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饭后。


    老刘家后屋里,烟雾缭绕。


    韩耗子盘腿坐在炕头,眼珠子通红,死死盯着炕桌上那副黑得发亮的骨牌。


    他今天手气顺得吓人,面前的毛票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开牌!磨磨唧唧的,怕输啊?”


    韩耗子把两张骨牌在手里合得咔咔响,那声音听在他耳朵里,比二人转还带劲。


    在他手里,正捏着一张天牌。


    牌九这玩意儿,三十二张牌,讲究个文武搭配。这一张红六点白六点,加起来十二点,是文牌里最大的单张,就叫天牌。


    如果能再摸上一张天牌,凑成双天,那就是文牌里的头牌,除了传说中的至尊宝,谁来了都得跪。


    “给我来……”


    韩耗子眯着三角眼,大拇指感受着反扣的牌面。


    他先摸到了棱角,排除了长牌。触感接着传来,也不是地牌。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指肚上传来密密麻麻的坑点触感。


    是另一张天牌!


    韩耗子的心脏猛地一跳。


    双天!


    这把稳了。


    “全押了!”


    韩耗子猛地把面前的钱往中间一推,扫了庄家一眼。


    “你们有本事开个至尊宝出来,不然今天裤衩子都得留下!”


    庄家的脸都绿了。


    韩耗子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啪!”


    他把那对“双天”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物件都跳了起来。


    “给钱!!”


    就在这狂笑声还没落地的时候——


    “砰!”


    内屋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冷风夹着雪花子呼啦一下子灌进来,把屋里的烟味冲散了,也把韩耗子那股子狂劲儿给冻住。


    门口,站着治保主任老孙和几个乡里的民兵。


    黑洞洞的枪口和鲜红的袖章,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刺眼。


    “都别动!”


    “都蹲下!”


    民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


    半小时后,一行人被五花大绑地押了出来。


    韩耗子走在最前面,棉袄扣子都被扯掉了。他不服气,嘴里还在嚷嚷:“孙主任,我是韩建国,韩成业是我叔……”


    被押出刘家大院的时候,他突然闭了嘴。


    三十步开外,赵硬柱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站在那儿。


    他没躲,也没笑,只是冷冷地看着韩耗子。


    迎着韩耗子要喷出火的目光,赵硬柱抬起手,在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一瞬间,韩耗子全明白了。


    原本他们几个老来钱的,都是在几个屯子间流窜开局。


    这次是因为韩耗子,为了去赵家盯梢节省时间,提议在靠山屯连开……


    被赵硬柱一击必杀。


    “赵硬柱!”韩耗子目眦欲裂,“你小子阴我!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老实点!”民兵一枪托砸在他后背上,推着他踉踉跄跄地远去。


    赵硬柱看着那行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双手拢了拢袖口。


    ……


    外屋地,秀兰正守着灶坑发呆,听见赵硬柱回来的声音,急忙迎出来。


    “你没事吧?外头吵把火的,听说抓赌了?”


    赵硬柱拉起秀兰的手,走进西间。


    “嗯,抓了。韩耗子是领头的。”他的声音很轻,又补上一句,“你放心我不会再去耍钱了。”


    秀兰欣慰地看着她男人。


    她又想到韩耗子这两天的搞鬼,把一家人吓得惊魂不定。


    然后就是自家男人不声不响,隐秘行事……


    一忍,二探,三做局,四借刀,五收网。


    那只让屯子里人人都头疼的疯狗,就这么让他男人三下五除二,给收拾进了班房。


    赵硬柱伸手拍了拍秀兰的后背,打断了她的发愣。


    “下午,我要去镇上,晚上可能赶不及回来吃饭……”


    “你干嘛?”


    硬柱目光穿过窗户,眼神里带着渴望和思索。


    林口镇,红星旅社。


    二十五瓦的白炽灯,荷叶边的灯罩,被烟熏得已经看不见本色。


    橘黄色的光呈扇形照亮房间。


    “明天我们必须走。”外乡人坐在床边,抽着烟,“货备齐了吗?”


    赵硬柱警惕地站在门口。


    “都妥了,差不多二百斤。”


    “在哪里交易?明天几点?”


    “明天上午十点,靠山屯后山。”


    外乡人弹烟灰的手顿了一下:“你们屯我这两天去过,后山很荒吧?”


    “那里是乱葬岗。”赵硬柱语气平淡,


    “那个地方视野开阔,两里地儿内有人走过,带了什么东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外乡人略微思索,用力按灭烟头。


    “可以。明天见!”


    ……


    天还没透亮,靠山屯后山。


    赵硬柱打开地窖,一股土腥味涌了出来。


    地窖特意选在向阳高处挖地,雨水灌不进来。


    墙壁上做了防水,窖底又铺满生石灰和干草。


    赵硬柱打着手电,查看了几袋货。


    麻袋里装的都是山里的好东西。一袋是猴头菇,估摸着有一百斤。另一袋干木耳分量也差不多。


    最后那半袋野山参最值钱。


    赵硬柱算好时间,分几趟把货背到了乱葬岗。


    仓库和交易必须分离。


    货没了可以再采,老巢要是让人端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是山里猎户保命的老规矩。


    乱葬岗。


    赵硬柱布置好一切,用力地把柴刀插在冻硬的土里。


    看向远处那棵榆树,树杈上挂着破棉袄,上面扣了顶棉帽,远远看去,就像一个靠在树上放哨的人影。


    那里还藏了一把撅把子——双管猎枪。


    ……


    远处喇叭:“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十点整……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整点新闻……”


    山道上响起了脚步声。


    赵硬柱老远就看见了上山的几人人。


    前后一行三人,外乡人领头,两个壮汉跟在后头,腰部鼓鼓囊囊的,明显揣着家伙事儿。


    “赵兄弟,怎么在这里交易?”外乡人小心地站在二十米开外,环顾了一圈。


    赵硬柱蹲在土坡上,没起身。


    “这地儿清净,啥人来了都看得真切。”


    赵硬柱的目光越过外乡人,落在后面那两个壮汉身上,“老板这是信不过我,还带了帮手?”


    外乡人皮笑肉不笑地说:“哪里,山路不好走,带两个兄弟帮忙扛货。”


    说着,外乡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走到了前头,朝赵硬柱包抄起来。


    “货呢?”外乡人板起脸,语气也没了昨晚的客气。


    “赵兄弟,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一路我也打听了,周边屯子今年没多少好货。干木耳十块,猴头菇十五,这是顶天了。你要是觉得不行……”


    “这个价格我不卖”硬柱不吃这一套。


    “那这买卖怕是做不成。”外乡人凶光毕露。


    要动手了!


    先把人围住,再降低货物压价。满满的套路。


    在这荒郊野岭,一旦气势输了,对方最后可能连钱都不想给。


    赵硬柱眼睛一转,没接话。


    他缓缓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右手食指指向远处那棵老榆树。


    “老板,压价前,先看看那边。”


    外乡人顺着赵硬柱的手指方向看去,远处榆树下,有个人影拿着一把黑洞洞的双管猎枪,正对着这边。


    心头大惊……几秒后。


    突然笑了,笑得让人很不舒服。


    “赵兄弟,你把我们当三岁小孩哄呢?”


    外乡人慢慢欺上来:“那破棉袄远远看着是像个放哨的,这鬼天气哪有人会一动不动?那是迷魂阵,这点小把戏,还想唬住我们跑江湖的?!”


    被识破了!


    赵硬柱稳住自己有些发晃的身体。


    “那是假人。”外乡人脸一沉,手一挥,“把人绑了,货扛走!敬酒不吃吃罚酒。”


    两个壮汉狞笑着冲上来,从怀里亮出了家伙。雪的衬着刀刃更加耀眼。


    跑,自己能跑掉,但货就保不住了。


    喊人,万一把民兵引来,韩建国正好能坐实他的罪名。


    动手更没可能,自己根本打不过他们三个。


    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