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训狗之人(六)

作品:《靡雾镇

    一提起上课的事情,韩二春就满肚子是火,忽然撂下了筷子,气哄哄地说了句:“不吃了,吃不下!”说完,就起身离开了桌旁。


    何画也顺势放下碗筷,说了句,“我也吃饱了,先回去屋里学习了。”


    何国军看一眼何画的饭碗,才吃了没有一半,嘟囔着说:“这不浪费吗?何淼,你把你姐的饭给吃完,你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何淼虽然不情愿吃剩饭底子,可何国军已经都给他倒进了碗里,他抱怨了几句,也就埋头去吃了。


    此时的何画坐在房间的书桌前,她在飞快地抄写着李佳佳传来的复习笔记,只是有些公式让她觉得奇怪,好像是用错了一样。


    但想到自己已经有两个月没在班级里听课,老师在讲什么她根本不清楚,就算心里有所怀疑,也只能继续按照李佳佳的笔记内容去学习。


    她选择相信李佳佳,她认为她们是朋友。


    时间在何画一分一秒的算计中缓慢流逝着,周六下午来临的那一刻,她心里的压力似乎少了许多。


    她和李佳佳是在1点钟准时会合的。


    许多没见,何画在看见李佳佳的那一刻非常开心,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李佳佳也很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两个人一起走进医院,挂了妇科的诊号,费用是李佳佳付的,8元挂号费。


    “我事先帮你打听了一下,这个医生人不错,嘴巴也严。不过你放心,我没有透露任何和你有关的事情,我妈也不知道我是在帮你问,所以不用怕。”


    何画连连点头,她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李佳佳愿意帮助她,她如同溺水的人爬上了浮木。


    坐在医院长椅上等待叫号时,何画紧张地攥着手,她不敢抬头,生怕会有人认出自己,但其实这家医院是镇上消费水平最高的一家,也是唯一的三甲,她所居住的老旧二建楼那边根本不会有邻居舍得花钱来这里看病,她也清楚自己的担心很多余,可就是控制不住的感到羞耻。


    李佳佳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道:“别想那么多,有我在呢,不要怕。”


    何画感激地看着李佳佳:“谢谢你,要不是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佳佳微笑一下,护士在这时来到走廊里叫号:“13号患者,可以进诊室了。”


    13号的何画立刻站起身,她有些无助地看向李佳佳,李佳佳对她点头示意,陪着她一起走进了诊室。


    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诊室里四面白墙,隔间挂着天蓝色的一次性消毒布,与重点高中的校服颜色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戴着口罩的女医生看了眼何画和李佳佳,公事公办地问:“谁要做?”


    李佳佳轻轻推了一把何画,何画走上前几步,嗫嚅着嘴唇,“我。”


    “躺下吧。”医生示意那张冰凉的铁板床,“把上衣掀开,露出肚子,裤子也脱下去一些。”


    何画全身紧绷,她不安地问:“会……会痛吗?”


    医生淡淡地瞥她一眼,“做个彩超而已,有什么痛的?你没体检过吗?”


    何画脸色一红,她18岁以来,从没有过任何体检,也不知道什么是彩超,除了中学生物课本上学习过的知识外,她对医院里的一切运转都了解得少之又少。


    就连她的月经也比其他同龄人来潮的晚许多,在其他女同学中学时期私下递出卫生巾的时候,她还没有乳发,是在中学毕业后的暑假,她才来了初潮。


    那年她已经15岁,干瘪的身体终于出现了变化,但痛经折磨着她,韩二春却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都这么过来的,将来生了孩子就好了。”


    何画不明白母亲那句话的依据是什么,就和她现在躺在检查床上一头雾水的感觉一样,游走在自己小腹上的仪器在用力按压着身体器官,她不知道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仪器每次用力,她小腹就会有痛觉,对于还只有18岁的青春期少女来说,她很惧怕实体性的痛苦,总觉得自己的身体会被破坏,恐惧令她心跳加速,她时不时地转头看向医生面前的监测仪,焦急地等待着这种检查尽快结束。


    漫长的5分钟过后,医生终于移开了手里的仪器,扔给何画几张卫生纸,要她擦拭干净小腹上的药膏,低声说了句:“13周了,发育得挺好的,胎心都很正常,但是有些偏小,估计和你自身营养摄入量不过,要多吃一点,不然后期会造成胎儿营养不良。”


    何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似的,她缓缓地放下衣服,脑子里一片空白,错愕地反问道:“胎儿?”


    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回道:“对,你怀孕了你不知道吗?三个多月了。”忽然又察觉到什么,问起何画的年纪:“多大了?”


    何画还没有从惊愕之中醒过神,她耳边嗡名声不止,整个人也极为恍惚,根本做不到回应。


    是一旁的李佳佳说道:“快19了。”


    “那就是才18?”医生问,“周岁虚岁?”


    李佳佳说:“周岁18,虚岁19。”


    医生低笑一声:“这个年纪还在读书吧?那就是不打算留了?可早干什么了?这个时期来,也不好做了,也不太注意了。”


    李佳佳则是走到何画身边,扶着她走下床,轻声问道:“何画,你怎么想的?医生刚刚说的话里都听见了吧?你要给医生个答案才行。”


    何画根本就没有答案,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护士已经出门去叫下一个患者,医生也对何画说:“先回去和家长商量商量吧,你虽然成年了,可这也不是小事,决定好了再来医院吧。”


    李佳佳在这时和医生说:“王姨,今天的事情你要替我们保密,我朋友和我一样都还在读高中,不能让别人知道了。”


    医生挥了挥手,“行了,快走吧,别操心这些了。”


    直到离开了诊室,何画也仍旧全身发麻,她的双手在颤抖,嘴唇也哆嗦着,整个人都很崩溃,连李佳佳和她说了些什么她也听不清楚。


    “何画,何画……”李佳佳拍着她的肩膀,试图让她清醒一些,“你能听见吗?天啊,你的手好凉,你没事吧?要不要喝点热的?牛奶?还是果汁?我去买给你。”


    一听到“牛奶”两个字,那种味道瞬间刺激到了何画,她突然推开李佳佳,冲到长椅旁的垃圾桶前“哇哇”地吐了起来。


    还好是空腹。


    什么也吐不出来。


    可干呕也令何画的五脏六腑都在朝着喉咙往外挤,她感觉自己恨不得要把所有器官都吐掉似的。


    一旁路过的有经验的阿姨同情何画,忍不住凑过来提醒几句:“你这反应这么大,得吃点补品或者喝点中药了,肯定是身体跟不上小孩的成长速度,有些孩子在母亲肚子里就能吃得狠了,你这会儿不喂饱他,日后他肯定要和你讨债的。”说完,好心地拿出一包肉脯,递给李佳佳,“喂给你姐妹吃吧。”


    “姐妹”二字令李佳佳不由地蹙了下眉头,她什么都没说,拆开包装,把肉脯递向何画嘴边。


    何画还是闻不得异味儿,她推开李佳佳的手,说什么都吃不下。


    “那我们先起来吧?”李佳佳抓着何画的手臂,用力地把她拖拽起来。


    手里的肉脯掉落在地,路过一条流浪狗,叼起来就跑了出去。


    何画眼神恍惚地看向那条奔出医院长廊的黄狗,它耷拉着尾巴,被人踢打驱赶、狼狈地东躲西藏。


    何画觉得自己,很像是那条狗。


    “嘟……嘟……”


    电话始终拨打不通。


    宋景程第三次挂断,低头看了眼备注的名字,“何画”二字映入眼底。


    他从下午1点就在联系她,发了微信过去,她也没有回复。


    今天是周六,他本来打算和她见一面的,虽说上次被韩二春发现他去找她,确实闹得四邻不安的,可他想着自己这次足够小心谨慎,就能避开韩二春的火眼金睛。


    何画的妈妈挺精明的。宋景程心想,至少,她会觉得他危险。


    宋景程放下手机,他坐在自己卧室的椅子上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摆满了桌子上的课本和试卷,再看向墙壁上挂着的日历。


    距离高考还剩下半年的时间,期间还包含了寒假的40天,他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想着何画最快寒假后回来学校的话,也是不能跟得上进度了。


    也许,她最终只能考上一个不入流的三本院校或者是大专之类的。


    未免有点可惜了。


    但那样一来,她大概会变得更加离不开自己。


    宋景程打量着他身处的这个卧室,巴掌大的地方,小的只能摆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他的学习桌,椅背紧挨着床尾,空间小得时常会令他觉得窒息。


    他很清楚以他的这种现实背景情况,是很难拥有一个优秀的女人来做他的人生支撑者的。


    所以,必须要在他经营出完美人设的时候去俘获安全、美貌,但同时又很懦弱和心软的清白异性来做他日后长久的伴侣。


    何画是那个被他千挑万选后选中的人。


    她没有光鲜的家境——他也知道他暂时不能高攀;


    她没有强硬的个性——他可以令她对自己唯命是从;


    但她同时又拥有漂亮的皮囊和不错的身体,最重要的是,她很好骗,她从没有怀疑过他。


    宋景程是不会放过这样的异性的,至少,在目前这个时期,他会死死地抓住她。


    正打算他再次打给何画时,手背上忽然有些痒,他低头去看,发现了一只落在自己皮肤上的蚊子。


    真奇怪。


    这个时节竟然还能有蚊子存活。


    宋景程探出另一只手,没有迟疑地捏死了它。


    指腹上并未出现任何血迹,看来是他出手及时,蚊子还没来得及吸他的血。


    宋景程将它的尸体搓了几下,直到蹂躏成了灰尘,随手弹落,他听见房门被推开,赵曼娟出现在了门口。


    “我要出去一会儿。”她抿了抿朱红色的嘴唇,抬手托起蓬松的卷发,“晚饭你做吧,我赶在吃饭前回来,别告诉你爸,知道吗?”


    封口费是一百块,赵曼娟扔在了宋景程的床上。


    他很清楚她要去找谁,平均每个星期都会有两次这种情况,宋景程要替赵曼娟做好晚饭,宋业军下班回来吃的时候,赵曼娟还要假装晚餐都是她负责做好的。


    这成了她和宋景程之间的秘密。


    而原本打算今天去找何画的宋景程也立刻就改变了主意,他选择收下那一百块,完成和赵曼娟之间的交易。


    看到宋景程这么痛快地帮忙自己,赵曼娟笑得更娇媚了一些,她对宋景程挑眉,明知故问道:“今天不去找你的小女朋友了?”


    宋景程充满厌恶地看着她,眼神里都是对她的蔑视。


    赵曼娟对此不以为然,仍旧笑着说,“好好好,我知道,都是为了我,是妈不好,耽误你谈恋爱了。”说着,就虚情假意地走上来抚摸着宋景程的脖颈,“好像好些了?不疼了吧?你也是的,别总和他犯犟,免得受皮肉之苦。”


    “别碰我。”宋景程冷眼看着赵曼娟,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赵曼娟很会给自己找台阶下,她收回手,舔一下嘴唇,弯着眼睛说,“你也就会和我发脾气的能耐,也不知道你那小女朋友的脾气好不好,是不是会和我一样受着你。这样吧,哪天带回家里吃顿饭好了,我把我这观音玉坠送给她做见面礼。”


    宋景程什么也没说,他把一百元折好揣进口袋里,转身就出门去买菜。


    楼下对面的仓库门前拴着条黄狗,耳朵被咬掉了半块,一见人就狂吠不停,这会儿看到了宋景程,便龇出尖牙冲他吼叫。


    俗话说的话,人敬有,狗咬丑。


    宋景程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虽然干干净净,可确实不是什么名牌货。


    他觉得,这狗在瞧不起他。


    便俯下身,捡起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转手砸中了黄狗的头。


    黄狗呜咽一声,再不敢乱叫,怂下耳朵猫回了纸壳子搭建起的狗屋里。


    这招是宋景程和宋业军学的,见到乱叫的狗,就要用暴力去解决。


    宋景程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哼着无名的曲调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