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替天择主

作品:《朕从不按套路出牌

    “少帝行踪?!”


    县衙庭院内,华堂焕彩,锦绣铺陈。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听到下人来禀,吓得直接将坐在怀中的漂亮女子甩了出去。


    女子衣衫半褪,被此一甩,胸前白皙丰盈颤抖,惹得随侍的下人们一阵眼直。


    中年男人则完全没有顾上这些,只是径直唠叨道:


    “我只是被贬谪,来此地接任一个小小县令而已,怎会摊上此番大事?”


    “什么少帝行踪......如今袁皇帝都已登基!太宗少帝早都已是从前事!这,这不是给我一个烫手山芋吗!?”


    “难怪那日我在街巷上感觉有人在看我,此人叫得上我的名字,势必是那时候认出我......我该如何是好?我该如何是好?”


    陈唯芳念叨半天,发现没有人理会自己,又忍不住一声爆喝:


    “你们说话呀!!!”


    下人们都是陈唯芳从家中带来就任的家奴,哪里知晓那么多,只是知道自家老爷这二世祖脾性,连忙下跪求饶。


    人群下跪求饶的动静牵引烛火。


    火苗幽幽,一时窗外暮色愈沉。


    陈唯芳心中焦急,招手道:


    “把县衙里面的主簿们都找来,我同他们商议一阵。”


    下人们连忙称是,连忙去请在县衙中公干多年的三位主簿商议。


    三位主簿各有特色,一高一矮一胖。


    胖主簿乃博陵崔氏子弟,三人中身世最显,意图最不加掩藏:


    “异族铁蹄无人能抗!先前少帝节节败退,丢掉半壁河山,如今在陛下周旋之下,南胤与北漠交好,好不容易不再生兵祸之事,若此时迎少帝回来,岂不是动摇国本?”


    “若以下官之见,县令不如召外头的人进来,问明少帝行踪,以少帝人头敬奉陛下,定得后半辈子官运亨通!”


    矮主簿身形佝偻,年纪已大,三十年科举,方换主簿一职,但与胖主簿不同,颇有些文人烈性,道:


    “我等于太宗朝时进举,太宗虽已崩,余荫却仍在,合该尊奉旧统,万万不能行背主之事。”


    “以下官所见,不如派兵迎回少帝,重修正统。”


    “少帝敦厚,若县令图谋官运亨通,自然也少不得好处。”


    最后一位主簿年近四十,青衫素净,身形清瘦。


    眉峰平缓,眼角细纹深静,一双眼,不锐不厉,却沉如古潭。


    正所谓,气韵天成。


    陈唯芳一瞧见此人,心中便打了个突,下意识坐直身体,准备听听此人高见。


    谁承想,这名唤‘徐敏’的主簿斟酌几息,只道:


    “杀了。”


    杀,杀了?


    杀谁?


    屋内众人齐齐转头,看向徐敏,徐敏只又重复一遍:


    “杀了,门外之人。”


    言简意赅,且不知所谓,教人一头雾水。


    杀门外的人能有什么用?


    重要的人,难道不是少帝?!


    陈唯芳心中大失所望,索性站起身,在屋内缓慢踱步沉思。


    烛火摇摆。


    胖主簿与矮主簿也焦心不已,两人都生怕对方再度开口,彼此互相瞪眼,暗自较劲。


    直到......


    门房的下人又递进来一句话:


    “大人,门外之人说天色已晚,若是您决定不了,他便要走了。”


    要走?


    那怎么能行!


    虽现在不知道对少帝是留是除,但前提总是得先知道少帝的行踪!


    陈唯芳步子一顿,一时有些焦头烂额:


    “你这蠢货,难道不知道先将对方引进来再说?怎么能放他走?!”


    下人被呵斥,不敢怠慢,立马反身,将人引进来。


    陈唯芳重新转过身,官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微微扬起些尘。


    他走回那张官帽椅前站定,伸手扶了扶头上官帽,才慢慢弯下腰去,手掌在膝头轻轻一抚,安稳坐下。


    他心里有些想明白了——


    无论少帝杀是不杀,救是不救......如今,该是他才是个爷。


    救少帝是功,杀少帝也是功。


    这功,舍他其谁?!


    如此一想,陈唯芳的下巴便微微抬起,目光穿过敞着的门,落在外头院子里。


    茶案上那盏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天光彻底大暗,有影子盖过院角那棵老槐树,正一点一点往门槛这边移过来。


    陈唯芳清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喝问堂下之人为谁,为何能认出他,又为何知道少帝行踪......


    可话还没开口,便见到了此生最惊悚的场景——


    那是一道清癯的青年身影,缓缓浮现于薄纱窗后。


    他的身形并不高大,也不威武。


    然而......


    那道折映在窗户上的影子,却威势迫人,诡异至极。


    影子缓缓踱步,最终顿步于门外。


    来人分明是侧身,可脖颈却以一种形似孤狼的、蓄势待发的角度无声调转,肩颈线条绷成一张拉满的弓,紧盯屋内众人,仿佛随时会掠为一道进食的残影。


    那张脸,面容隽秀,可那双阴鸷狡邪的眼,却比淬火的鹰隼更锐利几分,穿刺而来。


    来者视线缓缓巡弋过众人,骤然凝定在某处,被注视者便会错觉自己的皮肉正被利爪凌迟剖开。


    虽经由夜色掩藏......


    可鹰视狼顾,也不过如此。


    他每走一步,屋内的人心中就是一颤。


    众人惊愕不定,徐敏则掩面,发出一声长叹。


    来人步履缓缓,道出一句令人莫名的话:


    “此番......也不过是......替天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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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杀女这一觉睡得很不好。


    十分不好。


    她梦里偶尔梦到抱着钱匣子乱晃,矜傲万分的鱼宝宝,偶尔又梦到着玄衣冕服,气韵庄重的少帝。


    她梦到鱼宝宝闹着要赘给她为夫,却又在某一个闲散的午后被奢华万分的仪仗迎走,然后便再也没能回来。


    她甚至还梦到了自己背后背着一个孩子,胸前挂着一个孩子,破板车上推着大小不一的七八个孩子,准备‘进京寻亲’。


    好不容易拉扯着猪仔们一样的孩子们找到了亲爹,余恨高高在上,只说道:


    “朕怎么会乡野村妇在一起生娃娃......”


    什么话!


    什么话!


    既然瞧不上她,那当初就别脱裤子嘛!真是的!


    弄得好像裤子能自己掉似的!


    杜杀女气闷得厉害,眼睛都没睁开,就往一旁顺手来了两拳。


    这两拳不轻,可那挨了揍的人却半点儿也没想离开,只是在被惊动后迷迷糊糊伸出舌尖,安抚似的轻轻舔了舔她的脸,嘀咕道:


    “小眼皮,在打架,小脚丫,别乱爬。


    枕头软,被子滑,里面藏着梦娃娃。


    小鸟睡了不叽喳,乖宝也学小哑巴。


    小爱小爱乖乖睡,一觉睡到大天亮吧......咕噜噜......”


    吴侬软语,哄睡歌谣。


    脸上湿漉漉的湿气,都令人清醒。


    一切和梦中冷漠无情的帝王相差甚远。


    杜杀女近看对方好几息,才慢慢从梦中回过神来,意识到一件事——


    余恨,不,余遗爱先前说他在万般宠爱下长大,似乎不是玩笑。


    这首哄睡的歌谣,显然是从前鱼宝宝的爹娘哄他的歌谣......


    一个自幼父母恩爱,知世道艰险,又忧心百姓的孩子,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唉!


    好不容易找到个合心意的乖崽,怎么人家曾经当过皇帝啊!


    杜杀女心中那口郁气没散,一股脑儿爬起来洗漱。


    外头的天光已经大亮,又是一日初晨。


    家中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做事,眼见阿丑又要过来询问离开的事,杜杀女吐出一口漱口水,问道:


    “怎么没有瞧见柳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