王老板这才把钱收下,将抄网递给江涛。


    看着一直安安静静的江招娣,忍不住对江涛说:“多好的孩子,懂事乖巧。往后少出去瞎混,把几个孩子养大,比什么都强。”


    “您说的是,我记下了。”


    江涛点点头,转头问女儿,“招娣,看看家里还要买点啥?”


    江招娣早就想好了,“爸爸,家里米面要买一些,菜籽油、酱油,盐,火柴,煤油……嗯,妈妈做针线的顶针坏了,要是钱够,能不能买一小块肥皂?”


    王老板在一旁听着,心里直叹气。


    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当家,说的全是过日子最紧要的东西,半点没提自己想要什么。


    他忍不住又对江涛说:“你看看,孩子多知道过日子!以前你……唉,不说了,以后好好的就行!”


    江涛心里又酸又涨,按女儿说的,买了十斤米,十斤面,五斤菜籽油,一斤酱油,两袋盐,火柴一打,煤油三斤,针线包,肥皂两块,又额外称了两斤糖果。


    这一番采买,加上抄网,一共花了二十块二角。


    看着手里还剩下的二十七块八角,想着家里连张吃饭的桌子都没有。


    “王老板,您知道哪里有大圆桌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