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快剑门(四)
作品:《江湖行者孽桃花》 多数弟子盼着下一整日大雨,好将操练改为室内练功,然而天公不作美,一场狂风劲雨只糟蹋至夜半。
后半夜风停雨止便有星子闪出来,半边明月清静浮在天上,蛙声与促织蝉鸣此起彼伏,仿佛暴雨过后才迎来真正夏季。
卯时至,鸟雀清脆欢啼着扇翅飞过。
试剑堂院内铺着砖石,院外却泥泞不堪。不少府铺人家大门上溅着斑斑泥污,正有杂役提着水桶棕刷擦洗;桥头还吹倒棵颇有年纪的垂杨柳。树干里虽已腐朽,却粗壮且仍有分量,此时正将整条路挡个严实。
几名坊卒丁夫正呼喝着搬树,弟子们一见也来了劲头,登时冲上几位自恃有力气的,一齐将老树移到路边去;早已有拿了锯子斧头的闲汉在旁边等着,此时纷纷上去抢些木头回家。
路滑不好再跑,弟子们便一路快走笑闹。薄阳将湿润的泥土烘起来,烘出雨后特有的芳气,令人心旷神怡。
玉川与徐可香个头相近,都在队尾,一时并无人说话。
徐可香走神过头,脚下一滑,玉川适时拉住,徐可香稳稳身子,只道:“多谢。”
玉川问:“昨夜没歇好麽?”
徐可香只是一笑,并不说话。
及至过了桥,玉川眼睛仍看着前方,却对徐可香道:“可香,我惹过你不曾?”
徐可香道:“甚麽?”
玉川道:“你我同是家道中落,何苦相煎太急。”
徐可香道:“你也知我家道中落了。谁与你说的?”
玉川笑道:“你会写字,举止又娴雅,也是常安口音。常安女郎若非家中没落,怎会出门闯荡。”
徐可香轻笑一声,声音更低了些:“你疑心,是我脏污你?”
“不错。”
“同院许多人,怎麽偏偏疑心我?”
“那倒不是,个个都疑心来着。”玉川甩一甩手,解开麻布教伤口在风里晾着:“凡在疑似之间,悉按问之而已。”
徐可香默了默,说道:“不是我。”
玉川点一点头:“好罢。”
又走一段路,徐可香问:“你不问了?”
玉川讶道:“问过了,还问甚麽?”
“你……”徐可香磕绊起来:“若从他人处也问不出,如何?”
“不如何,问不出便问不出。”
徐可香冷笑道:“你倒是大度。”
玉川笑道:“否则如何?几只玉佩,犯不上因此当公人。”
徐可香脸色更差了些,不再说话。
玉川练剑时又挨了骂。及至午后下操,身上也流出许多汗,歇息时便去桶里舀水喝,喝完望近处树根下一坐,胳膊搭在腿上发懵,已全然顾不得离家时端淑的模样。
明天休沐,众弟子皆是欢欣,吃完饭各自商量去哪里玩耍,也有的凑钱去打马球或斗鸡。
玉川屈着条腿亦是十分放松,刚从地上拾了个桃花瓣儿欣赏,便觉头顶上忽地一暗,遮住本就逐渐暗淡的晚阳。
徐可香垂着眼睛,道:“我有话同你说。”
玉川随她至僻静处,两人对面立着。
徐可香从怀中取出两枚玉刻,正是先前丢失的。
玉川没接玉刻,只拿眼看她。
徐可香冷笑道:“不必如此看我,我仍告诉你:我并没有脏污你。然而此人与我关系尚可,我亦不能告知到底是谁。”
玉川取过玉刻,笑道:“无妨,此事到此为止。”
徐可香默了默,说:“你竟再没想问的?”
玉川想了想,问道:“你家里是如何家道中落的?”
徐可香一愣,犹如挨了拳,脸色紧绷、目光里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惊诧,一时再端不住架子,直道:“你真是脑子坏了的人!我家道中落,同你有甚麽干系?”
玉川点一点头,道:“也是,多谢你悬崖勒马。”
说罢转身欲离开。
徐可香怒道:“站住!”
玉川只心想既拿回了东西,便无话可聊;哪知这徐可香两步抢到她跟前,紧逼着又走两步,生生将玉川截回原处。
徐可香其实生得很美,眉眼间有摄人的淡淡冷意。这几日从其他弟子零里零碎的话风里,听得不少男弟子倾心于她,却各个因其不理不睬而失落或恼怒。
由此看来大约是位清高之人。
此时她却面色涨红,咬着牙,压低声音道:“你莫在我面前扮作得道高人的样子,若真洒脱,怎会到这种地方拼死拼活!”
玉川正色道:“只因恩人要我在这待一年。”
徐可香再次冷笑起来:“好啊,你事事有因,每每游刃有余。我看不惯你这种样子。不错,我明知有人诬陷你,却未曾阻拦,因我不服!你我同是常安沦落的女孩儿,凭甚麽你过得这样安闲自在,隔三岔五便有人送来金银。早先谁不是锦衣玉食过着,而今我却恨透了这不公平的命!”
玉川道:“你恨透了命,却来烦我作甚?”
徐可香气急了,竖起眉毛来:“玉川!你究竟仔细听我说话没有?!我说因为看不惯你这副样子!”
玉川点一点头,神色竟也愤愤起来,道:“如你所说,命真是个坏东西!竟教原本这样一位娴雅的淑女恨上我。”又笑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望外说,我守口如瓶。”
徐可香宛如一拳打在豆腐上——此时她真想给玉川一拳。
她抬起下巴,嘴角溢出一种奇异的笑:“你等着罢。江湖险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般好心。你这样优哉游哉惹人厌烦的样子,迟早要栽。总有一天,你会较我更落魄,你也会为一文钱辗转反侧,今后我只冷眼瞧着,你能安闲到何时!”
玉川道:“我仍有个疑问。”
徐可香挑起眉毛。
玉川问:“你家究竟因何败落?”
徐可香指了指她,愤愤地走了。
休沐日。
今日不必上操,玉川难得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饭堂自是已关门了,然而今日可随意出入大门,便取了枚玉刻,一心上街寻点吃食,再撞撞运气可否寻到合适的砣机。
唐州受两京影响,在吃食上也有意效仿。
附近铺子里巡一圈,竟觉此处与常安城中口味相近,蒸饼酱菜熟羊肉,胡饼烤得酥脆;因已至夏季,茶铺子里还卖些酥山冰酪,面馆也上了冷淘细面,唯有间酒楼中切得飞细的鱼生有些意思。
在家中时,饮食一贯忌生冷,此番寻着机会便可放开打牙祭。
将午未午,正是喧闹之时。
玉川寻个靠窗位子,只见楼下人流如织,不少快剑门的子弟成群结伴出来玩耍;亦有穿黑衣束马尾辫子的内门子弟,头上红发绳煞是鲜艳,神情仿佛总较他人傲气几分。
她托着下巴望窗外出神,外头不能不说是风和日丽,自己却好似离人群一下飘远,眼前蒙了层纱帐子。
帐子一侧是大千世界,另侧独有她一人;此时店中伙计如提线的木傀儡般举手举脚端上鱼脍,笑着朗声道:“少侠您请——吃过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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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鱼鲙,往后出剑又准又快!”
玉川耳朵里正嗡鸣作响尖锐无比,只看见伙计的嘴一张一合,听得到声音,却听不懂说甚麽。她偶尔会这样,愈是好天气好热闹,愈只觉灵魂飘散出去,浑然忘了我即是我,我即是你,你即是我,你即是你,你我共在天地熔炉里一岁一岁煎熬。
伙计见这位客人一时呆木,脸色发白,眼睛里竟是失了光彩一般——坏事!冬日里街头结尾冻死的流民乞丐眼睛里便这样式,这位女郎又是怎麽?!
伙计也是胆子莽,拿手巾在女郎眼前使劲一抖,喊到:“这位女郎!你可还好麽?”
这一喊仿佛把女郎的魂喊回来,却见她脸色逐渐缓和,勉强笑道:“没甚麽事情。”
鱼鲙切得真好,縠薄丝缕轻吹可起,伴着细葱与薄醋,另送了小碟凉拌嫩芍药。
玉川用筷子挑着,吃进嘴里果真鲜脆弹牙,可惜此时嘴里发苦,终究无福消受;只好另要了碗粥食草草吃过,一路打听着望东市走去。
这地界多为奢靡消费的地方,甚麽酒肆肉行、金银绢行、乐器印刷行、玉器骨器作坊皆云集于此;街边亦有支着摊子卖些法帖金石、碑刻等,人人皆称海内无二,各个说是遗珠孤品,玉川驻足在摊前细看,暗道:此地真是惊险!不怕卖假的,只怕真假掺卖,教人防不胜防。
一路走一路看,碑刻石头大多并无意趣。
单到一卖雅石的铺前,老板亦支个摊子出来揽客。
诸君应知行商市井多机巧,这老板此番进货不爽,并没有猎奇的好货,只好与些好香木等一齐摆卖。
这般光景,若有人看中了木头,少不得好好拉扯一番,可怜玉川就是那位“有人”。
缘来玉川见着一块好檀木,一时手痒想做几个木簪来玩;亦念及霍圆待她盛情,自己又没甚麽好回馈,金银于霍小庄主到底不缺,她爱新奇玩意儿,倒不如雕几个别致的簪子来。
于是玉川手里摸着块紫檀,问道:“劳驾老先生,这檀木几多价钱?”
那老板便堆笑起来,道:“女郎好眼光!这紫檀可是极有来历。此是当年弘农杨氏一名宗亲逃难时割爱的,又经受几位有品位的大人,因爱护至极始终不舍得下手雕刻,而今老朽高价从一位豪商手中讨得……”
玉川抖着眉毛听完荡气回肠的故事,好脾气问道:“先生只管说几多价钱。”
老板捋着胡须,头望后一仰,眯眼道:“这个麽!女郎时运走顺风,此番正值圣上改立秦王为皇太子,殿下仁厚,望来舍下许多税。如此如此,女郎便只给五十两银子罢!若要绢帛,织银的便五十匹按。”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一道健气声音没好气道:“你这老头!这样粗的,又不是大料,怎好意思狮子大张口?”
玉川回头一瞧,是位年纪略长的少年,穿着内门子弟的衣裳,身姿潇洒面容俊俏,脸上有烂漫的天真神态,眼角微微下垂,总教人想到猫儿狗儿。
此时正抱着胳膊,眼却只看老板,继续道:“按市价,十两都算多的!如此漫天要价,真是了不得。”
玉川正欲说话,便见一只手搭在少年肩上,随后有人从他身后闪出来,见着玉川挑眉笑道:“是你啊。”
玉川连忙拱手道:“师姐!”
那人笑一笑,只道:“原来你也喜欢这些石头木头。”
原来这人正是当初给玉川引路的内门师姐,玉川本在心里暗记若下次见面必要问清姓名、郑重道谢;却没想到休沐日跨着几条街,在这里碰了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