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粉怪好像长脑子了。


    于舒瑾两手交叉撑在桌前，紧盯着前方，目光深沉。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侮辱它的嫌疑——但她确实没办法通过那果冻一样的胶状身体判断是否其有该器官——于舒瑾明显感觉到这个一直笨笨呆呆、做事时常让她抓狂的小东西，在那天之后变得聪明了不少，具体来说，就好比现在……


    “呃、谢谢啊，其实我可以自己动手的。”


    于舒瑾心情复杂地低头，在她面前的白瓷盘里，香气四溢的手抓饼被精准分割成了四块，不大不小正是刚刚好入口的尺寸。


    而在相隔不到半米的对面，Q弹可爱的胖团子看似在餐椅上端庄坐着，圆滚滚的身体里却分出十几条细长软肢，娴熟地在空中上下飞舞，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它一边举着刀叉将食物快速切分，一边游刃有余地吸着牛奶，在给两枚煮鸡蛋完美剥壳的同时，还不忘把桌上的花瓶纸巾挨个摆正，忙得不亦乐乎。


    ……这也太拟人了吧。


    明明不久之前连年糕都咬不动，香肠都得她提前切好了才能吞下去，吃东西别说规规矩矩坐椅子上了，简直恨不得把整团身体都栽进食物里。


    结果去了一趟绿谷回来，现在藕粉怪不仅不需要她帮忙，甚至还能在喂饱自己的同时顺便把桌面打扫干净，照这个速度下去，该不会哪天下班到家就发现它已经做好三菜一汤在等着她了吧？


    “喂，背后藏着什么快拿出来！”


    怎么说呢，虽然藕粉怪能自力更生她是很高兴啦，但是显然易见就算这家伙长脑子了，贪吃的本质还是一点没变。


    望着鬼鬼祟祟故作勤快，假装去丢垃圾、实则是去偷橱柜中的巧克力的馋鬼团子，于舒瑾果断出手戳破诡计，无视了它在脚边撒泼打滚的无赖模样，她忧虑地叹了口气。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成长速度，绿谷那边有对妖怪很好的特殊风水不成？又或者是见到“老乡”团逢喜事精神爽，智商也跟带着回涨了？


    于舒瑾摇摇头，其实她内心很清楚，最可能的原因就是它所吞掉的那个“四瞳豚”，一只和它同样来自异世界的怪物。


    正如夏戈沙所说，魔力的吸收使得它补充了能量，除了智力的增长，藕粉怪的体型也从原本的巴掌大小变得和篮球差不多，重量也有所上升，现在她单手已经快托不动它了，举一会儿就会胳膊发酸。


    只是进化的团子本团倒是毫无所觉似的，每次看见她还是和往常一样兴奋地往上扑，水啵啵又沉甸甸的实心藕团回回撞得她一个踉跄，得亏是大学选修过太极，才能稳住下盘不会狼狈摔倒。


    “别闹了啊，待会跟我出去乖乖的，表现好允许你晚上回来多吃一块巧克力。”


    熟练用一句话安抚好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咕噜团子，于舒瑾拿上准备好的果篮往医院骑去。


    上次由于人事徐春燕中途缺席，公司的团建最终草草收尾，而在那之后她也一直没来上班，同事们有意去关心，偏偏黑心老板以影响工作为由不许他们组团探望，于舒瑾只好请了假独自前往。


    “探望患者陈俊凯是吗？儿科左转上三楼，302病房。”


    谢过前台的护士，于舒瑾穿过走廊往电梯口走去。今天是周二，医院的人没有周末多，空荡荡的电梯里，除了她就只有两名年轻规培生。


    “今晚我又要值班，唉，最近好累，还要准备考试，我都几晚没睡好觉了。”


    扎马尾的女生穿着白大褂，眼下有着深深的黑眼圈，她一边叹气一边按下三楼按钮，旁边短发女生深有同感地点头附和：


    “是啊，我的执医考点口诀也还没背完……话说你这个月是分到儿科了？忙不忙？”


    “忙倒还好啦，就是来了个很奇怪的患者，你也听说了吧？从绿谷送过来的，说是被野猪袭击吓到昏迷，但什么方法都试了，人到现在却都没醒，刘导这几天会议开个不停，愁得他都没空管我们小论文了，弄不好最后还得转院。”


    “连刘导都束手无策，那恐怕咱们这真没人能治了，但这么邪门的情况，也不见得换个医院就能好，我看网上说事发后景区连同警方派了大批人进行地毯式搜索，结果一根野猪毛也没看见，简直是都市传说级别的……”


    叮咚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于舒瑾默默踏出，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们在无关人员面前说了一路，不禁有些讪讪。


    在知道面前人要去探望的就是她们闲聊的话题本人的时候，更加尴尬了，马尾女生脸色涨红，一边道歉一边不好意思地领她到了302病房，一进门，于舒瑾就看见了坐在病床前的消瘦身影。


    发丝蓬乱的中年女人神情憔悴，衣服还是在绿谷团建时候穿的那套，此刻却皱巴巴的不复崭新，她盯着病床一脸恍惚，直到于舒瑾走近打招呼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却只是挤出一抹苦笑：


    “是小于啊，谢谢你还来看我家小凯，抱歉我现在可能没什么精神招待你……”


    “徐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孩子要紧，别的这些无关紧要了。”


    于舒瑾俯瞰着昏迷中的男孩，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他胸口的大洞上。


    在亲眼见过那只四眼怪物后，这会儿终于明白这伤口八成是被锋利的獠牙捅穿导致的，隔了几天再看，小凯的伤显然越发严重，即使有衣服和被单遮挡，也能瞧见那一团团黏着在血肉之上的黑雾正在不断涌动翻滚，丝丝缕缕沿着孩童细弱的脖颈蜿蜒而上。


    她的视野中，小凯脸色惨白、呼吸微弱，整个人几乎都快被这团不详的雾气给吞没殆尽。


    “徐姐，你别急，市人医是咱们这最好的医院了，医生肯定会有办法的……”


    她状似无意地将果篮放到床头，边说边握住徐春燕的手柔声安慰，身体不经意挡住了她的视线。


    就在这一瞬间，一枚浑圆鲜红的“苹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窜而出，扑到男孩胸前又立刻变得透明，旋即一层淡淡的白光闪过，那块骇人的洞口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复原闭合，黑雾则被一股无形的吸力从男孩身上抽离，不甘地在空中挣扎两秒就被细长灵活的胶状触手强行卷走，转眼之间就悉数没入那枚圆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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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滚的透明软球里，盘旋扭转着消失不见。


    “咕。”


    医院的白色被子稍稍凹陷又回弹，于舒瑾听到耳边传来的低低声响，感受到肩上忽然一沉，知道藕粉怪已经结束了，便拍着徐姐的肩膀又宽慰了几句，转身前她看了一眼，男孩的伤赫然已恢复如初，此刻胸口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脸颊在一点点恢复红润，应该不久后就会醒来。


    “这次你可算是立了大功，回去奖励你噢。”


    于舒瑾拍了拍身侧的托特包，已经顺着肩膀稳稳滑落到包里的藕粉团子扭动了一下，隔着皮革开心地蹭了蹭她的手掌。


    虽然只是尝试，但没想到藕粉怪真能吸收掉那黑雾！小凯能有救真是太好了，一切都很顺利，也是得亏那伤口只有她能看见，不然这么明显的伤一瞬间恢复绝对会引起轰动的，哪还会这么悄无声息。


    于舒瑾想，这也算带着藕粉怪默默无闻做了好事吧……


    忧虑许久的事情终于得到解决，她的步伐不由轻快起来，然而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在于舒瑾刚要踏出大厅的时候，门口突然驶来一辆救护车，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心电监护仪“嘀嘀嘀”的声响划破了医院的寂静。


    “快，快送急诊，美兰小区接回一名咬伤患者，创面污染严重，失血量较大，马上申请输血，同步准备破伤风与抗感染处置！”


    于舒瑾瞳孔骤缩，美兰小区，这不就是她现在住的那个小区吗？


    她倏然回头，正好和担架床擦肩而过，盖在患者身上的蓝白床单因颠簸掀起一角，露出了她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这赫然就是每天早上都会同她打招呼的小区保安李伯！


    记忆里每日笑呵呵守在小区门口的这位叔叔，此刻却浑身是血，双目紧闭，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锯齿状伤痕，像是被什么小型又凶残的动物啃噬，咬痕分布地广又深，最关键的是，那伤口周围萦绕不去的黑气她不会看错，和小凯一模一样，他是被魔物咬伤的！


    于舒瑾条件反射就扑了过去，死死抓住担架床想让藕粉怪趁击治疗，然而只是刚挨到边就被随行的护士呵斥着拽开了，她紧盯着李伯的脚踝，缩小为迷你白球的藕粉怪正趴在上面。


    可是随着微光闪过，那流血的口子刚有闭合的趋势，下一秒又立马裂开，甚至被吸走的黑雾也重新出现，昏迷中的李伯发出痛苦的呻吟，魔气肉眼可见侵蚀得更深。


    不、怎么会，为什么没效果？


    “患者正在抢救，无关人员请不要靠近！”


    护士对她发出警告后就匆匆离开，于舒瑾慌乱地望着忙碌起来的医院，忽然意识到李伯的伤并没有仅她可见，这又为什么和小凯不同？


    “咕、咕咕！”


    裤脚传来拉力，半透明的藕粉团子焦急地把她往前面拽，在担架床消失的拐角，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于舒瑾猛然想起来夏戈沙的话，他好像说过，她这个世界的人看不见魔物造成的伤口，是因为两个世界之间存在屏障，那现在所有人都能看见就意味着……屏障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