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作品:《莺与君

    之后数日,夜里始终沉寂,言正清只在辰巳申酉这四个时辰听见过轱辘转动和水响,当然,也少不了听见某人浇菜、浣衣、扫洒、喂鸡。


    又一日巳时,窗外蝉鸣聒噪,书房内却寂静,朱湛呈上从行宫带回的奏章时声音极轻:“公子,今早这本是崔大人递进去的。”


    言正清微微颔首,朱湛这才敢起身,将奏章双手递呈桌上,而后默退至一侧——之前圣人嘱谕留意,底下不敢怠慢,但凡崔昀的折子都立时呈进,加急送达。


    案上堆叠着一摞昨晚汇整、尚未批阅的奏本,言正清却先翻开崔昀这册,内里所奏不过大理寺日常,他正要往后再翻一页,忽然一道劲风掀起窗前遮阳的竹帘,又啪地落下,某人熟悉的嗓音混着蝉鸣传进来:“烟哥,这席子还得刷一遍,你看这霉点子!”


    接着便是一男声轻叹:“唉,去年不知谁收的,没弄干净。”


    轱辘转,打水声,玉生烟道:“阿五,让让。”


    她应声“好”,便掀起哗啦巨响,如浪似潮,是清水泼在竹席上,令人顿觉一阵清凉。


    言正清听着那边用井水一遍遍刷竹席竹枕,架在太阳底下晒到竹皮发烫,再拿凉水重激一遍。他继续阅览奏本,面如止水。


    墙那边竹席晒完,声也渐消,可过不了一会儿又重响起:“来来,开饭了!”


    岑七娘提着食盒进中院,尚未开口,玉生烟就问:“你吃了吗?”


    “吃过了。”岑七娘掀盖分发,“尝尝,十一姐亲自卤的鸡爪!”


    “好久没吃这个了!”岑五娘欣喜凑近,咽了下口水。这一声极轻,却还是传进言正清耳中。他翻页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往下审阅。


    “玉生烟,你什么怪相?”七娘突然问。


    “我这只怎么这么咸呢?”玉生烟的声音带着调侃。


    “这几只我特意给你添了辣子。”


    “是不是顺道又加盐了?太咸了。”


    “咸了不知道喝水啊,又不要你掏水钱!”七娘啪地打了下玉生烟的后背,接着自个拾起一只鸡爪:“真那么咸吗?啊——呸!”


    “七姐要不吃我的吧?”五娘突然插话,“我口味重,刚好换一换。”


    墙外一霎安静。书房内,言正清刚翻过的那一页奏本被夏风掀起,轻轻鼓颤。他抬手压下,目光落在墨黑的字迹上。


    “不行,你让他吃。”七娘不允。


    玉生烟亦道:“你吃好的。”


    墙外渐渐没了人声,只有库吃库吃啃鸡爪的声音。言正清逐行阅览奏本,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你老拐我作甚?”玉生烟又嚷起来。


    “我进来这么久,你没瞧见啊?”七娘又打他一下。


    玉生烟噙笑的声音隔墙传来,缓慢绵长:“茉莉簪星,冰肌玉骨,暗香清冷。”顿了顿,忽然一愣,“这茉莉假的?不是绢花?”


    “阿五给我扎的,手巧吧?”七娘的声音带着得意。


    “怎么还有冷香?”


    “我拿茉莉香片熏过。”五娘答了一句。


    之后便是小夫妻你一言我一语,五娘再未插话,只在玉生烟和七娘斗嘴斗到趣处,出一两声旁观的憨笑。


    渐渐地,隔墙的人声脚步不知什么时候全歇了,窗外只剩蝉有一搭没一搭地叫。


    言正清面色如常,作息不改,在午时一刻准时用午膳。他依旧延续宫里的规矩,每道菜最多尝三口,吃完停箸,赩炽跪着递上清口茶,言正清以袖掩口漱完,搁下茶盏,起身独自往外走,赩炽和菉竹一道收拾桌面,手脚麻利,面无异色——皇帝自打来了别庄,一直有饭后消食、沿廊漫步的习惯。


    外头院子已提前泼了水,这会儿凉透,加之游廊遮蔽,夏日晌午亦不似中院、前院那般热,言正清踏上青石板时,犹剩些潮湿痕迹。方才众人的谈话他俱明白,暑热初蒸时,本朝女子时兴将细小的白茉莉串成星点,簪于鬓边,俗称茉莉簪星,溧阳也爱,因此御苑中育有不少宝珠茉莉。这庄上当然没有,只能纸扎,言正清移眸望去,中院早已无人,就算有,隔着墙也瞧不着。


    他顺着游廊转向,背对隔墙,不曾停步,甚至没有一霎顿足,走到尽头却未如常折返,反而继续往前,拾级下阶,五六步后右拐,左右翠竹纷纷后倒,最终双足停在那株老梅前。


    言正清瞧瞧层层叠叠、绿芯鹅黄蕊的纸扎品阁绿萼,面如平湖,神色莫辨。


    少顷,他转身折返,冉步行至游廊中央,察觉响动,抬眸望去——那棵高出围墙的桃树忽地簌簌摇晃,落了不少叶子,熟透的桃子却仍结结实实挂在枝梢上。


    玉生烟道:“摇不下来。”


    “我来,我会爬树!”五娘主动请缨。


    听见挽袖和窸窸窣窣爬树声,言正清眺着前方那截出墙的桃树,放慢脚步。


    枝叶重晃起来,一顿一顿,看来她爬树的身手称不上利落,言正清刚想到这,又闻踩断树枝,清脆一声咔嚓。


    “小心啊!”


    “当心。”


    玉生烟和七娘双双提醒。五娘也的确有够小心的,窸窣往上每过一会儿就变成了向下,再重新往上,每一程最多不过摘三个桃,她也不嫌折腾。


    玉生烟和七娘一路提醒,她一路应好,声音一寸寸高上去,离墙头越近越清脆响亮,言正清目光下移,落在斜探出墙、距离墙头最近、也是视野里最低的那颗桃子上,沉甸甸坠着,熟透了的皮薄得透亮,鼓胀胀的,粉包着蜜。


    “太高了,爬不上去了。”隔墙的五娘突然道。


    “再够够试试?”七娘鼓励。


    树枝剧烈摇晃,扇起一阵风,吹到言正清面上,羽睫微颤。


    许久,五娘的手一直探不出墙头,玉生烟开口制止:“阿五,算了,下来,我日后想法子做根竿子打。”


    “下来吧,别摔着。”七娘亦道。


    窸窸窣窣,蹬树的声响越来越往下,最终落地一声闷响,玉生烟和七娘的关切此起彼伏:“当心当心!”


    “阿五没事吧?”


    言正清垂眼,抬起不知何时停驻的腿,重回书房。


    绕至桌后,掀袍坐下,赩炽连忙将由烫转温的龙凤团茶呈上,此时啜饮,最是香甘重滑。言正清却视若无睹,只提御笔,赩炽见状,悄然侍墨。


    未批的奏本垒成一叠,言正清拾起最上一本,是吏部报上来一份秋日铨选的名单,说什么“才堪大用”“历练老成”,可十几个名字一眼扫过去,大半与崔相有渊源。言正清沾了朱墨,批了“依议”,却又朱笔圈出三个最打眼,也是最关键的名字,另外批了一行“资望未孚,暂留原任,另议”,如此批七留三,方才似病中倦政、力不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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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则离京之前,就已授意帝党中几个嗓门大、笔头辣的,自会就此事抗辩。


    言正清不紧不慢地放下这本奏章,又取第二本、第三本……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离京半月,魑魅魍魉尽皆显形。


    为着一批军需采买,军器局俩连襟撕破脸皮,一个告对方虚报损耗,另一个告自家亲戚以次充好,互咬着烂账,咬得满朝皆知。再往下瞧,漕运上也不消停。吴同知押着粮船过淮安,偏偏被淮安知府,自个儿的亲表弟卡在闸口,口口声声说要查验亏空。


    这些事可大可小,内阁已俱查明,要么因为家事不合,要么为了过关的例银归属。内阁拟好处理意见,言正清只用朱笔一圈,却禁不住阵阵愠怒浮上心头。


    再往后翻,户部和工部的两个侍郎各自暗地里上了本,皆为同一件河工事,一个说检举对方吃了回扣,另一弹劾对方安插亲信。这俩人既是同科,又是同乡,平日好得似穿一条裤子,前些时还听说要结儿女亲家。无论是面上瞧着,还是龙组密报,皆无嫌隙,可眼下奏本上哪年哪月哪日,给哪位亲戚谋过什么差事,一笔笔十几年前的事,俱列得一清二楚。


    言正清右手摁在奏本上,五指微弓,面沉不语。


    就在此时,外头骤然响起叩门声,急若拍撞,又似雨打芭蕉,一下一下地砸。原来三人回到前院,同十一娘说了会儿话,便各回各屋。五娘正削桃打算分给大伙吃,忽听十一娘屋内一声惨叫,颇为瘆人,她扔下桃就往十一娘住的正房跑,玉生烟和七娘也赶来,见得十一娘面色煞白,死死捂着肚子,坐在床上:“我肚、肚痛!”


    没有见红,小腹却突然痛得死去活来。


    月份尚早,且与头两胎要生时的痛楚不一样,十一娘心里打鼓,围着她的三位亦无经验,庄上没大夫,又不允人出去。玉生烟一咬牙:“你们在这护着姐姐,我去求后院那位公子!”


    七娘勘破夫君想一己担着,急急拽住玉生烟袖子:“我跟你一道去!”


    十一娘瞧着夫妻俩,虽然心慌,疼得每吐一个字皆似针扎,却仍开口:“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有什么事……”她一手捂肚,一手扶腰,边起身边续道,“一起扛。”


    五娘张目,这才明白玉生烟的意图。她猛地伸手,死死摁下十一娘的肩膀,接着转身朝后院闷头狂奔。


    “阿五!”玉生烟先唤一声,而后回望吩咐,“娘子,你照看好十一姐姐。”


    说完追岑五娘去,“阿五,站住!”


    五娘听见身后呼唤,反而越跑越快。她迟钝、笨拙,却也晓得有难同当,到后院门口连拍四五下门,接着隔门递话:“公子,十一姐姐腹痛,求您开恩,准我们出去请个大夫!”


    玉生烟终于追上,接话道:“公子,人命关天,再晚点可能一尸两命。”


    他是拣大了说,却把五娘吓着,噗通一声跪下,对着院门磕头:“公子,求求您了,救救姐姐吧!”


    玉生烟也跪下磕,他还记得用巧技,五娘却完全忘了,不一会儿就磕得额头通红,眉心破一层皮。


    言正清在书房听着,院外五娘的求情声和记忆中的拦轿言语一霎重合。


    少顷,他手摁着奏本,分唇道:“满朝公卿皆虫豸,红粉风尘反义气。”


    “菉竹。”言正清唤出医术不输御医的隐卫,“你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