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宋景和季长生

作品:《美人饲养的怪物老公

    没几天,他们就到了旸达城。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旸达城一点儿也没有人类回来了的迹象。跟其他他们去过的城市差不多,地面房屋都被植被所覆盖了,入眼之处全是葱郁的绿色。


    宋景倒不意外,但是季长生明显有些失望。俩人花了大几天的时间,有些艰难地穿越这个边缘城区,到来海边,红树林蔓延海岸,海面一派平静,没有看到任何从海的那面驶来的船只。


    “没人。”季长生说。


    这时俩人已经对这个结果有心理准备了。


    “也没看到鲁一平,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来的这边。”宋景说,“走吧,可以在附近住下来等等看,还是你想去别的沿海城市看看?”


    季长生摇摇头。


    他们还得找今晚住的地方,这附近可没有太多猎物能捕,今天的晚饭还没有着落。来到一个新地方,一切又要重新开始,没有太多时间悲春伤秋。


    过来的时候他们看见海边有不少房子,应该是个荒废的度假村,宋景打算先找个地方把东西放下来。俩人沿着海岸线走,忽然季长生指着远方有些激动:“宋景,你看,那边是不是停着艘船?”


    宋景一看,还真是,一搜不太大的小船,停在一个用砂石堆出两岸的人工海湾上,堤岸有些高,他们差点没注意到。


    二人立刻过去检查了一番。是艘挺旧的帆船,但是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桅杆、帆、舵、锚都好好的。


    “这个大小坐不了太多人,应该不是基地的人回来了,这附近应该有人……”


    话刚落,宋景就耳尖地听到了从海湾前面的传来的动静。他敏锐地抬头一看,一个肤色黝黑、矮个子中年男人,正拿着一根鱼竿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啊?”男人问。


    一小时后,宋景和季长生被带进了附近度假村的一栋别墅前的空地,房子里的几个人都出来了。除了海边遇到的中年男人,这里还有两男一女,其中一个干瘦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另两个男的年纪看起来跟宋景差不多大,一高一矮。


    他们都是旸达城的幸存者,一块儿生活有一段时间了。穿背心的中年男人叫达叔,最开始是他跟那个叫菲姐三十多岁的女人碰见了,一起行动,后来才又碰见的那对年轻男人,兜兜转转找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发现了这个度假村还有几艘能用的帆船,钓鱼竿什么的也都还在,于是就在这里定居下来了。


    “人多力量大,大家在一起做什么都方便一些,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啊。”


    宋景把他跟季长生的情况简单说了说,然后就被开口邀请留下来。


    “你们要不要一起啊?这边靠海,达叔经常出海海钓,吃的比别的地方要方便,留下来大家一起也好有个照应。”菲姐开口。


    宋景没怎么多想就答应下来了,当时他们离开原来的住处,一方面是如果人类回来了季长生不可能一直不回归人类社会,一方面是他当时也晕乎乎的,为了避免两个人相处尴尬,想增加一下生活上的变动,转移一下注意力。既然千辛万苦来到了这,还要避开人群单独生活,就有些没道理了,而且有人能一起,还能减少跟季长生单独相处的时间,挺好的。


    这世道,难得见到其他人类,就算是全然陌生的人都像是亲人一般,大家都表示很高兴。菲姐说,为了欢迎他们,今天得吃一顿好的。


    “我要跟达叔出海一趟,穆寒单志平,你俩带他们熟悉一下周围,安排一下住的地方。”菲姐安排道。


    穆寒长得比较斯文,个子不太高,挺瘦弱的,另一个单志平各自就很高大,性格有些沉闷,似乎不太爱说话,只是跟在穆寒身边,听着穆寒在跟宋景他们介绍情况。


    “这里房子挺多的,但是都不太能住人了,目前我们收拾出来的就这一栋,达叔和菲姐住一楼,二楼是我们住,二楼只有两个房间,原本是我跟他一人一间,现在空出来了一间,你们两个挤挤应该没问题吧。”穆寒推开一扇空房间的门,看着他们。


    宋景看了一眼季长生,季长生也愣了下,低下头。


    就算有问题也只有一间房,只能说没问题了。


    他们把行李放下。


    穆寒说:“我们还得出去捡柴火和找一些别的吃的,光靠达叔和菲姐钓的鱼还太够,怎么样,你们是要跟我们一块儿去,还是自己在这附近转转?”


    宋景选择了跟他们一块儿出去转转。


    度假村正面临海,背面靠着一个不太高的小山岭,拾掇柴火还是挺方便的,但是没什么猎物能打,顶多有一些小型鸟类。山岭上有条小溪流下来,他们在山岭脚下靠水源的地方自己种了菜,但长势不太好,比季长生之前种的差远了。宋景跟着他们转了一下午,摘了感觉长得有点老了的菜,捡了几捆柴,感觉这里比他们之前住的地方差很多。


    傍晚,菲姐和达叔回来了,带回了几条不太大的海鱼,菲姐有些遗憾地说:“今天没什么太大的收获,抱歉了,本来想好好欢迎你们一下。”


    宋景连连表示没关系:“不用这么客气。”


    他拍了下季长生:“说谢谢,去做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久没跟这么多人在一起生活过了,季长生虽然不怯场,但话也不太多,有些不太适应的样子,宋景拍了他他才赶紧弯了个腰朝菲姐走去,说了句我来吧。


    “你?你会吗?”菲姐有些不太相信。


    宋景在一旁说:“他会,让他弄吧。”


    菲姐半信半疑,但季长生接过她手里的鱼就开始料理了,他们这儿没有什么香辛料,季长生还从他们的行李中把他们带的大料都找了出来,干活儿很利索,给他打下手的菲姐都没帮上什么忙。


    两层小别墅的一楼厨房飘出了浓郁的香味儿,没一会儿,菜就端到了门前空地的小桌上。小桌不远处燃着火堆照明。


    大家坐到桌前,对着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赞不绝口。


    “我们都多久没吃过加大料做的菜了,哎呀,你们真是我们的福星,太感谢了!”菲姐一个劲地说。


    达叔说:“你们哪儿也别去了,一定要留下来,小……”


    “季。”季长生在后面帮他补了一句,“季长生。”


    “好好,小季的手艺真好。”


    季长生笑了笑,手里利落地在剥虾,剥好后放到了宋景碗里。今晚的虾没多少,就十几只,已经有三只在宋景碗里了,宋景敲了一下他的手,让他不要剥了。


    穆寒看着他们的动作笑了笑:“你们看起来长得不太像,真的是兄弟吗?”


    菲姐也看着他俩,借着火光仔细地看了看宋景:“应该不是吧,眼睛都不是一个颜色,小宋是混血吗?眼睛的颜色很少见。”


    宋景笑了笑:“是混血,我眼睛不太好,有点遗传性的弱视,所以是这个颜色。”


    “那小季是……”


    “他是我捡的,认的弟弟。”


    “哎呀不错不错,这种世道,人类就是要互相帮助扶持,小季是个好孩子,对你真不错。”


    季长生给他剥虾剥惯了,饭桌上的动作都是不自觉的,以前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经过上次,再被人点出来就有点点暧昧。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不自在,但幸好天快暗了,似乎没人注意到。


    菲姐和达叔比较热情,跟他们天南海北地聊,说了他们自己之前是怎么逃生的,又是怎么躲藏着活下来的,遇到其他人心里又是多么高兴。还说了这里的分工,和未来的计划。


    他们没有听说过人类要回来的消息,对此也不是很关注,更关心怎么过好现在的日子。


    “我们人手一直不太够,海钓一般要三个人出海好一些,但只留一个人落单去捕猎捡柴火什么的又不太安全,所以我们一直都是两两分工,你们来了人手就够了,海钓很晒,比较辛苦,你们俩可以先留在家里适应适应,先从帮忙种菜开始什么的……”


    宋景一边听,一边吃饭。


    吃完了季长生给他剥的虾,又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鱼,今晚的鱼也不太丰盛,只有几条不大的他不认识的海鱼,六个人压根不够吃,他心里小小地叹了口气,克制住了收回目光,一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季长生从他脸上收回目光:“明天我也跟达叔去海钓吧。”


    “你?”


    “嗯。”季长生又看了一眼宋景,“我对钓鱼挺有经验的。”


    “很晒的哦。”达叔说。


    “没事。”季长生笑笑。


    “你不晕船吧?”


    ……


    叽叽咕咕又聊了一堆有的没的,宋景吃完了,今天走了一天,身上都是灰和汗,他有点想去洗澡,在大家快吃完的时候顺势问了穆寒在哪洗澡。


    穆寒指给他方向:“就往西边走,今天我们去的那块靠溪边的菜地旁,那里有个澡房,要我带你去吗?”


    宋景示意不用。


    澡房还挺远,得走出一里地,不过总算不是没地方洗澡,宋景松了口气。跟大家一起收拾完碗筷之后,他就回房拿了自己的衣服往那边走了。


    这边的条件比之前他们住的地方要不方便很多,跟人类一起住也有很多不方便,他得小心不漏出马脚,捕猎可能也不能像以前随心所欲了。不过有得必有失,迟早是要走这一步的。往回走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该找个什么样的时机,给季长生过生日比较好,既然这里这么多人,可以或许商量一下大家一起给他过个生日……


    黑漆麻乌的路上,不远处的树下燃着一个火把,蚊虫绕着火把不停地飞舞,光晕里的人不断啪啪地在身上拍打。


    宋景的脚步慢慢停下来:“你在这里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等你。”季长生说。


    宋景本来想说不用他等,但看了看他额头上被蚊子咬出来的大包,还是换了一句:“回去吧。”


    俩人就一齐往回走。


    “今天见了这么多人,有什么感想,开心吗?”宋景问。


    季长生其实是有点高兴的,但是他没说,先问了宋景:“你开心吗?”


    “我都一样,无所谓。”宋景说。他其实没有那么讨厌人类,虽然也没有多喜欢,只要不对他作恶,他是无所谓的,毕竟他在原界就一直是被歧视和排挤的那个,深知那种被歧视的滋味有多不好受,情绪也是会耗费精力的,他没有那么多精力花在别人身上。


    “你可以多跟他们聊聊,不用老等着我。”宋景说。


    季长生低低地嗯了一声,但很明显没有往心里去。


    然后就安静下来了。


    以前没话跟季长生说的时候,宋景不会觉得尴尬,现在却怎么都感觉有点别扭。别墅那边很安静,空地上的火堆还燃着,两个人背对着他们坐在那里聊天,看背影是穆寒和单志平他们。宋景刚想开口打招呼,就见那两个背对着他们的人侧过头,很自然地接了个吻,又分开,继续聊天。


    “!”


    宋景跟季长生都有点震惊。


    本来想打招呼,但此刻俩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打扰他们,默默从他们后面绕开进了大门。


    一路无话,季长生举着火把在楼梯前面走,时不时停一下给宋景照明,从宋景的角度抬头往上看,季长生侧面的五官深邃立体,身影在火光的阴影下也显得格外高大。


    两年前还完全只是个小孩儿,现在却已经没有小孩身上的那种幼稚感了,长得真快。


    火把夹在桌边用于照明,房间里,季长生归整他们的行李,宋景靠在窗边看一本已经看过三遍的书,一直没看进去,季长生收拾东西发出的声响不大,却存在感很强。


    本来就尴尬,撞破穆寒跟单志平是那种关系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更尴尬了。


    门没关,门板被人敲响了几下。


    菲姐手里拿着一个碗跟几支蜡烛,出现在门口。


    “在忙呢?”


    “这儿有一碗花生,刚煮的,还热着呢,我看小宋晚上没怎么吃……”菲姐说


    季长生早已经放下手里的活儿迎过去了,这时候不知好歹地说:“我哥他吃不了,他不喜欢……”


    还没说完,背后走来的宋景掐了他后背一把,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并接过了菲姐手里的碗:“谢谢菲姐,我正好有点饿了。”


    菲姐脸上的茫然转为喜悦,忙把碗递给了宋景,并把手上的蜡烛也一并给他。


    “这儿还有几支蜡烛,别用火把了,不安全,缺什么就跟我们说噢,别客气。”


    宋景一一应下接过:“谢谢菲姐。”


    菲姐乐呵呵地下楼了。


    宋景把蜡烛点上,火把灭了,转过身,季长生有点踟蹰地在后面看着他。


    宋景说:“现在吃的东西这么紧缺,菲姐却还单独给我们开小灶,这是长辈的一片好心,不要随意开口拂人家的心意,收着就是了。”他虽然不精通人情世故,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估计是没人教过季长生这些,少年的性子直了些。


    季长生一副受教的样子点点头。


    宋景又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花生的?”


    季长生脸上的神情又转为茫然。


    “你没跟我说过吗?”


    当然没有,宋景跟季长生一起生活的这两年多,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自己不爱吃花生,他们之前住的地方,菜园子里也从来没有种过花生,季长生之前找到过保存得很好的花生种子,一向热衷开拓菜园种类多样性的季长生却把它拿来喂鸡了,他也没多想,以为只是巧合。


    季长生想了想,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噢噢,好像是我在梦里梦到的,我弄混了,我一直以为你不爱吃。”


    “梦到的?”宋景的表情有点微妙,“梦到什么了?”


    季长生的表情也微妙起来。


    他梦到他跟宋景是是一对大学情侣,梦里的他经常给宋景买各种小吃零食,里面就有水煮花生,但是宋景一口都不碰,问了才知道,说是从小就不爱吃。


    事实上,自从那次梦到自己上了大学、在寝室里见到宋景起,他就偶尔梦到类似的片段,他觉得可能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到的东西像是自己心愿的达成,他甚至还梦到过他跟宋景的婚礼。这些他没敢细说,怕宋景生气。


    宋景表情复杂地合上书本。


    无言地看了他半晌。


    季长生窥他脸色,为自己辩解:“我没有逾矩啊,梦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宋景当然不是怪他逾矩,只是他没想到他还会梦到他们以前的事情,心情有些复杂,看着当事人仅仅把这些过往当成梦说出来,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在此之前,他虽然心里知道他就是赵乾朗,但平时不会把他当成赵乾朗来相处,毕竟他没有了过去的记忆,性格也受原主记忆影响变得有些不一样。但是现在这些梦,却让他有种壁垒被打破了的感觉,原来他还会梦到他们的以前,让他有了点眼前的人就是赵乾朗的实感。


    他表情变幻半晌,最终说:“我不是什么都没说吗,你把这碗水煮花生吃了吧,毕竟是人家的一番好心。”


    季长生见他好像没生气,试探地问:“那我今晚能睡床吗?”


    只有一张床,一床被子,但宋景还是犹豫了一下,说:“不行。”


    季长生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像泡沫一样快,耷拉着头:“那我等会儿去问问穆寒他们还有没有多余的被子。”


    春天地板上还是挺凉的,夜里宋景听见季长生卷被子的声音,犹豫了几次想喊他上床睡,最终还是忍住了。


    第二天,季长生起来,眼下一大坨黑眼圈,连打了几个喷嚏。达叔看他脸色不好,怕他晕船,让他不要去了,他却坚持要去。


    宋景在旁边一言不发,在他们出发的时候也跟了上去。达叔回头:“你也去啊?”


    “嗯。”宋景很平静,“反正没什么事可做,我也来帮忙吧。”


    “行,三个人刚好。”有了两个帮手,达叔挺开心,一路都在跟他们聊天。


    问他们会不会游泳,又问他们在哪里长大。宋景是会游泳的,赵乾朗也会,水性还很好,但季长生不会游泳,去河边都只敢待在浅水区域,这也是他跟上来的原因。


    一路热闹着把船开出了海,达叔掌舵,季长生跟宋景帮他压舷。今天阴天,海面上的风有些大,小船飘得有点厉害,还没开出多远,一个浪推过来,季长生的脸色就白起来了。


    宋景看着他:“你晕船?”


    “只有一点点。”季长生说。


    宋景皱眉:“不要逞强。”


    “没逞强。”


    达叔看他难受,没敢航驶太远,打算在近海区域就落锚垂钓,他给宋景一根矶钓竿,说:“小季先歇会儿噢,喝口水压一下。”


    季长生没喝水,他直接站起来要去拿甲板上的鱼竿:“也给我一根鱼竿,我没什么事儿。”


    结果他一个猛子站起来,晃了一下没站稳,直接翻了个跟头摔进了海里。


    “季长生!”宋景大喊一声。


    刚想跳下去捞他,结果就见季长生胳膊腿儿一舒展,划拉了开来,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没有往下沉。


    达叔也吓了一跳:“欸?小季这不是会游泳吗。”


    季长生人掉水里也清醒了,划拉着游了几个来回,也不难受了,发现自己居然很自如地在游泳,也很惊奇,整张脸都亮了:“宋景!我会游泳了!我居然会游泳!”他会游泳,他自己都不知道!


    宋景有些意外,但其实也没有太意外,从季长生说他莫名其妙会做饭和手工开始,他就隐隐约约有些预感,只是说:“别游了,赶紧上来。”


    季长生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又游了会儿,把头扎进水里憋了会儿气:“我觉得我好像也会潜水,我有这个预感,我想试试。”


    宋景让他上来的话他没听到,自顾自地沉下去,一分钟后上来了,说:“我真的可以!我看到下面有珊瑚礁,你等我下去给你抓海胆,达叔,给我个网兜。”


    达叔很震惊他居然这么快就会潜水了,懵懵地把一个网兜递给他。季长生抓着就消失在了海面上。


    季长生的潜水技能应该是赵乾朗自带的缘故,宋景本想劝劝,但还是由他去了,赵乾朗水性挺好的,以前他们假期的时候也经常去潜水,赵乾朗不用装备都能潜得挺深。


    他拿起达叔递给他的鱼竿开始往上挂饵,甩竿。


    太阳漏出头来了,海面上刮起一阵小风,竿子也在跟着摇晃,水面不太清澈,看着有些浑浊,几分钟后就有鱼咬钩了,一条红甘。


    宋景一心二用,一边注意鱼竿一边瞅了瞅季长生消失的海面。


    又几分钟过去了,达叔那边上了一条鱼,但他这边没了动静。


    不止他的鱼竿没有动静,海面一派平静,季长生也没有动静。


    达叔说:“他怎么还没上来唷,他下去也好几分钟了吧。”


    宋景也有些举棋不定,以前赵乾朗潜水潜个七八分钟不成问题,但是季长生他却有些吃不准,毕竟他这具是新身体,有没有以前的水平不好说。


    宋景把鱼竿抽回,站起来看着水面:“季长生。”


    毫无动静。


    又喊了一声。


    三声过后,水面依旧一片平静,宋景有点急了:“季长生你上来!季长生,你听到没有?”


    依旧没有动静。


    宋景待不住了,又喊了一声:“赵乾朗!!”


    “该不会出事了吧。”达叔在旁边也很着急,“哎呀哪有刚学会游泳就下去潜水的。”


    宋景不再犹豫,终身一跃跳入水中。


    一直往下潜,海里众多小鱼在他身边游来游去,海面下清澈不少,他看见了珊瑚礁,却依旧没看见季长生。他往下潜,在珊瑚礁附近游了一圈,渐渐有点急了。


    许多种可怕的可能从他脑海里闪过。


    一路走到现在,如果再出点什么意外,他恐怕真的会发疯。


    这时忽然从背后传来被人触碰的触感,他猛地一回头,看见季长生带着笑的脸,在朝他做嘴型,几颗小泡泡从他嘴边溢出来。


    根本没看他到底在说什么,一把拎起他后衣领就往上游,出了水面,他把手一撒,猛地往后推了一把,季长生刚喘口气,就被他推得呛了两口水,差点没又沉下去。


    宋景爬上船,他也茫然地跟着爬上来,湿淋淋地坐在旁边不敢出声,把手里装着海胆的网兜往旁边放了放,抹了把面上的水:“怎么了?”


    达叔说:“你这孩子咋下去那么久不上来呢,刚学会游泳就这么猛啊。”


    “你在下面干什么,喊你为什么不上来。”宋景严肃地看着他。


    季长生:“我没听到啊,我在给你摘海胆。”


    “我想吃自己会弄,你知道你下去多长时间了吗,你有没有点分寸!”宋景说。


    季长生有点茫然地看着他,达叔在这时候说:“下次别这么虎了,都快给你哥担心死了,还不快给你哥道歉。”


    季长生又讶异地看了宋景一眼,他认识宋景这么久,没见过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他先是很讶异,又一叠声地道歉,但道着歉的时候,表情看着又不是那么诚恳……


    “我没注意时间,以后我不这样了,你别生气,宋景。”


    宋景看他一眼,发现他嘴角是上扬着的,眼睛里都是笑意,气没消下去,反而更无语了,鸡蛋里挑骨头地道:“你喊我什么?”


    “宋景哥哥,别生气了好吗,我下次不这样了。”


    宋景拧着眉,什么哥哥。


    “不要乱喊。”他说,“我不是说让你……”


    季长生轻轻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大狗撒娇似的:“别生气了,我知道你担心我,我给你开海胆吃消消气吧。”


    “海胆就是要新鲜的才好吃。”他用鱼竿把海胆四周的棘敲掉,用衣服下摆包了下手掌,三下五除二就在船边把海胆开了,洗干净内脏递给宋景。


    宋景气还没消,没有吃的心思。


    看他脸上带着笑,没有一丁点儿认识到错误的样子,更气了:“笑什么,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季长生抿了一下唇角,尽量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听进去了,吃个海胆吧。”


    他举得很近,宋景被他弄得没招,只好接了。


    趁他低头接过海胆的时候,他又蹭着坐近了一些,肩膀挨着宋景的肩膀,他身上衣服湿湿的,衣服都都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宋景很不舒服,推了他一下。季长生却不像之前那么听话地跟他保持距离,冲他不知所谓地灿烂地笑了一下,伸手帮他摘了头上的一根海草,又低头梆梆给他开了几个海胆,排开摆在他面前。


    “消消气,我真的不敢了。”


    那副神情让宋景想起以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每次吵架,赵乾朗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然后用各种办法逗他开心,每次他都对此不满,但又拿他没招。就像现在,不等宋景说话,季长生又站起来去拿鱼竿了。


    达叔说:“不晕船了吧?”


    季长生仿佛打了鸡血,哪还有一丁点晕船的迹象,响亮地答:“不晕了,我能钓很多鱼。”


    “你很喜欢吃鱼啊?”


    “我哥喜欢。”季长生答。


    “嚯,我说怎么非要跟上来,”达叔说,“湿衣服捂着不难受啊?把衣服脱了吧,挂缭绳上一会儿就晾干了。”


    回头也嘱咐了一声宋景,宋景礼貌地拒绝了。这会儿功夫,季长生已经很利索地把上衣脱了,不算耀眼的阳光下,那身结实的背肌水光淋漓,金闪闪的,季长生回过头来。他的圆寸早就已经长长了,此时被他往后脑勺捋了捋,是一个不规则的背头,高大的身影已经没有半点小孩的影子了,宋景看着有点恍惚,觉得他这个样子似曾相识。


    季长生冲他笑,意气风发的:“你歇着吧,看我的厉害。”


    今天有些风浪,鱼不是太好钓,季长生的豪言壮志没有得到实现,不过他的收获还是比宋景跟达叔加起来的都要多。返程的路上,达叔连连夸赞他是个能干的孩子,季长生不太虚心地接受了,但依旧很认真地反驳达叔:“我不是孩子了。”说着还瞟了一旁的宋景一眼。


    确实不是孩子了,以他现在的体格,宋景很难再以看孩子的眼光来看他。


    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


    他献宝似地把自己的战利品拎到宋景面前,挤挤眼睛:“这些都是你的,不生气了吧。”


    一天都过去了,宋景早气完了,但还是忍不住说:“我是因为这个生气的吗?”


    “我知道你担心我~”季长生肌肉紧实流畅的上半身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正好这时一阵风吹来,他打了两个喷嚏,宋景刚好有机会说:“把衣服穿上。”


    季长风把衣服穿上了,但还是一路打喷嚏打个不停。傍晚风凉了,海面上的气温也降了下来,回到度假村的时候季长生的鼻子都红了。


    这很明显是着了凉,今天早上他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果不其然。


    晚上吃完饭,季长生的脸蛋就有点发红,看着好像有点要烧起来的意思。


    可能是最近赶路太累了,免疫力有所下降,加上昨晚跟今天都着了凉。这里可没有什么药,只能靠自己的体质硬扛过去,虽然一个大小伙子发个烧应该没什么,但宋景还是不太放心,晚上就没让他睡地上了。


    他端了一碗姜汤上去,递给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的季长生。


    发烧烧得季长生的眼睛亮亮的:“你给我熬的吗?”


    “菲姐给你熬的,从你给她的那些香辛料里捡出来熬的,明天记得下去谢谢她。”他说。


    “噢。”季长生不知怎么有些失望的样子。


    “喝完捂着被子发发汗,明天看有没有好点,今晚你就睡床上,我跟你换。”宋景说。


    季长生正好喝完,抬头:“那怎么行。”


    宋景却拿过他的空碗下楼了,给没他置喙的余地。


    他没怎么照顾过病人,赵乾朗以前身体也好得很,不需要他照顾,他唯一一次照顾人,还是他把赵乾朗捅伤了用链子把他锁在家里那次,没想到再一次照顾人,还是他。


    把碗洗了回来之后,他手掌撑着床上,探身过去摸了下季长生的额头。还是烫,一点儿汗都没有。季长生眼睛向上抬,距离很近地看着他。


    宋景眼睛向下,语气难得温柔:“渴吗?喝不喝水。”


    “我刚喝完姜汤。”


    “我去弄块湿毛巾给你降下温吧。”宋景起身。


    季长生拉住了他的手臂:“真不用,我发发汗就好了,你陪我聊会儿天吧,别折腾了。”


    生病了聊什么天?既然不用物理降温,那还不如多休息。于是蜡烛就被熄灭了。


    宋景把自己的被子抱到昨晚季长生睡过的简易薄床垫上。


    屋里黑下来。


    季长生见他来真的,急了:“你怎么能睡地上呢。”


    宋景以前怕冷,现在倒不是很怕,没觉得有什么不可以的。


    季长生道:“万一你也感冒了怎么办?”


    宋景想了想,他的记忆里,还没见过畸变体感冒的,他铺开被子,手被一只热乎乎的手拉住了,季长生人热乎乎,语气也急躁:“不行,那还是我睡地上吧,你睡地上我受不了,我会一个晚上都睡不好的。”


    宋景一时没说话,在黑暗里看着他有点皱起来的苦恼的脸,看得出来他的表情出自真心实意。一个病人,不担心自己的病情,在这儿担心他睡地上不舒服。似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永远是他心里的第一位,赵乾朗以前也是这样。


    宋景沉默着在黑暗中仔细地看他那张脸。分明跟以前长得不一样,但最近他越来越觉得他身上开始出现以前的影子,尤其是在他不再把他当个孩子看之后。


    季长生伸手拿他的被子,搬到床上:“我年轻,体质好,睡哪儿都一样的。”


    宋景很突兀地问:“你不是说有朝一日要杀了我吗,现在怕我着凉?”


    猝不及防提起这一茬,季长生的动作顿了下,即使在黑暗中,宋景都能看到他的耳根子蓦地红了,顿在那里。


    “我,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啊。”季长生说。


    宋景又问:“上个月好像没进行那个一月一次的逃跑活动,要明天补吗?”


    “不……用了吧。”季长生的脸上全是尴尬。


    “都是小时候说的话,那时候我又不了解你。”季长生挠了下脸,本来发烧脸就红,现在更红了。


    宋景说:“你觉得你现在就很了解我了吗?”


    “至少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那这全天下所有的好人你都喜欢吗?”宋景说。


    季长生被他噎住。


    宋景和衣钻进被子里,躺在了床的外侧:“睡吧。”


    季长生有点傻眼,又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我只喜欢你一个。”重新铺铺好里侧的被子,钻了进去。


    夜色里,季长生脸红红,宋景的耳朵根子也有点微红。两个人各自缩在自己的被窝里,房间安静下来。


    半晌,宋景冒出一句:“傻子。”


    季长生不服气:“我怎么就是傻子了。”


    虽然一直很希望时间快点过去,三年之期快点到来,但今天晚上,宋景的渴望第一次达到巅峰,他好想明天一睁眼,就可以唤醒赵乾朗。那他就可以不用有那么多的心理顾忌,不用这不能说,那不能做。他想立刻就亲亲抱抱他。


    季长生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他的脑袋和脖子手臂都露在外面,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宋景却觉得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他刚想开口让他睡进去点,忽然就听到一片寂静中传来床榻晃动的吱呀声。


    他定了一下,发现不是他们躺的床发出的声音。季长生也没动弹。


    吱呀声断断续续,时停时起。起初,宋景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直到很明显压抑过的低,吟声也从隔壁传了过来,音色很熟悉,是穆寒的音色。


    “嗯……”


    隔壁的房间住的是穆寒和单志平。


    房子年久失修,墙壁的隔音效果很一般,并且由于此间十分安静,隔壁的声音显得十分突兀。


    压抑过的人声伴随床榻的吱呀声……他不想明白也很快就明白了。


    寂静,十分寂静。


    宋景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一丁点动静,仿佛连呼吸声都停了。


    他没转头看季长生的反应,但他知道他旁边的季长生也没动。


    房间里很默契地无人出声,黑暗中弥漫开一片尴尬。


    虽然都没有用眼睛确认,但他们都知道床上另一个人并没有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的动静才渐渐地歇了。宋景觉得自己的背已经躺得有点僵了,隔壁的动静消失很久之后,他才很小心地,轻轻地动了动,呼出一口气。季长生也动了动。但是都很默契地依旧维持安静。


    隔壁的动静消失了,他们房间里的尴尬还没有消失。


    空气死掉了似的凝滞。


    又过了许久,宋景终于觉得捱不住了,他坐起来,打算下楼喝个水,各自避开一下,这时候,一只热乎乎汗涔涔的大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腕。宋景扭头,看见季长生从脸红到脖子手臂,眼睛低垂着躲躲闪闪,在黑暗中不敢看他。


    宋景:“松手。”


    季长生缩回了手,也坐起来,额头上起了一层细汗,不只是被闷的还是尴尬的,他说:“我还是睡地上吧。”


    宋景觉得就算不用姜汤,他的感冒也应该明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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