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冰山一角

作品:《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

    淮安府北忱黄淮,地处大运河南北交冲,舟车辐辏,方物灌输,夙称要冲,本朝有沈、丁两位状元郎甲第蝉联,科名相望,人文煊赫宇内。


    府城有漕运总督署、总兵府、参将府;又有府衙、县衙,以及相关附属机构;清江浦还有理刑衙门、船政厅等文武厅署;又有大河等卫、以及十多个千户所,俨然一省都会。


    往年每到夏秋之际,南方数省漕船、商船衔尾入境,停泊于城西运河以待盘验,帆樯林立之场面蔚为壮观,不过今年发了一场大水,漕河淤阻,这些景象是看不到了。


    曹云坐在河下码头十里香茶楼,临窗眺望水面来往的船只,忽地望见庞统勋从一艘客船舱中钻出来,放下茶盏,带着手下匆匆下楼。


    客舟靠稳,张昊踩着石阶上来码头,集市上人流熙攘,喧嚣嘈杂。


    河岸西南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漕河大坝,堤坝内是闻名遐迩的西湖嘴,淮安高端娱乐生活区,南起伏龙洞,北抵钵池山,约数十里,亭台楼阁错落,间以林木花草,都是盐商豪富的宅园。


    “去北察院。”


    曹云放下轿帘,按刀挥手。


    “好嘞,小官人你坐稳喽。”


    两个轿夫吆喝一声,抬着轿子吱吱呀呀进城。


    北察院,总督漕运部院衙门,一群官吏候在签押院的过道上,悄无声息。


    江长生从厅里出来。


    “乔经历,花名册带了没?老爷有请。”


    “带了、带了。”


    乔经历慌忙递上名册,跟着进来签押大厅,扑地跪下。


    “卑职乔新年,拜见督宪老爷。”


    张昊接过呈上来的花名册翻看,眼下他顾不上清理内务、冗员,只是想确认一下,王廷走后,来督府上班的官吏有没有变动。


    大明的衙署其实都是内外两套班子。


    譬如经历司经历,类似办公室主任,照磨所照磨,类似档案局长,这两个机构,专理衙门内一应文牍事宜。


    外务自然是属官来办,有统领、分理、兼掌、专任等,处理运军、治河、造船、兑粮、仓库、管坝等事务。


    这些属官有的是中枢下派,有的是府县衙门抽调,上至漕务总兵,下至小闸官,各有职守,目的只有一个:


    运粮!


    “乔经历,你是北察院的老家巧,见多识广,眼下首务用不着我多说。


    治河蓄水,北船南返,保证来年漕运是重中之重,拜印、排衙之类的礼节都免了。


    通知下去,一切照常,把各部门上报的账目拿来,通知户部督饷分司、管仓中官明日来点卯。”


    “卑职遵命。”


    乔经历爬起来,作揖告退,出来大厅,颤颤的摸出手绢擦汗,给外面一众同僚示意。


    众人急急跟着去经历司。


    人常言: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爷把王总督软禁在后衙近俩月,竟然屁事没有,打扬州一路过来,杀得人头滚滚,他们怕啊。


    曹云在值房坐了半个时辰,将门禁、巡更人员打散,编到自家人马的手下,出来看看日头,让人把杂役人员叫来。


    不一会儿,亲兵大院聚集了五十多个男女。


    曹云扫视这些面色不一的下人,大皱眉头,让人拿来银子,一股脑全部打发掉,派人去最近的清沟派出所,重新雇人来做事。


    一撮毛跟着他进屋,挠挠汗脸说:


    “哥,眼看晌午,你把厨院的人全部赶走,谁来做饭?”


    曹云端起茶碗一口气抽干,瞪眼怒斥:


    “你们没有手是吧?衙门里的人一个也靠不住,吩咐下去,都给我长点脑子!”


    张昊让江长生把庞统勋叫来,指着送来的两摞半人高的卷宗笑道:


    “你去偏厅办公就行,需用什么让长生去办,总之是有的忙。”


    “这是属下份内之事。”


    庞统勋不觉得繁重苦累,反而充满干劲。


    “老爷,社仓真的要全部废除?”


    张昊点头。


    “圣上推行社仓的本意很好,可惜事与愿违,这一路你也看到了,各县仓务管理紊乱,可曾起到救灾作用?你只管大破大立,其余有我。”


    曹云提着食盒进来,庞统勋抱起一摞子卷宗告退,张昊起身叫住他。


    “别走,一块吃。”


    小江布置桌椅,三层食盒打开,喷香扑鼻,张昊入座,取筷子夹块爆炒里脊。


    “嗯,这味道不是大伙房能炒出来的。”


    曹云笑道:


    “属下把杂役全部清退了,这是在外面酒楼买的。”


    张昊扒拉一口米饭,沉吟道:


    “你把沈其杰藏哪了?”


    曹云边吃边道:


    “在清河刘知县家里。”


    饭后张昊跟着曹云转去亲兵大院。


    “明日水次仓的官员过来点卯,问题一旦摊开,定会打草惊蛇,你立即带人查封常盈仓,人不够就去卫所借,不能让阮无咎逃了。”


    曹云称是,摸出怀里的竹哨吹响,各房的缉私队员蜂拥而出。


    张昊让江长生带上一队人手,出衙去老城山阳县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山阳县即淮安府治所在地,城池分三块,新旧二城和夹城,建造联城是沈其杰父亲手笔,使淮安新旧城池联为一体,以此抵御倭寇犯境。


    老城坊厢繁华,十字口折而向北,衙旗在望,严知县正在签押房作画,红袖添香之际,听门子说总漕来了,吓得一个尿颤,墨汁甩了一脸。


    “快快!”


    严知县接过小妾递来的湿巾匆匆擦一把,跑出院子又听门子说总漕老爷要仵作,怒骂:


    “跟着我作甚、还不去叫人!”


    “下官严觐宸,拜见督宪!”


    严知县端着松垮垮的革带,帽翅上下颤动,猴腰跑出衙,根本不管周边围观的百姓,麻溜的撩袍拜倒在地。


    张昊骑在马上道:


    “起来,壮班调给我,带上铁锹、锄头、绳索。”


    出东门往北二十里,远望是一片荒岭,过了一条洪水冲刷出来的河沟,再往前,草木郁郁森森,几无路径,已经行不得马了。


    衙役们听说老爷要去乱葬岗,留两人照看马匹,挥刀砍树斩草,殷勤头前开路。


    岭间荒草疯长,偶有百姓打柴留下的痕迹,走不多时,一片凌乱不堪的坟场出现眼前。


    张昊爬上岭头观望,到处都是杂草荆棘,歪歪扭扭的树木,其间分布的大小坟墓真是不少。


    “有谁知道常盈仓库使赵师侠的坟墓在哪?”


    那些衙役们面面相觑,壮班头目近前回禀:


    “老爷,赵师侠大伙都知道,听说他确实埋在这边,请老爷稍候,待小的们找找看。”


    众人分头寻找,张昊拎着刀片到处转悠,捉到一只缠在树枝上的竹叶青蛇,跺掉脑袋,剥了肠子,连皮架在火上,烤得肉香四溢。


    “老爷,找到了!”


    张昊听到南边有人高叫,丢掉焦糊的蛇皮,擦擦嘴过去,墓碑是一块普通的青条石,石质粗糙,赵师侠之墓的前缀是“亡夫”二字。


    “挖开!”


    又问那个班头:


    “可知赵师侠的家人去向?”


    那班头皱眉寻思道:


    “老爷,赵师侠有仗义之名,咋说呢,重情重色,跟一个叫影怜的妓女纠缠不清,还替她赎了身,闹得尽人皆知,小的只知道他住在新城钉子巷,他不是本地人,有妻室,还有个孩子,好像自打他死后,再没有听说过他家人消息。”


    “他怎么死的知道么?”


    “据说是害病死的。”


    那班头目光躲闪,扭脸呼喝手下:


    “都没吃饭是吧?快点!”


    张昊笑了笑,没再追问。


    人多好干活,很快就挖出棺材来,上面的黑漆大多完好,腐烂程度与赵师侠的下葬时间吻合,江长生从挎包里取出口罩,张昊接过来戴上。


    “橇开!”


    随行的仵作打开工具箱,取了辟腐药瓶递上,张昊挖点药膏,掀开口罩抹抹鼻孔,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泥马,薄荷味儿太冲了!


    衙役们合力橇开棺材,一股腐臭弥漫开来,都是捂鼻倒退不迭,忍不住哇哇大吐。


    那仵作背着箱子下来土坑,见尸首胸口的衣服上摆着一个精美的羊脂白玉蜻蜓,研究一番,估计价值不菲,先放到一边,取出工具,若无其事的剪开腐尸衣服,夹着丢到坑里。


    衣服上也能发现细节,竟然给扔了!张昊嫌仵作粗暴,跳进坑闷声闷气道:


    “我来。”


    从仵作工具箱里找了一把长柄小刀,先把腐尸头颅上的皮发剥掉,头骨完好,不见伤痕。


    死者嘴巴大开,倒是不用撬了,里面的腐肉黑漆漆,张昊拿刀子敲敲死者牙齿,很坚硬。


    刮掉脖子上腐肉,一道细细的银光闪了闪,张昊纳闷,拿刀戳戳,竟然是一坨银子,随即又发觉不是银子,太软了。


    张昊拿刀扎在那坨不规则的玩意上,让仵作看。


    “瞅瞅这是啥?”


    那仵作直接伸手取下,拿长长的指甲壳抠抠。


    “老爷,是锡。”


    锡?怎么会在死者喉咙里?吞锡自杀?张昊用刀去戳尸首口腔,手感不对劲。


    他用力搅动一下,从死者颌下又出来一坨更大的锡块,呈不规则长条状。


    张昊脊背上寒毛直竖,赵师侠绝对没法把这么大的玩意吞进去,这是有人把熔化的锡液、生生灌进赵师侠口中,才会出现这个锡条!


    那仵作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老爷,这么大不可能吞进嗓子里。”


    “看看身上还有可疑之处没有。”


    张昊拿着玉蜻蜓上来墓坑,阴着脸去上风头坐了。


    玉蜻蜓貌似一个扇坠,材质是和阗羊脂玉,光滑滋润,凉丝丝的。


    和阗羊脂玉是玉中极品,有两种,一种是万丈雪山上,人工开采的山玉,一种是汛期雪融,从昆仑山冲刷下来的籽玉,区别在于,大自然打磨的籽玉皮,与人工打磨的山玉皮不同。


    玉器工艺有留皮雕,工匠在制作这个玉蜻蜓时候,将漂亮的原始风貌表皮部分留下,比如斑斓的蜻蜓眼,就是籽玉的原始表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貌似扇坠的玉蜻蜓,工艺精美,又是贵重的籽玉,以此物陪葬,肯定有甚么原因。


    骨殖里发现锡块,证明沈其杰收集并转告曹云的情况属实,常盈仓攒典、也就是仓大使赵师侠,不是暴病而亡,而是被人谋杀。


    沈其杰之所以能进常盈仓做事,走的是赵师侠门路,这个倒霉鬼看到赵师侠突然暴毙,没有逃跑,反而装疯,也算是够胆大的。


    那仵作把尸骸上下检查一遍,爬上来禀报:


    “老爷,死者左小腿骨断了,是旧伤,除此之外,小的再无发现。”


    “填上尸格,让那些衙役签字画押,把棺材抬进城。”


    张昊起身下岭,落日已经西下,他的心同样在发沉。


    食为政首,漕运即运粮,他北上带着庞统勋,目的就是整顿漕仓,不管是社仓、济农仓、预备仓、水次诸仓,都要重整,重建粮储系统。


    沈其杰卧底常盈仓,引出赵师侠一案,他一点也不惊讶,这不过是漕运的一角黑幕罢了。


    漕弊早就在他心中具象化了,变成一群群魑魅魍魉、贪狗饿狼,甚至沉冤待雪的沈祭酒一案,也与漕运有关联。


    这条延绵几千里的京杭运河,滚滚流淌的不是水、也不是粮食和财富,而是乌黑的血、污浊的泪和无尽的罪恶。


    回衙天色已黑透,一个熟悉的面孔从号房中探头,张昊笑道:


    “小羊,你哥也过来了?”


    小羊跑出来笑道:


    “我哥现今是盐城分局头领,言局长说老爷这边用人,就把我调来了,今晚是我带班。”


    “好好,仓官阮无咎抓到没?”


    小羊道:


    “早就盯死了,一个也没跑,这厮死猪不怕开水烫,把曹大哥气坏了。”


    张昊让江长生去取几片金叶子来,交代说:


    “不用派人跟着,我去总兵府,明早回来。”


    去总兵府是顺嘴胡扯,开棺验尸发现玉蜻蜓,让他想起赵师侠一案中,另一个关键人物,那个被赵师侠举债赎身、突然失踪的妓女,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他打算去西湖嘴碰碰运气。


    夜间有宵禁,不想暴露身份就得蹿房越脊,孰料碰上一群寻欢的公子哥,正和守门士卒讨价还价,原来只要花银子,就能从水门出城。


    他摸出二钱银子行贿,随大流雇个小船入运河,不久便来到姜桥码头,临上岸问船家,去群玉楼往哪边走,却被那个舟子嘲笑了一通。


    闹半天群玉楼是西湖嘴头号销金窟,达官巨富千金买笑的所在,张昊瞅瞅自己的粗布短衣,没想到头回逛青楼,直接被路人给鄙视了。


    十里朱楼两岸舟,夜深歌舞几时休,扬州千载繁华景,移在西湖嘴上头。


    诗中说的就是淮安西湖嘴夜市盛景,其实群玉楼很好找,远观如琼楼玉宇,近看似瑶台仙窟,正是:月殿影开喧妓女,水晶帘卷满笙歌,让人分不清,这里到底是人间、还是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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