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得意的笑

作品:《不是游戏吗?怎么病娇修罗场了?

    在那晴空之外,血日与银月遥遥相对。


    一轮赤红如血,一轮清冷如霜。


    两轮天体悬在苍穹两端,将天空分割成两半,一半是燃烧的赤霞,一半是静谧的银辉。


    月光之中,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昭华负手而立,白发如雪,衣袂飘飘。


    她的目光穿过万里云层,落向下方那座仙山,牢牢追逐着琼楼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神深邃无波,不知在想些什么。


    “呵呵呵…”


    一阵轻佻又尖利的笑声,突兀地从那轮“血日”之中传来,打破了虚空寂静。


    血光扭曲,一道高挑得夸张的身影,自那血红光芒中,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


    先是一双赤足踏在虚空中,白皙得几近透明,足尖落下时,带起淡淡的血色涟漪。


    然后是修长笔直的腿,被一袭大胆的黑裙包裹,裙摆开叉极高,行走间春光若隐若现。


    再往上,是盈盈一握的纤腰,是起伏的曲线,是那张…与昭华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眉眼,同样的五官。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昭华的清冷和平静,而是燃烧着妖异的红光,嘴角噙着一抹妖媚的笑。


    “瞧瞧,瞧瞧,” 黑裙女子开口,“你那心心念念、寄予厚望的好徒儿…看来,也终究不能免俗呢。”


    她伸出手指,遥遥指向下方祝余所在的仙宫方向。


    “即便身负那劳什子‘上善若水’的心法,根基稳固,不为外邪血气所侵…但那又如何?人心啊,人心自有其弱点,岂是一门功法就能全然堵死的?”


    她嗤笑一声。


    “一言可决天下,理想触手可及,昔日所有遗憾、所有求不得、所有意难平…都在掌中圆满。这般滋味,这无边权势与温柔乡…古往今来,有几人能抗拒?有几人愿醒?呵呵呵…”


    月中的昭华,对她的嘲讽置若罔闻,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向她,全部心神依旧放在祝余身上。


    那女子也不恼,继续踱步,继续说话。


    “你说,他那些功法,都是打哪儿来的?”她笑着,“从神庭抢的,从妖庭夺的,从那些死鬼手里搜刮的。吸功大法、噬魂九天、万化归元…啧啧,哪一个不是歪门邪道?哪一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玩意儿?”


    “你猜,他现在在研究什么?”


    昭华依然不语。


    那女子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撇了撇嘴,退后一步。


    “你说你这家伙,怎么就这么无趣呢?”她抱怨道,“你封印了我千年,咱俩也算是老相识了,就不能聊聊天?”


    说着,她甚至伸出手,径直朝着昭华的脸颊探去。


    但就在伸手的刹那,绕昭华的月光一荡,将那根伸来的手指弹开。


    指尖都冒起一缕青烟。


    昭华这才微微侧首,目光平淡地扫了她一眼:


    “无形无状、无本无源之物,窃取他者形貌,徒具皮囊,便以为可得其神?不过沐猴而冠,在此徒惹人厌,自曝其丑罢了。”


    这黑裙女子,正是这片“现实碎片”中,那被昭华封印了千年,积聚了无数战扬血气、亡魂怨念的集合体。


    它本身并无固定形态,只是一团混乱意识的聚合物。


    但在漫长封印岁月中产生了懵懂灵智,进而模仿了昭华的外形,凝聚出这具化身。


    那女子被这般嘲讽,却也没有发怒,反而放肆地笑了起来。


    “是啊,我是无形无状。”她说,“我没有自己的模样,只能变成别人的样子。但你这个‘他者’,不是挺好的吗?长得好,气质好,修为好~我变成你,那是抬举你。”


    她说着,转了个圈,黑裙翻飞,露出傲人的双腿。


    “你看,我比你美。”她得意道,“你这身打扮太素了,跟个中年妇人似的。我这一身,多好看?你那徒儿要是看见了,说不定眼珠子都得掉出来。”


    昭华没有理会她的自恋,目光依旧落在下方。


    那女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个坐在殿中的身影。


    “又在看他?”她笑了,“看了多少年了,还没看够?”


    她踱到昭华身边,也往下看,一边看一边点评:


    “你那好徒儿,可是越来越贪得无厌了呢。一开始只是杀杀神庭,收收功法。现在呢?开始研究那些邪术了,开始集中全天下的资源了,开始让那几个丫头帮他一起折腾了…”


    她转身,望向昭华,眼中红光闪烁。


    “我等着。”她说,声音里满是期待,“等着他彻底沉沦的那天。到那时——”


    “他就是我的了。你这具分身,也休想逃掉…”


    黑裙女子一步步倒退回那血日之中,声音飘散在虚空里。


    ……


    仙山之上,殿宇之中,岁月在极致的满足中过去。


    祝余斜倚在堆满了各种奇异材料和古老卷轴的宽阔长桌之后。


    五女今夜都没有来,他让她们歇息去了,说自己想一个人静静。


    她们听话地走了,没有多问一句。


    太听话了。


    从大约十多年前开始,这里就不再是单纯的享乐宫殿,更像是一个汇聚了天下奇珍与禁忌知识的私人研究工坊。


    圆满的人生,一切尽在掌握…时间一长,确实让他感到空虚。


    愿望皆得实现,妻子在侧,天下俯首,师尊得救,昔日憾事皆已弥补。


    但正是这种圆满,在多年的享受后,让他开始想要更多。


    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叫嚣,喊着“不够,远远不够,你还可以拥有更多,理解更多,做到更多…”。


    已经拥有无上力量,连龙族都解救了的他,怎可满足于此?


    而祝余也一直在赞同着这个声音,说得对呀,已经强到连自己都有些陌生的自己,怎可就此停滞不前?


    自那之后,这声音就越来越清晰响亮。


    祝余坐在书桌后,四周很静。


    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心里响起。


    “还不够。”


    那声音说。


    祝余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还不够强。那些神庭,你都灭完了。那些妖庭,你也扫干净了,但然后呢?然后你就满足了吗?”


    那声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声在心底回荡。


    “就这点东西,你就满足了?那些神庭,不过是些小喽啰。那些妖庭,也不过是些土鸡瓦狗。你得到的那些功法,十成里有九成九是垃圾。你觉得自己很强了?比起真正的强者,你还差得远。”


    “那你说,还缺什么?”祝余在心中发问。


    “缺很多。”


    那声音说,语气渐渐变得热切。


    “缺更多的力量,缺更深的掌控,缺…让所有人都听你的。”


    所有人都听我的?祝余心头一震。


    “对,所有人都听你的。”那声音继续道,“你想想,这些年来,你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这个世界好?”


    “你杀那些神庭,是因为他们该死。你建那些火炬桩,是为了让他们的灵魂赎罪。你制定秩序,是为了让世间安定。你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可是呢?有人听你的吗?”


    祝余没有回答。


    “那五个丫头倒是听你的,”那声音说,“可她们是你女人,听你的应该的。”


    “那些凡人呢?他们只知道火炬桩的光,只知道仙山上有仙人,可他们知道你是谁吗?他们知道是你救了他们吗?”


    “还有那些修行者,那些宗门,那些还在暗处观望的家伙。”


    “你以为他们服你?不,他们只是怕你。怕你的剑,怕你的力量。等到有一天,他们发现你不够强了,他们会做什么?”


    “他们会反。”那声音替他回答,“会联手,会趁你虚弱的时候,把你踩在脚下,把你这些年做的一切都推翻。”


    “你那些火炬桩,他们会拆了,把里面的灵魂放出来,让他们继续作恶。”


    “这就是人心!”


    “不要觉得不可能,”那声音笑了,“想想你当年见过的那些事。那些神庭,是怎么来的,他们真是凭空诞生的神吗?”


    “你以为只有他们才是恶?不,恶在每个人心里。只是他们不敢,因为你太强,因为他们太弱。可一旦你露出破绽,一旦他们有了力量…”


    “这些心中本就存有恶念,这些见识过神庭所作所为的凡人,会怎——”


    “够了。”


    祝余轻声打断它。


    那声音停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够了?你觉得够了?你真这么想?”


    祝余没有回答,那声音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语气越来越热切,越来越亢奋。


    “你想要更多,对不对?这是你的想法,你想要更强的力量,想要让所有人都听你的,发自内心地听你的。”


    “你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你指哪,他们就打哪。你让他们生,他们就生。你让他们死,他们就死。”


    “这才是你的意志,这才是让世间永远安定的方法!若无你的节制,那些凡人,那些有了力量的凡人,他们迟早还会毁了一切!”


    祝余的呼吸越来越快,拳头缓缓握紧。


    那声音似乎捕捉到了这个变化,更努力都地蛊惑道:


    “你想想,这些年来,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是那些死去的人?是那些没能救下的人?不,那些都是借口。”


    “你最大的遗憾,是你不够强。如果你够强,那些人根本不会死。如果你够强,那些神庭根本不敢作恶。如果你够强——”


    那声音顿了顿,意味深长道:


    “如果你够强,那个东西,你也不用怕。”


    那个东西…


    祝余知道它在说什么。


    天道。


    那个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却对世间苦难视而不见的东西。


    它曾经将他视为异类,试图将他踢出去。那个明明有那么强的力量,却什么都不做,任由世间沉沦…


    那个,依然高悬在世界之上,或许是唯一一个,还可以威胁到他的东西…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是啊,它。”那声音满意地笑了,“你以为你杀光神庭就完了?你以为你建了火炬桩就圆满了?”


    “不,真正的威胁,从来都在天上。那个东西,它看着你,看着你做的一切,看着你变强。你以为它会允许你继续下去?”


    “不会的。”


    “总有一天,它会出手。会把你当成威胁,会把你当成必须清除的异类。到那时,你怎么办?靠你现在这点力量?靠你那五个丫头?靠你师尊?”


    “你师尊倒是强,可她有自己的事。龙族有自己的事。他们能帮你一次,能帮你两次,能永远帮你?到最后,你只能靠自己。”


    “而你现在这点力量,能战胜它吗?”


    “不能…”祝余喃喃自语,眼神放空。


    “那你该怎么做?”


    这一次,不等祝余回答,那个声音便替他给出答案:


    “取代它。”


    “为什么不能呢?那东西,那天道,它配在那个位置上吗?”


    “浪费!”


    声音怒道:


    “明明可以结束一切,却对世间的苦难视而不见!那些神庭作恶的时候,它在哪儿?那些凡人被屠戮的时候,它在哪儿?那些该死的家伙享受的时候,它又在哪儿?!”


    “它什么都没做!”那声音几乎是咆哮了,“它配坐在那个位置上吗?!它配掌控这世间的一切吗?!不配!它不配!”


    祝余的胸膛微微起伏。


    “我配。”他说。


    “你配!”那声音狂喜,“你当然配!你做了那么多,你救了那么多,你杀了那么多该死的,你比它强一万倍!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你的!”


    祝余的呼吸越来越重。


    “干掉它。”


    他说,声音颤抖,止不住的亢奋。


    “干掉它!”那声音嘶吼,“取代它!”


    “换我来掌控这世界。”


    “你来掌控!你来定规矩!你来决定谁该死谁该活!”


    “我能做得更好!”


    “你当然能!你比它强!你比它配!天的位置,凭什么只能它坐?凭什么不能让有德有力者居之?!”


    听着听着,祝余笑了,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压抑不住的大笑。


    “对对对。”他笑着,喃喃自语,“太对了…太对了…就该这样!”


    那声音也跟着笑,尖锐刺耳,得意忘形的笑。


    “我就是这么想的!”


    祝余仰头,望着殿顶,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烛火剧烈摇曳,仿佛也被这笑声感染,跳动着,燃烧着,将他的影子投得更大、更长、更扭曲。


    天穹之上,那血日之中的女子也在笑,笑声如狂。


    良久,殿内才恢复平静。


    “去吧,”祝余心中的声音道,“去拿你该拿的。去调集天下所有的资源,去研究那些功法,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撼动那个位置。”


    祝余大口喘息着,面容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半张脸都藏在阴影中。


    “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