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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那死而复生的未婚妻》 第111章 合谋 顾怀真看着几人其乐融融……
顾怀真看着几人其乐融融的画面心头一暖, 眼一瞥又瞧见有些无措的常熙明,便凑过去一点,同她解释:
“这几位是永宁卫的将士, 曾在我爹麾下。后来顾家被害,永宁卫的人要么被充至其余卫所, 要么不愿再投他军流落江湖谋生。”
“这几位叔伯都念我爹情谊,虽做起了护商押镖、远离官位的活, 可从不肯信我爹造反, 也一直在途中寻我。”
“以前我为躲人追捕不敢轻易露面。如今真相大白……”顿了顿,顾怀真看向常熙明目带怜悯,
“我三日前便回来了,听说了你的事。也在常尚书那见到了阿林,阿林告诉我有曾效忠顾家的人一直在寻我。”
“便是这几位叔伯?”常熙明问。
顾怀真点点头:
“吴叔他们几个在听到我在堂上为顾家平反的消息便想来寻我, 不过那时我已启程去了阿寻家乡。”
“他们是几年前认识的阿林, 几个人一番巧合下聊到一块, 吴叔他们武人一个, 没什么心思, 便把我爹不可能造反的事说出来借酒消怀,之后……”
“也就是杨祭酒那事时,阿林寄信寻到吴叔他们, 将江家当年之事略说一遍,恳求他们对杨祭酒出手相助。”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平反后我不用再东躲西藏,三日前从阿林那得知吴叔他们的消息便想着找个时间过来。”
顾怀真笑了笑:“没想到你来的比我还快。”
他重重的拍了拍常熙明的肩膀:“如此说来, 你我倒是境遇相似了。”
一样的家中被上头污蔑,一样的在流放前因那群带有孔雀羽图案的黑衣人使府邸惨遭屠戮,一样的在躲避幕后之人的暗杀, 一样的…….孤身一人。
常熙明干笑了下,突然觉得这世间还有一个和她这样的,倒不觉得孤独了。
“吴叔他们说接下来要帮你办事,顾大哥,你要做什么?”
几个看似在说笑的人都停下来,屋子里一下子寂静无声。
顾怀真眸光泛冷:“要做同你一样的事。”
“可我还未说我要做什么呢。”常熙明看了看顾怀真,又去望另外几人。
周汛见状将手中信递给常熙明。
常熙明拿过去看,与此同时,吴戈的声音响起:“我等走镖混饭的都曾听闻过济宁侯府的常二小姐聪慧果敢,怎到面前犯了糊?”
他的话还在继续,而常熙明也正好看到信上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她若执意要报仇,还望各位仁兄帮衬一二。
“你都晓得我们几个是不信顾将军造反、宁可放弃升官加爵也要做刀上莽事,又知我们一直在寻顾家少爷,怎就猜不到我们痛恨残害忠良的狗朝廷?怎就猜不到我们想替顾家报仇?”
常熙明身子一僵,耳边又听吴戈说:
“你晓得阿林和我们关系匪浅,晓得我们知江家隐情,怎就不想想阿林那厮明明有旁的人脉为何偏偏让你来寻我等?”
为何呢?
常熙明拿着信的指尖微颤,脑中突然就浮现出阿林最后的沉默和意味深长的干笑。
原来阿林叔早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也知道他劝不住自己。
既然常熙明想以卵击石,那他自要给她寻个同样不怕性命危险也要向那幕后之人复仇的人。
“原来……如此么。”
她盯着中间的炭火走神,话语细若蚊蚋。
马伢子伸手去探了探那火焰温度,随后又往里头添了块碳,也不知道在跟谁说:“狗朝廷不辨是非使得江顾两家蒙冤十余年,更是这么多年没能查出那群黑衣人的来历,要老子说,那幕后之人跟狗皇帝是一伙的!”
此话一出,除了常熙明瞪大眼,其余人皆像听到平常话一样神色淡淡。
常熙明咽了下口水,紧张的问:“叔,您不怕被有心人听见么?”
马伢子撇过头去,冲她冷哼一声:“你是有心人?”
常熙明摇头。
马伢子拍手大笑:“那不就得了!”
他伸出一指在空中划了一圈:“小丫头,叔告诉你,这山头都是咱家的人!你随便去问问,能有一个不敢当着你面骂的——”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右臂,“叔就把这操枪杀敌的利手砍下来给你作见面礼!”
常熙明:“……”
顾怀真适时打断他们的粗话:“别吓着小姑娘了。马叔您这利手还得给我好好留着杀敌呢。”
马伢子瘪了瘪嘴,又笑起来:“少爷说的是。”
顾怀真又看向常熙明:“顾家的清白已宣于天下,而你江家还在彻查,那日我在殿上听陛下的意思怕是要将十二年前那群黑衣人的事一并查清方可替江家平反。”
常熙明点点头:“如今锦衣卫在查人,谢晏舟在大理寺狱里让人装扮成黑衣人守株待兔,我阿……常尚书也在寻那图案之人,或许很快我们就能见到那个幕后之人了。”
她想过了,若是锦衣卫和常言善找不到人,若那些人不敢贸然劫狱,那她就以身涉险。
她想报仇,那幕后之人也想杀她,那她们必然会相见。
只是……
她微微蹙眉:“这些事都能挖下去,只有一事我想不通,我阿爷既能说出’直如弦,死道边‘的话来,可见不管是秦楚思举发陷害还是流放前那晚无声息的屠戮都有上头的应许。”
顾怀真低头思索下,而后认同的点了点头:“那晚火烧的那么亮,厮杀哭喊声更是彻响天际,临府的却无一人察觉,怕是这外头的人都中了迷药。”
“能一下子撂倒这么多人的定药性烈、剂量足,寻常人根本弄不到。能有这般手笔,定是宫里或是朝中权贵才有门路,甚至可能牵扯到御前!”
前有马伢子砍手同她保证,常熙明这会完全沉思在幕后之人的推断中,说起话来也不再像方才那般守礼。
“若真是先帝要赶尽杀绝,那为何如今那群黑衣人还在追杀我们?”
“那必定是那死鬼皇帝传给他狗儿子的呗!”马伢子怒骂,“又或者是当年协助那死鬼皇帝的人还没死!”
这番话似在几人心里早有猜忌,马伢子才能这般肆无忌惮的说出来。
常熙明觉得有理,于是又开始抓细枝末节缩小范围:“若如今的陛下知晓当年事,那他应当在刑部呈上江家受陷的物证书证时就以示江家清白,好一笔带过两桩冤案以免节外生枝。”
“可为何陛下钦点锦衣卫指挥使毛襄彻查那群黑衣人呢?”
她似自顾自的在说:“所以我觉得那幕后之人并非陛下。”
“不过那幕后之人一定知晓先帝在位时因何事要对忠臣赶尽杀绝,又可监视朝中的一举一动。”
那人又是能助刘婆杀了朝廷官员而不露痕迹的,又是能硬闯宁王府未被人抓到的,所坐之位必定只高不低。
既能眼手通天又和上一代有关联的——
常熙明眉心一蹙:“我很想知道为何陛下要禁着瑞亲王在京?”
少女声音清冷利落,几句剖析入耳,哪怕最后揣着疑问,但众人也恍然。
他们都开始怀疑瑞亲王有问题了。
先前滞涩的思路豁然贯通,竟直抵那层未被察觉的要害。
“江小姐果然聪慧。”周汛和刘满仓相视一眼,想让这个一直收着眉头的小姑娘听到夸奖轻松些。
可二人瞧了几眼,那姑娘并未有所松动,只是冲他们撇了一眼后又去深思了。
一直不说话的吴戈见了兄弟的意思,直言道:“江小姐既进了我们这石屋便不会有性命之忧,不管是寻那幕后之人还是要报仇,都会往好的方向去的。何须愁眉不展?”
马伢子也赞同的说:“我马伢子走镖十几年,还没在勾栏外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整日苦着一张脸真是白瞎了你爹娘传给你的好容颜。”
常熙明没有心情同他们掰扯这些,明白他们的好意,只能松松眉头,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问周汛:“阿叔,可还有酒?”
周汛一愣,下意识就看向顾怀真。
顾怀真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周汛这才从边上拿过一个新碗,用热酒淋了一遍旋即倒了一点儿。
常熙明接过,想起吴戈那句“都会往好的方向走的”话。
于是她两手虔恳的端着碗,回忆着大哥平日在府宴请达官贵人的豪迈,对面前几人敬重沉肃的说:
“各位叔伯还有顾大哥的好妙仪在此记下!今以酒代情,先谢过各位叔伯!待事定,必携重礼相赠!”
而后,她闭上眼,不带一点犹豫的张大嘴一饮而尽。
液体滚过食胃,烫住咽喉,常熙明鼻间猛的一刺,咳起来,辣的呛出眼泪来。
顾怀真眼疾手快的递过来一方净帕,常熙明顺势拿过捂住嘴,感受着烈酒余温。
残存许久的凉意终于在此刻消散些许,似也让她生活起来,至少——不再那般跟“死了”一样。
“好!”吴戈大笑,“小丫头还有这般气魄!将来必成大事!”
其余几人也跟着赞许的笑看她。
顾怀真说:“喝一回也好,一会下山就不冷了。”
常熙明眉眼舒展,面复生气,重重的点头。
商议好等到时机成熟再以信为号行动后,二人没多留,吴戈叫了几个兄弟就这么送常熙明跟顾怀真下山。
“顾大哥。您见到玉蕈的爹娘了?”常熙明骑在马上,问。
顾怀真感受着风吹在自己脸上的温度,淡淡的嗯了一声:“伯父伯母一切都好,或许早已看开,那些日他们虽伤心可也并未有出格之举。”
“我还有仇未报,便不好在那久留。”
常熙明点点头,二人正好骑进一处林间小路。
常熙明又问:“倘若报完仇,你想去做什么呢?”
这话在顾怀真离开京师时,谢聿礼同样也问过他。
顾怀真没回答,反问常熙明:“你呢,事毕你想做什么?”
常熙明沉默了。
在她醒来后,还未完全恢复理智的情况下只想着要找到那幕后之人,要去报仇。
于是她用尽力气推开谢聿礼姜婉枝他们后便辞了赵湘宜去找阿林,又来到这里。
这些事不过一暮夜之间,常熙明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想以后的事。
她扯了扯嘴角,谁知道以后呢?
她可以很随意的问顾怀真以后,但当问题抛给自己后,她便觉得,或许没有以后了。
吴戈的话虽给人以信任,可沧茫天地,她不过一只蜉蝣,不知能否撼大树。
正沉思着,忽闻风卷枯叶掠过,不是自然穿林声,倒像有人刻意搅动虚风。
顾怀真抬眼扫了圈密不透风的树林,眉峰微蹙,只当是夜兽惊窜,指尖依旧松松搭在马缰上。
忽然间,两侧树林里黑影乍现,数十道身影猛然掀开草帘扑来。
第112章 掉崖 顾怀真瞳孔猛地一缩,腰……
顾怀真瞳孔猛地一缩, 腰间长刀瞬间出鞘。
“小心!”他的声音里尚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沉凝。
常熙明的心漏了一拍,回头看去,那群黑衣人已闪到跟前。
顾怀真即刻勒转马头, 几乎是本能地挡在常熙明身前,长刀横扫而出, 逼退最先冲来的两人,动作利落却不仓促。
二人身后的几名汉子亦反应极快, 拔剑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 瞬间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刀剑相撞的锐响在静林里炸开,惊飞了树梢的宿鸟。
常熙明面上血色褪尽,双手死死攥着缰绳,不由自主地往顾怀真的马边靠,连大气都不敢喘。
打斗间, 顾怀真一刀挑开迎面而来的黑衣人的衣襟——暗金孔雀羽纹路一闪而过。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哪怕是早有猜测, 可真的看到他们现身时, 心头仍有铺天盖地的惊涛骇浪弥漫。
“是你们……”他低哑地吐出三个字,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狠戾。
下一秒,顾怀真眼底便燃起熊熊烈火,刀锋陡然凌厉数分, 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找死!”他低喝一声,长刀直刺而出,精准穿透对方心口,鲜血溅上刀身, 顺着冷硬的刀刃缓缓滑落。
可刀的主人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那些黑衣人的衣襟,像要将那隐藏的纹路刻进骨子里。
黑衣人攻势愈发凶狠, 招招致命,显然是冲着他们性命来的,渐渐将他们逼得往小道深处退去,包围圈越缩越小。
一个黑衣人瞅准破绽,绕开防线,直扑毫无还手之力的常熙明。
顾怀真眼疾手快的回身格挡,刀锋相撞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而后又被另一侧围上来的三人死死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你护着常二小姐离开!”他沉呵着挥刀逼退身前的敌人,余光同一名汉子对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骑马快走,沿这条路下山,不许回头!”
常熙明早已惧的脸色惨白,指尖攥得掌心发疼。
她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知道此刻留下只会拖后腿。
于是等听到顾怀真的话,即便害怕的手都在抖,也仍没有半分犹豫,猛地夹动马腹就往他们给自己开的小道上冲出去。
乾坤大元帅似感知到什么,朝着山下狂奔而去,蹄声慌乱却坚定。
那得了指令的汉子紧随其后,一边警惕地留意着身后动静,一边护在常熙明身后,不敢有半分松懈。
等看到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小道拐角,顾怀真眼底的焦灼褪去,只剩下嗜血的冷意。
他长刀挥舞得愈发迅猛,每一刀都带着复仇的怒火,招招狠辣,不留余地。
常熙明强压似要跳出来的心脏,额出细汗,一路狂奔,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急促的马蹄声。
只是刚冲出去不远,前方密林中又窜出几道黑影,同样是黑衣黑巾的打扮,显然是埋伏起的另一批。
“小姐小心!”她身后的汉子翻身下马,低喝一声,拔剑迎了上去。
剑光与刀光瞬间交织在一起,那汉子虽身手不俗,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一时竟被缠住。
常熙明仅拉直了一瞬缰绳,便定下心的咬牙催马往前冲,可那几名黑衣人像是早算准了她的路线,分作两路包抄过来。
身后的汉子拼死斩杀两人,却被剩下的三人死死缠住,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浸透衣袍,竟再也拦不住另两名突围的黑衣人。
那两黑衣人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追了上去。
距离越来越近,刀锋的寒光已映入常熙明眼底。
她吓得浑身发寒,拼命夹着马腹。
乾坤大元帅嘶鸣着提速,可身后的脚步声仍如附骨之疽,甩脱不开。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黑衣人忽然屈指一弹,两枚石子破空而来。
并非打向常熙明,而是精准地砸在乾坤大元帅的左右后腿弯处。
乾坤大元帅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猛地一软,速度骤减,身形踉跄着往一侧倾斜。
常熙明猝不及防,身体在马背上剧烈摇晃,双手死死拽着缰绳,却还是被惯性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胸口一阵剧痛,疼得她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来不及思考,常熙明刚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两把泛着寒光的长刀就已架到了眼前,冰冷的杀意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突然一空,猛的回头竟发现自己的半边身子已悬在了悬崖外。
冷风瞬间灌透衣襟,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稍一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她又回头瞪大双眼看了看步步紧逼的黑衣人,停滞呼吸。
死亡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这比险些死在泠湖更为恐慌躁动。
那时的她只叹惋惜,可如今却是又惧又恨,她还没报仇,她不想死。
常熙明浑身发抖,指尖无意识地摸向袖袋,那里藏着她出门前带上的、宣孝帝御赐的丹书铁券的拓印文书。
她像是抓住一丝生机,颤抖着将文书掏了出来,举到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却强撑着一丝镇定:“我有御赐丹书铁券,你们敢动手?杀了我,便是抗旨,株连九族!”
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眼底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其中一人缓缓抬手,长刀下压,寒芒逼近:“一张废纸,也敢挡我们的路?”
是了,眼下京师各方势力都在追捕他们,可他们仍敢现身,这简直就是不计后果的要置她和顾怀真于死地。
常熙明再度后退一点,鞋后跟的碎石裂开掉下,毫无声响回音。
少女心里头泛着绝望的冷意,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一场笑话。
倘若她好好在京师待着,
倘若她听了阿爷、阿林的话,
倘若她不对谢晏舟他们说决绝的话,
倘若……
常熙明闭上了眼睛。
心尖打旋的发酸,痛恨、不甘一并涌了上来,可还有什么反抗之力呢?
这群人连圣意都不放在眼里。
似认清现实,她后退一点,轻笑了下。
阿爷……江家恐怕无人再能看到沉冤昭雪的那日了。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听到她的心里话生出一丝怜悯,常熙明手垂落之余,忽感受到腕间冰凉——那是谢聿礼送她的金镂莲花镯。
常熙明听着风声,死寂下去的心忽燃起一刻微渺的希望。
她从未拿出来试过,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准确勾住稳固的岩石缝隙。
可是——常熙明咬牙,那又如何呢?
只要还存着一丝丝的希望,她都只能去赌。
赌江家庇佑,赌老天开眼,赌她此刻命不该绝!
常熙明睁开眼盯着那两个走来的黑衣人,别过手指尖死死按住腕间的手镯。
她也不会想到,这份原以为永远用不上的东西却在此刻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月白身影的少女忽而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来不及思考,在此一瞬,猛地纵身跃下悬崖。
“常妙仪!”
跌落之际,似有那么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疾风在耳边呼啸,她听的不够真切,只以为是自己“临死”钱藏在心里不可说的念头太过强烈。
谢晏舟都被她气走了,哪里知道她在哪?又哪能这么及时的来?
整个身子往下坠,常熙明重叩玉珠,紧接着银线铁钩从镯中弹出,带着破空的轻响,精准地勾住了崖边的一块巨石,硬生生止住了下坠的趋势。
崖壁上的风强烈的灌上来,扯的衣裙发带飘飘,常熙明双手紧拉丝线。
她不知道那钩子牢靠否,在无知恐慌下又被丝线的钩力往上推了几下,最后晃荡在崖壁上。
少女紧紧拽住丝线,“死而复生”的感觉比任何一回生死之际都要强烈。
额间黏腻着汗,后背却发凉的紧,她大口喘息着,感受到悬空之势带来的冲击,心惊肉跳。
而就在她悬在半空的瞬间,一道身影破空而来,剑光如练,带着凌厉的杀意横扫而出。
两名黑衣人正被常熙明“跳崖”吓到,上前往下去看,还未还未反应过来,身后剑气如雷火鞭笞,震的他们被反抗不得的力往前推去,都未能看清来人便惨叫着坠下悬崖。
谢聿礼上山路上看到一群黑衣人时就觉得不对,等沿着痕迹追上来时就看到常熙明跌下悬崖去。
少年的心漏了一拍,只拼死命的挥剑而起,劈开黑衣人,一点犹豫都没有的翻身跳下崖岸。
谢聿礼又猛的将剑倒插.入岩石缝隙里,剑同凹凸不平的岩壁撕扯出火星,少年身形如飞燕般下坠,最后稳当当的将剑刺.入和着泥泞的缝隙。
那根近在咫尺的银线就在胸边,谢聿礼一手握住抵在缝隙里的剑柄,一手把银线往上提,冲常熙明喊:“够住我!”
第113章 共赴危局 十二年前,我执念为江大人昭……
常熙明惊魂未定, 不敢相信他真的来了。
她见银丝和倒钩□□可靠,没有耽误时间,利落的顺着谢聿礼的力量往上攀岩几度, 随后一把环住他的腰。
有谢聿礼在旁,她顿消减几分慌张, 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伸出一手再度往上爬, 极快的附上少年的脖颈。
谢聿礼吃力的拉着自己的剑, 分明有些体力不支,声音带着难掩的后怕与沙哑,却仍看着常熙明先安慰:“别怕,我救你上去。”
他打颤的牙齿也在常熙明抱住自己时终于停下震动。
蓦然眼尾发红、眼眶一热。
幸好……幸好他来的不算太晚,幸好他往下翻的时候常熙明刚好够住岩石回弹上来。
崖岸上即刻有个人探出脑袋来, 下一刻甩出一根半臂粗壮的麻绳。
谢聿礼喘着气, 用尽全力将常熙明够过去。
常熙明能感受到谢聿礼的体力不支, 咬牙, 倾身附上麻绳。
她伸出手想去拉谢聿礼, 可少年只望着她摇头:“你先去。”
不等常熙明反应,长庚很快的将人拉上去,随即又把绳甩下去。
常熙明只敢瞟了一眼岸上的尸体, 随后气都不敢喘一下的、双手双脚爬过去跟长庚一起使力将人拉上来。
几个人瘫坐在悬崖边,皆喘着粗气。
看了看不远处血流一片的黑衣人,只有劫后余生的惊惧。
常熙明回头,正好对上谢聿礼那双深沉却含着湿意的眼。
她又往下看, 少年的左手抖的厉害,红袖上似有一处锦缎更为深厚。
她拧眉伸手去够:“你受伤了?”
谢聿礼见状忍着剧痛赶忙把手放后放去,不愿给她瞧。
本就怕常熙明没试过那器物真的跌下悬崖去, 谢聿礼斩开两个黑衣人就已经用了五分内力。
又一息不停的翻身下崖,一边使力靠剑减速下滑趋程,一边猛然去拉那银丝和常熙明,左臂撕裂起一处伤口是必然的。
长庚把身上备着的药粉和布带拿出来要给谢聿礼上药。
谢聿礼这才把手递过去,问:“顾大哥那头如何了?”
他来救常熙明前就已经让长庚去另一头帮帮顾怀真。
长庚用刀划拉开谢聿礼的官服,声音沉沉:“属下还未上前帮忙顾千总他们就已经要解决了,属下便回来寻少爷。他们眼下怕是正往这儿赶。”
谢聿礼点头。
顾怀真回来他是知道的,但因守了常熙明三日,所以他并不知道顾怀真和这山头的人有联系。
见局势稳住,几人方才心寒肉颤的后怕惊惧也在此刻微微消融了些。
谢聿礼没同自己说话,常熙明悬在空中的手静滞一瞬后便放了下去。
沉默片刻,谢聿礼从怀里拿出一方净帕,递给常熙明:“擦擦嘴角。”
常熙明愕然接过,右手去摸了下脸,这才在嘴边感知到湿润。
估计是她摔下马时胸里涌上来的腥甜。
长庚没少干处理伤口这事,三两下就给谢聿礼包扎好,随后他拉着二人起身,回头望去,顾怀真和余下几个汉子远远的朝这赶来。
“走吧。”
长庚在前,谢聿礼拉起常熙明的手在后走。
“你怎么来了?”
到底没忍住,常熙明还是问出口。
不管是泠湖的落水、为引出黑衣人她提议自己装成江大小姐还是为救玉蕈“羊入虎口”,谢聿礼都在事后十分的生气。
可这回她真正可能死在无人知晓的山底,身边这人却格外的平静,没有带着关切的说教。
谢聿礼极为冷静的回答她:“你以为几句话就能把我赶走?我不过是回去盥洗梳整一番,换了身衣裳。回来后就发现你离府了。”
他顿了顿,似早看穿她的心思,语气沉沉却断定似的的问:“常妙仪,你想为江家报仇是么?”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计后果的陪在她身边,明白她所有心思,心疼她眼下的境遇,懂得她不甘不平的性子。
都到这样的时候了,常熙明还有什么可以瞒的?
“谢晏舟。这次如果没有你,我恐怕真的同玉蕈那般……”她轻轻拽了拽他的右手,“我是想报仇,可我也不希望你们因我涉险。”
谢聿礼看着近在眼前、玉面沉重的顾怀真一行人,满不在乎:“文死谏,武死战。你曾说我是大理寺少卿又说我是少将军,还说我不文不武——”
少年肩膀颤动,像是回忆起什么好玩的事,勾唇轻笑:“我或为君死,或为天下死。如今想为江家平反而死又如何?”
他忽而冷下来:“你一个毫无战力的人都敢孤注一掷,我又怕什么?”
常熙明呼吸一滞,还是生气了么……
下一秒,她看到少年转头望向自己。
“十二年前,我执念为江大人昭雪沉冤,十二年后,我唯愿与我的未婚妻共赴危局,不退半步。”
他眼底凝着碎光,像寒夜忽逢星火的暖,又裹着风烟未散的沉,睫羽颤着却藏着撞不破的硬气,
“常妙仪,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去做。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愿意让我陪在你身边。”
短短两句话,常熙明说不出一个不字,所有劝阻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再难道出。
“常二小姐可伤着了?”顾怀真正好走到跟前,适时问。
常熙明刚想摇头,就听谢聿礼说:“似内里有伤,一会回府寻大夫来看看。”
落崖的惊恐早就让她把摔马吐血的当成不值一提的事给忘了、这下被人提醒了常熙明才觉得胸口隐隐泛痛。
她转过身,看着那倒在地上的乾坤大元帅。
似读懂她心中动容,顾怀真回头跟几个也落得乌青臂膀的汉子低语几句,而后转向谢聿礼跟常熙明:
“这事出在山上,适才还跑了一个黑衣人,我得回去跟山头那些人再商议下。你们先去吧,这马瞧着应每受到重击,我也一并带上去治疗。”
常熙明点头道谢。
几人没多言,顾怀真又点了两个伤势不严重的汉子就跟着谢聿礼他们上路。
因没多余的马,常熙明便同谢聿礼骑一匹。
少年结实温热的胸膛抵着她的薄背,双掌覆上她牵绳的玉手,似在无声中给她渡了层心安踏实。
热。
这是常熙明好似许久没再感受过的温度。
寒风吹在她的脸颊上,可她忽然觉得眼前并非黑暗的。
或许真的同吴戈说的那样,都会往好的方向去。
——
姜婉枝站在济宁侯府的偏门口焦灼的走动着,神情凝重。
绿箩蹲在门条边上,看着姜婉枝,眼里满是担忧:“姜三小姐,您说小姐会不会出事?”
“能出什么事?!”姜婉枝声音微响,停下步子看着绿箩,眼中满是怒火,“她常妙仪天不怕地不怕,把我们赶走就敢单枪匹马的杀出去,能出什么事?”
绿箩丧着个脸,她并不清楚他们三个在常熙明的房里最后发生了什么,但她在偏门等常熙明回来的时候,蹲到了一脸焦躁的姜婉枝。
“你说她去阿林叔那了?”姜婉枝叉着腰,有些猜忌,“京师的道也就这么几条,她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不能是跑了吧。”
“不可能!”绿箩的头摇成拨浪鼓,“小姐答应我要走会带我走的!而且小姐连衣物都没带,怎么会跑?”
姜婉枝忍住拍她一脑门的冲动,恨铁不成钢:“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若她去了仪臻阁拿了盘缠呢?你去哪里追?”
绿箩被点醒,猛的站起来,也跟着焦灼:“那怎么办啊?”
见绿箩慌张起来,姜婉枝却又安静下来。
跑路?
若常熙明真的跑路了,到还是好事一桩。
因为她过来的目的正是——
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姜婉枝回头望去,就见檐下火红的灯笼照亮来者的脸庞。
“怀珠?”常熙明率先翻身下马,问,“你怎么……”
她一时语噎,不知道该先说什么,毕竟在半日前,她还跟姜婉枝因冲动而“决绝”。
姜婉枝看着常熙明没什么问题,哪里还管二人之前的别扭,一把抓住常熙明就紧张的说:“我……我们见到幕后之人了!”
门外的二人听闻此话皆是瞳孔一缩,满脸不可置信。
原以为那群黑衣人迫不及待的来灭她口就已经够露出马脚了,没想到姜婉枝他们直接见到了幕后之人。
情况紧急,根本来不及好好细说,姜婉枝一眨不眨的盯着常熙明看。
明明已经在心里鼓足勇气,可当脑里再度浮现出朱羡南咬牙推她出去后关门挡住仆役的画面,她的声音仍是不可闻的颤抖起来:“是瑞亲王……”
“那些印着孔雀羽图案的黑衣人的主谋是瑞亲王!”
月色漫过发梢,四方天地一瞬悄静。
常熙明抬眼看向姜婉枝,睫羽凝着不动,半晌才轻轻颤了一下。
谢聿礼肩头陡然一僵,原先想说的话哽在咽喉。
第114章 两难 “怀珠,你们是不是被有……
“怀珠, 你们是不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哪怕曾经怀疑过,但真的听到这个消息时常熙明仍旧有些不可置信。
姜婉枝赶忙摇头:“我离开济宁侯府后,明霁担心我一个人做傻事便叫我去瑞亲王府。”
“我俩原先就在他院里呆着。明霁安慰我说你是怕我们受牵连才说出那样的话, 我后头冷静下来也觉得他说的对,又坐了会便想着回去梳整一番再来寻你。”
“没想到我们刚穿过回廊, 就看后门有个满脸是血的黑衣人被人扶进来。那人的衣袍被掀开时我们看到了孔雀羽图案。”
“我跟明霁见势不对,就跟上去, 结果发现那人倒在瑞亲王的书房门口, 我们听到瑞亲王喊人把那黑衣人处理掉。”
姜婉枝的手愈发冰凉,眉眼急躁,连声音都不自觉的降了下去,
“怪我……都怪我不冷静,低惊了声就叫瑞亲王看到了。怕我们通风报信, 他……他一点情面都不顾就喊人要抓我。”
想起以前她去瑞亲王府找朱羡南时, 瑞亲王妃跟瑞亲王都能待她如贵客一般招待, 没想到今日远远一撇, 瑞亲王竟是一丝情面都不留, 想直接把她抓起来。
那阴鸷吃人的眼神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在姜婉枝甚至是外人的印象中,瑞亲王永远都是那么的温和低调且足够耐心平和。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朱明霁呢?”谢聿礼上前一步, 紧着她问,眼中满是担忧。
姜婉枝颤着声,没敢犹豫:“明霁他拽着我跑回去,在最后把我甩出府又抵住大门不让那些仆役靠近。”
说着, 她闭了闭眼,又猛的睁开,谢聿礼看到她眸中带红, 姜婉枝哽咽着:“明霁他会不会有事啊?”
谢聿礼没啃声,转头看向常熙明,发现她好不容易复回来的血色再度褪下去,身形也有些不稳。
绿箩早就在她身边扶着她,可仍旧挡不住双手的颤抖。
谢聿礼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去稳住她,又转头对姜婉枝说:“明霁若是没挡住,你眼下怕是已经被瑞亲王的人抓住了。或许事态还未到无法挽留的地步。”
姜婉枝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看着常熙明只在心里阿弥陀佛了。
瑞亲王府。
朱羡南被两个仆役按在椅上,掌心因磕破门板上的木刺尖而渗血,疼得他冷汗直出,钻心的疼。
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的震骇。
孔雀羽的主谋,是那个在王府安分守己的、是那个为人低调守礼的、是他的爹!
这个认知像惊雷,炸得他脑子一片空白。
冷汗从他鬓边留下,朱羡南咬着牙去看那个男人。
他怎么敢信?这个永远温和的父亲,会是一夜屠尽临平公府的人?会是让顾家遭至灭亡的人?
十二月的天,一年比一年要冷,可蓝袍少年的周身却有炭火缭绕。
朱羡南生的晚,自小就是在王府所有人的宠爱下长大的。
他衣食不缺、晨昏不孤、心意不违,快活潇洒二十余年,最大的乐趣就是同朋侪至亲吃酒作乐。
父王远离危朝,母妃贤惠端庄,大哥做得了受陛下之护的忠臣。
他们本可顺遂相守,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要作那极恶之举?为什么要行那害贤之事?
“你该知道,放她走,就是把王府往火坑里推。”
朱成卓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朱羡南看到他沉郁的眼底。
往日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焦灼与冷硬,可那冷硬里,似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狼狈。
“火坑?”朱羡南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疼,“那父王不是早就把顾家、江家的人往火坑里推了吗?临平公府一百多口人,就该被推进地狱吗?”
“爹,孔雀羽是你的人,顾家、江家的灭门是你做的,对不对?”
他死死盯着朱成卓,蓦然红了眼,盼着能听到一句否认,哪怕是骗他的也好。
于有发案子、盗窃宁王府军文、追杀杨志恒、玉蕈,甚至要对江顾两家的遗孤赶尽杀绝的,都有他爹的手笔。
朱羡南眼中情绪不明,回想起姜婉枝最后看着他惊惧的眼神便觉得心口被刀剜了一下般疼。
他想起曾在都庞山上和谢聿礼他们一块儿起誓。
谢聿礼说:“我不求你们信谁,可也希望我们四个能坚守最开始的公正,哪怕往后分道扬镳了,也要放过经手的每个案子的真相。”
谢聿礼还说: “常二当初问我‘公生明,偏生暗,是站明站暗’,如今我也想问问你们,是能始终矢志不渝还是会为自身之利掩真相而倒行逆施?”
朱羡南是怎么答应的?他忘了,可他知道他想做正直的人,想还冤魂清白。
只是他从来不会想到这清白的刀,要扎向生养自己的父亲。
当初杨志恒冒死从瑞亲王府偷出去的半封信让他险些跟常熙明等人失了心,可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父亲。
一直到后面朱成卓亲手把另半封信交给他,他都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人在陷害自己的父亲。
谁知……
“爹!”
一道蓄满怒火的声音打破一室静谧。
朱临风少见慌张的大步走了进来。
带看清屋内情况时他一顿,张了张嘴:“三弟……”
朱临风去看朱成卓,只见他捏着眉心,一脸不耐:“你说吧。”
朱临风上前几步,虽是压着声的,可被押着的朱羡南也听见了——“炎陵县的风卷花坊被毛襄端了。”
朱羡南太阳穴突突的跳,当听清什么的时候,他脑子转了过来,再度不可置信的盯着眼前两个有血缘关系的人:
“什么意思?!我们同风卷花坊又是什么干系?!”
朱临风看着还在挣扎的三弟,倒显得平静很多,他看了看朱成卓,又把目光看向朱羡南,语调清冷:“你没猜错,风卷花坊是我们放在外头的眼线。”
“为什么?!”
“难道杨志恒找到寐行香也是你们暗中推动的?!”
朱临风摇摇头:“凌妈妈来信告诉时我们也很惊讶,但既然发现京里有人想翻案,我和父王便想看看想为临平公翻案的还有谁,也想看看当年之事牵扯出来,陛下又是什么态度。”
朱羡南头痛欲裂,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的推开仆役,毫无形象可言的扑倒在朱成卓腿边:“父王在京师里待了这么多年!陛下供我们吃好穿好,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惹是生非?!”
“惹是生非?”
朱临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冷哼,
“我们被禁在京师这么多年,陛下能睁一眼闭一眼,那往后呢?!陛下如今身子不好,内阁和太医院的人日日受到龙榻边,等他——”
朱临风呵斥一声,被朱羡南激的差点要脱口而出大逆不道之言,幸而理智清醒,这才止住口。
他看了看屋内的人,声音渐渐放平下去:“那往后呢?等新帝登基,你觉得哪一个能放过我们?”
不管是太子还是宁王,都不傻。
他们瑞亲王府明面是受皇兄恩赐得以留京享福,实则谁不知不过是被皇帝给禁住了?
等新帝继位,怕是眼里容不下他们这一府的人。
“太子敦厚仁善,怎么可能会——”
“有什么不可能?”朱临风蹲下身,看着朱羡南的眼,声音泛冷,“你当太子的位置这么好坐?你同朱承昀要好,焉不知他的手段?儿子能有如此之才,做爹的怎么可能毫无算计?”
朱羡南身形一僵,脑中混沌,颤动着嘴,似想给朱承昀寻个廉明的由头,但却不好想。
是了,他见过朱承昀在宫中步步为营、小心谨慎甚至心狠手辣的模样,和没心没肺不成大器的朱昱珩比,是一个天一个地。
朱羡南卧在地毯上许久,想去接受突如其来的变故,想去接受他爹跟他大哥瞒着他做了许多只为自保的恶事,想去接受他好友的家人被他至亲杀害的事实。
可是——
他抬起头,看向判若两人的朱成卓,轻声问:
“于有发一案您暗中帮宁王,可为何又要派人去宁王府偷军文?宁王积粮募兵的消息不会是您递上去的吧?!秦楚思是宁王的人,您又为何将那半封信给了我们?”
朱羡南去抓朱成卓的衣袍,脑中疑团千万:“自保是怎么个自保?!是在赌谁会赢还是——”
朱成卓一直看着自己最小的儿子,攥紧了玉扳指,眼中带狠:“你以为当初秦楚思舞弊谣言四起时陛下为何喊你入宫?”
“你当为何我们会被禁在京师?陛下明也知当年事,却在顾氏遗孤鸣冤时令毛襄去搜,你当有为何?!”
“没有上头的意思你觉得你爹敢弑文臣武将满门么?!”
朱成卓额头青筋暴起:“当年之事,不管是我、陛下,还是你皇爷爷,都站在自个的立场上。可如今他既要对我赶尽杀绝,那我又何妨再做些恶事?”
“立场?所以就要杀几百个无辜的人?”朱羡南扯着衣袍的手落地,红着眼,泪珠猝不及防砸下来,“您教我守道义、明是非,可您做的这些算什么?我把姜怀珠推出去,是想让真相大白,可这真相……怎么会是您?”
朱羡南膝盖擦着后退,看着朱成卓猛然摇头。
他开始慌了,方才让姜婉枝出去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若真相一出,父王会被处死,王府会被抄家,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会一夜倾覆。
可若将人锢着,临平公府的冤魂,又该向谁讨公道?
“父王所言的苦衷乃上一辈的恩怨,难道我们这些兄弟姊妹生下来就要背负隔代之仇、乱贼之命么?”
朱羡南几近崩溃,无法思考刀子利不利,话脱口而出,“那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
半生的荣华富贵,竟要用往后的每一日去煎熬偿还。
朱成卓看着他哭红的眼,似被蒙了层雾,眼底挣扎的情绪翻涌扑面。
他埋藏了两件事快二十年,心早被霜寒蒙蔽。
当初自己孤立无援、体会了帝王无情,所以才暗自发誓要对自己的孩子好。
他身上背负的命案太多,可走的每一步皆因当年误入歧途使今迫不得已。
朱成卓沉默了许久。许久。
像是回顾很久,很久,很久的事。久到他想起自己像朱羡南这般年纪时是跟着父皇在外历练拼杀,战功赫赫使己志得意满。
他曾经,似乎也发誓要做个刚正英主。
朱成卓垂头忽而看向朱羡南:“不会的。我没退路,可你不同。”
他笑着伸手去抚了抚小儿子的脑袋,带着从前慈爱的目光,语气温和有力:“明霁,你生得晚,对当年事今日言一无所知。方才你还能大公无私给对面寻生路,会有人替你开解的。”
“宁王早和沙洲的庆王有所勾结,我年前暗中混上去告其有谋反之心的事不算胡扯。眼下庆王携军攻打肃州城池,谢敬安率兵抵抗,陛下身体抱恙宁王也要有所行动,这天,要变了……”
朱成卓又把目光放在远处的屏风上,他原只恨皇帝要禁他一辈子,看不得宣孝帝明明和他一样阴险却能稳坐高位还得两个文武出色的儿子。
他当年深受先帝利用,到头来给别人铺了路,他自然不甘!
不甘之心一旦被滋养起来,那心中的歹念便会肆意横生,让他看不得宣孝帝被人称上济世明君。
所以,他要用当初先帝对他使的计谋去算计宣孝的两个儿子。
朱成卓想着想着又把目光落在朱羡南身上:
“爹能做的只是缓些时日,给你铺条活路。这几日,你待在书房,别出去。”
“活路?”朱羡南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爹,我要的不是苟活的活路,是能抬头做人的活路!你让我怎么对着那些冤魂,怎么对着我的朋友?”
朱羡南盯着朱成卓的眼,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一边是血脉亲情,是父王为护他的隐忍与狠绝;一边是道义良知,是几百条人命的重量。
他像被夹在两座山之间,左也疼,右也疼,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朱成卓却不再看他一眼,和朱临风对视上便起身一同离开,只留朱羡南在地上苦苦挣扎流泪。
朱羡南的身子渐渐倒下去,缩着身子颤动剧烈。
他闭上眼,心像被蚁虫啃食般疼痛。
姜婉枝怕已经找到了常熙明他们,常熙明知道了幕后之人怕是也……记恨上他了吧……
呜咽的声音在空荡的书房回响,守在门边的仆役不敢上前,只能低着头装作无事发生。
第115章 围宫 常熙明把谢聿礼跟姜婉……
常熙明把谢聿礼跟姜婉枝劝回去后, 一进院子便发现院子里那棵白玉兰树下临时安了两张铺着鹅绒毛毯的梨木躺椅。
常言善坐在一张椅上,正垂眸沉思着。
听到外头的动静,他抬眸望去, 便见一抹月蓝身影走近。
常言善站起来,紧张的看着常熙明, 问:“妙仪,你去哪了?”
说着还把手中的暖炉递给她。
常熙明接过, 在另一条椅子上坐下。
绿箩见状便立马退下去, 她还记得谢聿礼离开前的嘱咐——找府医给小姐看看。
“您还没睡呢。”常熙明扯出一抹恰到弧度的微笑。
常言善细细的看了常熙明一番,见她外表没什么变化,便说:“陛下龙体违和,前两日罢了朝,也不召人入宫, 太医院的人片刻不敢离守。一月前肃州那头便有了消息, 说庆王似有些不对, 建威将军递文书至户部求调漕粮三十万石以充军食、备不时之需。阿爹今日突然被叫入宫去也是因宁王贸然进宫。这天啊, 怕是要变了。”
这些事常熙明无从得知, 便是一月前肃州那头有些风吹草动她都没听常言善或是谢聿礼提起过。
眼下陛下身子不好,宁王进宫意图昭然若揭。
常熙明忽然又想起方才谢聿礼是想陪自己进来的,可是青宫那头忽有人寻了过来, 说什么赵诚在南地有了消息,于是谢聿礼嘱咐了绿箩便离开了。
常熙明敛眉——所以,宁王该是早就有了觊觎之心,如今是坐不住了。
“那太子呢?”常熙明问。
“许在回来的路上。”
常言善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女儿以往听后会很有兴致的话题, 可现下她却始终眉眼淡淡,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夜风拂过脸颊, 静了许久,常熙明忽然说:“当年杀害江家的幕后主使找到了。”
她没去管常言善作何反应,自顾自闷声道:“是瑞亲王。”
“那群黑衣人的主使,是瑞亲王。”
常熙明原以为自己会在得知真正幕后之人时发狂愤怒的,是会丧失理智的。
可当此刻真的来临时,她只觉心被什么给压着,想挣扎却又无力自拔,平静中带着一丝无奈。
像是沉在水下,明明伸出一手就能浮出水面,可那手迟迟附上不去。
头顶无花无叶的玉兰枝桠似感受到底下人的枯静,在凉风中细细响动,给冬日平添一份宁寂。
常言善一声不吭的坐在椅边角。
常熙明往后靠去时看到的是他微弯的脊背,和年初那会,她在玉兰树下睡醒瞧见的第一眼一般无二。
常熙明抿唇,原来那会常言善听到外头有关秦楚思的谣言就已预感到今日的到来。
原来那日傍晚,他看着自己的眼中满含悲悯是早知真相的。
她也终于明白了常言善那句——“很多事情若置身事外方可一生无虞,可若要追随心中之义,探究的层层真相下,许是抽丝剥茧之痛”。
“妙仪,阿爹替你去举发瑞亲王可好?”
许久许久,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常言善转过头来,那双暮霭沉灰的眼盯着少女看。
常熙明盯着自己的脚尖,似在游神又似思索。
她摇摇头,声音沉的像寒冰窑水:“当年先帝既已下旨查抄流放,瑞亲王何苦趁夜灭口?这里头的缘由怕是也有先帝的意思。”
“我能略通权变是您这十二年来的悉数教诲。我能看懂的事您怎么会不懂?”
“再如何,陛下也不会为了一纸状书损了兄弟情谊,届时或许还会怪上您多事。”
常言善却在这时摇了摇头:“不对。妙仪你说的不对。这兄弟情谊怕是早在陛下登基给瑞亲王赏赐宅邸美妾时就没了。”
常熙明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眉头一拧:“此话怎讲?”
“我以前不是同你们讲过,陛下只是明面上说当年清君侧因瑞亲王救驾有功,所疼惜兄长在边境寒苦而将其留下的吗?”
常熙明点头:“您以前跟我和大哥说过,说先帝临前是传位给当今陛下的,只是那会先皇孙不甘而抢先一步入了宫。陛下为大势所趋同还是成王的瑞亲王进宫‘清君侧’。”
她顿了顿又说:“您也说了,当年宫里的事没人知道具体,但明眼人都看得明白,瑞亲王被留在京师也许是因当年两兄弟在宫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摩.擦。”
常言善温和的看着常熙明,伸手去碰了碰那暖炉,见还烫着便继续讲:“一个早些年随先帝征战四方的武将焉愿被困一方无权无势之地?瑞亲王手下那群势力能保留至今陛下焉会不知?”
“阿爹没同你说过,顾氏遗孤在朝鸣冤那日,陛下令毛襄搜查黑衣人前,最后的目光是落在瑞亲王身上的。”
其实那会没人敢直面龙眼,但那段时日自家女儿跟谢家小子走的太近,常言善隐在人群里,是想偷摸瞧瞧那小子的气魄。
结果谢家小子没多看几眼,就先撇到皇帝来回扫视的目光。
常熙明瞬间明白过来:“所以陛下早就对瑞亲王的行为有所不满了?”
常言善点头:“怕也是知晓自个的身子,怕给子孙留下后患吧。”
常言善的眼眸暗了暗,所以陛下如今想对瑞亲王甚至整个王府赶尽杀绝。
常熙明从常言善这的来一个可能有所帮助的消息而迟迟没回神,手心的暖炉也慢慢凉下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是常言善先开的口:“妙仪醒后,便再没喊过我一声阿爹……是恨爹么?”
常熙明心下一惊,下意识的看向摇头,刚张嘴想否认,脑中却不合时宜的想起赵湘宜那些话,忽就止住声了。
常大人丧女之痛当不比赵湘宜少多少,可当年仍和常老太爷义无反顾的将她接过来,悉心照料了十二余年。
常老太爷撒手人寰后,只有常言善独留京师守着这份秘密。
他教她学礼,予她诗书,诫她朝险。
当常瑶溪只能闷在后宅庭院里时,她可以跟着阿爹大哥出府采风。
当她去外祖家时,他会置个铺子供她耗银。
当她想为天下公理频繁外出时,他会拼尽全力说通赵湘宜、威慰谢聿礼。
常熙明这十二年来从未吃过什么苦,反倒被济宁侯府的人养的很好。
她哑了声,扯过一抹笑:“我怎么会恨您呢?我愧对您,愧对常大夫人才是。”
听出她言语间的疏离,常言善的心还是几不可闻的泛痛起来。
常熙明出府前跟赵湘宜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可是一回府就知道了的。
这几日他一头操心宫中事,一头忧心夫人和女儿,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些许。
知道时候不早了,也知道不必多叙情,常言善站起身来,双手拢在腰后,背对月光,垂头望着少女的脸庞,带上记忆里重叠的骄傲的笑:
“阿爹知晓你不会就此打住。你想去做什么,阿爹都支持你。可你也一定要同阿爹保证,不会将自己的性命至于险地。”
本以为他会劝自己放下,没想到……
常熙明忽的眼眶一热,温意从心胸漫上脖颈,又涨上脸颊。
“阿爹……”
她轻轻唤了一声。
“哎!”
常言善眼底湿润,笑意却更为的真切。
——
身子撑不住一夜的风摧波折,常熙明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才睁眼。
绿萝似得了常言善的意思,一直守在门外候着未惊扰,直到听到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这才贴着门轻声问:“小姐可是醒了?”
常熙明揉眼坐起,嗯了一声。
前半夜心事重重,并未叫她睡得安稳,白日意识微朦胧时,脑里便跃动着这几日经历的画面,似梦又似实。
直到被冬日的冷意打了个激灵,她疲惫的掀了掀眼皮,瞧清屋内苍满的余光,这才明白眼下境况。
绿箩麻利的伺候常熙明梳妆,最后说:“老爷说夫人这段日子还需调养,府上人手不够便让紫菀姐姐她们先去夫人的院子里服侍。”
“等过段时间,就把她们喊回来。”
常熙明听后并无多言,安安静静的坐在铜镜面前,一眼淡漠。
除了绿箩是常老太爷当初调给常熙明的之外,其余人都是从赵湘宜院子里调来的。
面上说调回去是没什么问题的,但府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赵湘宜一日不松口,常熙明在这府上一日都算个外人。
紫菀她们又怎么可能回来呢?
这话不过是给双方留下的体面罢了。
绿箩看着常熙明这幅样子心疼不已,她想替小姐去夫人那求求情可又怕被乱棍打出来。
只能在心里干焦急着,怕常熙明多想,便又说:“小姐,今儿天好,不如奴婢陪小姐去外头转转吧?”
常熙明敛下眉眼,仍旧淡淡的:“去仪臻阁吧。”
玉蕈不在后,仪臻阁新招的掌柜家住附近,那后院的屋子便就没动过。
常熙明想了想,觉得自己能搬进去住。
但这些打算她并不准备告诉谁,尤其是绿箩她们。
毕竟她要是说搬出去,绿箩准会劝自己,常言善也不会同意。
而她如今正为报仇的事忧思,不愿再在旁的地方费心思。
绿箩没想到常熙明立马就答应了,喜出望外。
主仆二人各有心思,三两下就拾当好。
绿箩引着常熙明往偏门去,常熙明本想着绿箩在她不便骑马便步行去,结果一出偏门就看到福叔坐在马车前,看着自己笑。
“小姐想去哪?”福叔眼中盛满笑意,慈眉善目的问常熙明。
常熙明喉间一哽,下意识就看向绿箩。
绿箩笑着解释:“福叔替小姐驶过那么多的路,今年小姐外出总骑马,方才福叔听到小姐要出去时就高兴极了。”
福叔点点头,接过话头:“老奴往日就喜载小姐去外头看山看水,今个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能不高兴嘛?”
其实这是个小事,可在如今孤立无援的常熙明看来,就这么几句话,就这么两个人,叫她忽然想哭。
一夕之间,所有的事情都变了,不管是赵湘宜、常斯年、常言善还是朱羡南姜婉枝。
常熙明本以为自己可以平静的接受所有人的离开。
可真当有人一如既往的跟自己交谈,向她递上温情时,那座被自己筑起的高墙是几近坍塌的。
她微挂嘴角,尝试去平复自己的动容情绪。
没一会,常熙明冲福叔露出一个笑来:“那就烦请福叔送我和绿箩去仪臻阁。”
“得嘞!”福叔利索的将马调转方向,办了个脚踏下去,说,“小姐上车吧!”
仪臻阁并未因常熙明几日的不闻不问而有所变动,外头的一切都好似跟去东河庄前一样。
掌柜的正躺在柜面后的木椅上打盹,听到门口的动静,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甫一睁眼就看到一蓝衣身影走进。
嘿,这小姐还当真是容貌昳丽,看他怎么把她夸的天花乱转好多卖些首饰。
“小姐喜欢什么样式的?小店有——”
绿箩见状咳了几声,掌柜的一顿,仔细打量起面前的人,这才发现有些不对,这姑娘,有些眼熟啊。
常熙明微微一笑:“掌柜的看店辛苦,这几日给铺里的伙计放假可也。”
掌柜的心一惊,终于反应过来这位是他的东家。
也不怪他记不清,自玉蕈走后,常熙明除了招揽他后的前几日来看过之后便再也没来。
随后他又带着些古怪打量起常熙明。
“怎么了?”常熙明蹙眉,她并不喜欢有人用这样的眼光看着自己,就好似自己犯了什么无天理的事。
那掌柜回神,立马道:“多谢东家!那小的现在就去跟那些伙计们说?”
常熙明点头,那掌柜的立马跑去外头知会铺子里其他的人。
没一会,铺子里便只剩下常熙明跟绿箩。
第116章 可她不是常二 二人往后院走……
二人往后院走去, 院子里的树早掉了黄叶,成了枯突突的一片,而底下也早被人洒扫干净, 就连树下的石凳石桌上都不见得一丝灰尘。
常熙明往石凳上一坐就开始沉思。
绿箩见后立马去屋子里要给她端茶。
老爷说了,不能把小姐逼的太急, 哪怕她换个地方去想事都要比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
那头绿箩满意的离开,这头的常熙明却在想瑞亲王的事。
倘若当年真同昨夜她跟常言善聊的那样, 那当今陛下不仅也知晓江家是被先帝和瑞亲王算计的, 而且也在先帝临终前的“清君侧”时和瑞亲王有了同样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这才急着让锦衣卫寻他的罪。
她要报仇,就势必需要知晓瑞亲王的软肋,而他的软肋恐怕跟当年太子病死后的皇子夺嫡有关。
可当年先太子死后,先帝跟瑞亲王又因何先后污蔑陷害了顾江二家呢?
可父子二人暗地里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又为何最后是四皇子继位?
可瑞亲王在先太孙造反时护驾有功为何如今又得陛下的猜忌和赶尽杀绝呢?
所有的疑惑, 或许得在得知当年宫里的密谋和那场清君侧后方可解疑。
只是……又该如何得知呢?
常熙明正敛眉垂思, 突然一旁一道响亮的声音惊了她。
常熙明略显慌张的看过去, 就见掌柜的站在她边上。
“你怎么还没走?”常熙明疑惑, “是有什么事么?”
掌柜的也不磨蹭, 立马说:“是阿河听到有假后直接同我说不想干了。”
常熙明微蹙眉:“为何?可是对月例不满又或是家中有何事?”
掌柜的摇摇头,说:“都不是。是前几日传出沙洲肃州那边乱了,庆王似有反意。阿河年纪不大, 想着外头这般的乱,心里不踏实,遂要在家躲着。”
常熙明微蹙眉,造反是一回事, 但打到京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西北各方的节度使那可不是吃素的。
先帝、陛下都是上过战场打过胜仗的,一个藩王刚造反,应当不至于让旁地的人害怕才是。
常熙明心中叹了一口气, 只当阿河年岁比她小,见世少了些稳重。
而掌柜的见她迟迟没反应,便又说:“其实我也劝过阿河,说就算这天下打起来了那死的也是将军,是士兵,是最上头的人,赢了最后坐上高位的不就是想让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勒紧裤腰带伺候嘛?若人都死了,谁伺候?自个称王么?”
掌柜的说的粗俗,但并非毫无道理。
别的地方的百姓可能会被无辜受连,可这是京师,是天子脚下。
仗就算打了过来,也只会往宫里去。
说着说着,那掌柜的有往常熙明跟前凑了凑,神秘兮兮的说:“可阿河又同我们说他有表亲在宫里当值,前几日冒死托人送信出来,说是宫里有宁王坐镇,怕是也不太平了。”
本只是西北的事,可眼下似乎近在咫尺的宫里也要有所动作了,这就不得不叫人害怕。
那掌柜的斜眼去看常熙明的反应。
他知道常熙明是尚书嫡女,肯定比他们这些草民更知晓宫里的事,他过来也不过是借着阿河的名义探探底。
若是常熙明也说宫里不太平了,那他也得跟着躲躲。
但常熙明比较震惊。
如今宫里没人能进去,阿爹昨日好不容易进一趟宫都没得到什么消息,没想到她能在阿河这里得到消息。
宁王如今是借着陛下病重要尽孝的由头留宿宫中,照这宫里人的意思,怕是可能要逼宫谋反。
“二小姐?”
常熙明猛的回神,顿了下后,看着掌柜的说:“这段时日铺子暂先闭门,没有知会便先不用来。若店铺再开门时阿河还想走那便走吧。”
掌柜的听了这话觉得不对,犹豫着问:“那……在家这些日子的工钱……”
“按月例算。”常熙明道。
得了这消息,掌柜的脸都笑开了花,转头就要走。
结果常熙明从身后喊住他:“慢着。”
掌柜的扭过头。
“方才在铺里,你为何得知了我的身份还要那般瞧我?”
掌柜的没想到常熙明会问这一出,有些不敢开口。
但碍于常熙明是给他钱的人,只能小声回答:“小的原先想劝小姐也不要多出府的……这外头都在传……”
他微低头用眼撇了撇常熙明,声音愈发的小:“都在传您不是济宁侯府的小姐……是佞臣江行之的后人……”
绿箩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听了这话呵斥:“哪里的传言?东家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不知?!往后胆敢被我听到一句不利小姐的言论,姑奶奶我必赏他吃嘴子!”
“不敢不敢!”掌柜的哪里见本看着安安静静的婢子这般粗鲁,看了一眼常熙明就赶忙溜了。
绿箩这时才略带忧心的看着常熙明,声音变小变柔:“小姐…….”
常熙明撇了一眼绿箩,将桌上茶一饮而尽,只起身:“无碍。我有些累了,先在屋子里休息会。”
绿箩立马点头:“奴婢方才都收拾过了。”
门一关上,常熙明就在屋子里找素笺和笔,坐在八仙桌上快速的写着些什么。
——
将军府,花厅。
薰笼将密闭的厅子生的温暖。
宋竹薇手捧暖炉,在上首的梨花木椅前来回踱步。
得到召唤的谢聿礼掀开毡帘进来。
“母亲可有要事?”
谢聿礼马尾高束,外罩玄色暗纹大氅,内着灰褐软甲衬袍,腰束革带,窄袖束腕,为他眉骨俊绝的脸多添了几分英气利索。
宋竹薇见他这一身装扮愣住了,呆呆的问:“你穿着便戎做甚?”
谢聿礼在京师不穿戎装,宋竹薇唯一一次见他有建威将军之姿的还是他四年前回来那日。
曾经她只听谢敬安叹,听坊间传,但自个可没对这个少年英才的儿子在战场上多凌厉威风有多幻想。
不想如今再得一见,倒颇有将军风范。
肃州在打仗的事她已知晓了。
月前将军除了调军粮的信递上六部时,也连送了封家书来,简言了当下境况,说京师许有危机,叫她带着谢执元谢聿礼莫要多出门。
“你这是要去肃州?”宋竹薇只能想到这个可能了。
谢聿礼却是摆了摆手:“儿子方收到太孙的信,宫里怕是要乱。得太孙之令,儿须得在近日入宫驻守。”
“宫里要乱?!”宋竹薇本就烦躁不安,听了这话她更是心如乱麻,焦灼的很。
谢聿礼闭了闭眼,无奈道:“母亲,您小点声。放宽心。”
“我怎么放的宽?”宋竹薇放下暖炉,径直走到谢聿礼面前,握着他的手,眉眼紧蹙,“远地有夫君在打仗,内里还要我的儿去守卫,做娘的如何安心?”
谢聿礼叹了口气:“皇命难违。”
少年反握住宋竹薇的手:“母亲,宁王要借北地战事激烈为保陛下安危而封锁皇宫,太子即到,这场仗没法不打。”
“可你不过是少卿啊……”宋竹薇抖着唇,眼中蓄泪,如今要变天了,她是真怕啊!
谢聿礼摇摇头,劝她:“可我是建威将军之子,在沙场历练了快十年。父亲是陛下的得力将士,将来儿也只会是太孙的得力将士。”
“这一仗不打,若叫宁王上位了,咱们将军府焉有好日子过?这一仗打了,若活着,至少太子即位咱们还有一线生机。”
谢聿礼逐句逐句给宋竹薇分析。
昨日朱承昀那头从南地查回来的消息便是宁王早跟庆王有所勾结。
他四年前、顾怀真今岁从肃州拿回来的信便是来自宁王跟庆王的筹谋的。
陛下身子不好了,庆王带着沙洲千兵就敢跟北地一片的节度使打,这明显是打不下来的。
而正在这时,朱威又进宫以孝顺名义让手下养着的精兵围住皇宫、禁着陛下。
细想一下,恐怕肃州那头并非重点,庆王不过是借着仅有的兵力去堵谢敬安跟临地的节度使无法回京救驾。
这样,宁王在宫里能有更多的时间吞噬朱承昀这些年在宫中累积的势力,甚至是那个位置。
然这些筹谋朱承昀原先是不会知晓的。
朱威谋划多年,怎可能在最后关头放出一点消息?
只是……
谢聿礼也没想到,朱承昀在信中说,今早的太孙府,来了一个最不可能来的人。
谢聿礼不欲多言,直问宋竹薇:“母亲唤我来是何事?”
宋竹薇一顿,忽觉的自己方才的忧心不过是鸿毛一缕,不足为提。
她张了张嘴,看着谢聿礼略艰难道:“我听外头传出妙仪的身世……不简单,本想问问你是怎么一回事……”
谢聿礼还以为宋竹薇唤他来是为肃州战事烦心,不想是因为常熙明。
他没法说谎:“她是江大人的孙女。”
宋竹薇脑里似叮鸣一声,静止不动。
怎么会……
“母亲还想问什么?”
宋竹薇许久拉回神,看着目光坚定的少年,气若游丝的问:“那…那她会不会被治罪?你同她走得近……咱们将军府会不会……受……”
牵连。这二字到底没能发出声来。
宋竹薇眼角有泪,嘴唇颤动,拉着谢聿礼的手像是要阻止什么发生。
她不过一个身居宅院的夫人,平日里连外头时新的衣裳首饰皆不知,更懂不了这高官旧案、朝堂波诡、宫闱叵测。
在她的认知里,只要将军府安,那就是安。
可谢聿礼听着却是不大舒服的,他没法一下子改变宋竹薇的思想,只能告诉她:“在宁王上位前,无人顾得上临平公的事。您不必担心。”
宋竹薇并没有因为谢聿礼这番话好下来,她把谢聿礼抓的更紧,眉头蹙的更密:“临平公府失势,你可不要犯糊涂帐啊。”
“母亲!”谢聿礼忍下心中怒火,“什么是糊涂账?对她不管不问就不算糊涂账是么?为自保让公理枉然就不算糊涂账是么?”
宋竹薇止口,一时间不敢发出声来。
谢聿礼深吸一口气:“身为朝臣,当秉公持法、彰明真相,绝容不得冤屈沉埋、含恨而终。常妙仪是我自幼婚约之配,身为未婚夫,我不可袖手旁观。”
于情于理,他都要站在她这边。
宋竹薇沉默一瞬,觉得荒唐。
婚约之配?
她觉得可笑。
“多少年了……谈何婚约……”她心底挣扎,觉得自己不是人,此刻把一个明明待她极好的姑娘视作敌人,“谢晏舟,你十九岁的时候,可是说若娶常二天打雷劈。”
“可她不是常二,她是阿烟啊。”
宋竹薇:“……”
二人皆愣了一瞬。
原先较为紧张的氛围不知为何被无意聊过来的话给咬文嚼字去,惹的二人压在胸口的火气都歇下去。
谢聿礼看到宋竹薇的动摇,立马道:“母亲,儿不会让自己、让将军府陷入困境,亦能对江家有交代,对阿烟担责。”
“只不过如今宫里的事更急,事关江家的事等儿回来再论可好?”
宋竹薇咬牙点头,最后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道:“晏舟,你平安归来,你要什么娘都依你。”
泪从她脸上滑落,视线一瞬模糊,于是她并未看到掀开毡帘的谢聿礼身形一顿。
第117章 怀抱 谢聿礼出了府,接……
谢聿礼出了府, 接过长庚牵来的乌骓,翻身上马。
他拉紧绳,侧头对站在一边的长庚还有启明说:“你俩就留在府上护着夫人。”
长庚启明自不敢入宫, 最后也只是注视着谢聿礼策马的背影大喊:“少爷一定要平安归来!”
马上的少年没有回应他们,很快消失在余晖里。
启明望着滚滚沙尘, 眼睛一眨不眨的:“长庚,你说少爷还能带我去春风楼喝酒么?”
长庚白了他一眼, 随后也望着街巷:“少爷不过同往常一般入宫一趟, 肯定能回来带你去吃酒。”
二人都有些没底,只是心照不宣的什么都不再说。
谢聿礼离开新开道街并未往东去,他轻车熟路的往还算宽阔的街巷里绕,没一会便到了济宁侯府的偏门。
今日已经不算早了,本不该再来打搅她。
可谢聿礼想着, 入宫前, 无论如何, 他都要见她一面。
他在肃州的恒山峻岭打的仗就没有一回是不危险的, 而肃州卫的少将军从来都敢杀在前锋, 以自己的命去鼓舞万千将士。
他在肃州卫,站在高台上,看着黄土飞扬, 望着大军操练,心中只想着“视死忽如归”。
而如今,他心中还有依恋,还有不舍的人。
这是他第一回在披甲执锐前有了后怕的软肋, 有了贪生怕死的想法,有了郑重告别的念头。
偏门无人值守,谢聿礼疾步踏入小路就往常熙明的院子里去。
叫他没想到的是, 有人比他早来一步。
常熙明的院子里,那棵玉兰树下,站着一月白华服的男子。
谢聿礼瞳孔一缩,怎么也没料到朱羡南会来。
出了这样的事,他当是被瑞亲王禁着才是。
方想上前去问他,就听朱羡南背对着他,面朝紧闭的屋门说:
“常妙仪,我知道不管是我、我父王还是陛下怎么做都无法让江家回来,我也知我父王罪孽深重。我lai并非是求你原谅,只是若我不来见见你,我只觉不安……我睡不好觉……”
朱羡南身子有些颤抖:“我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些大人、妇孺带着诟病之意望着我。”
“我想着,我该做些什么。可转念一想,我似乎……”他声线颤了颤,含着绝望痛苦和无措,“什么都做不了……”
朱羡南吸了吸鼻子,又说:“我被父王关在府上,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偷偷出来见你。我知道即便把我千刀万剐了也无济于事,但我还是想跟你、跟江家的人道一句对不住。”
谢聿礼看到,那个总是挺的懑直的身影缓慢的弯下去。
他忽然就回想起他年少去肃州前,他们三个里,朱承昀最是娇气,总动不动哭。
有一回朱承昀在退课后哭着来寻他两,二人一问才知原是前日太傅命抄《戒子书》,结果朱承昀觉得自己早就会背诵且将其意懂得明明白白,便没抄,以至于被太傅教训了。
朱承昀一边回忆,一边哭的更凶了。
于是没大几岁的朱羡南就摆出一副堂叔父的架子,骂他怯懦,说他既觉自己无错觉抄经费时,那就挺直了腰杆去同太傅辩驳。
想来还好笑,朱羡南那个时候甚至挥起拳头,作势要教训朱承昀,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你下回再哭我就请你吃拳头!将来你要坐你皇爷爷的位置上去哭给臣子看么?”
思绪回神,谢聿礼敛下眼,就见朱羡南仍弯着腰,那脚边的青石板有些深,怕是他掉下的泪。
谢聿礼鼻尖发酸,仿佛一夕之间,所有人都变了,似再也回不到数月前闹着吵着笑着的时候。
“常妙仪,你不愿见我也好,不想同我说话也罢,但我还是想把我知晓的都告诉你。”
朱羡南的声音闷闷的,那屋子里始终没有声音,静到让谢聿礼有一刻怀疑那里头是否真的有人。
“我从我父王的话里听出来,当年久经战乱,财匮粮乏,又逢先太子病逝,于是从彻查郭恒贪污案开始,我皇爷爷便借官商勾结为由抄了江南、广州两地富商的家财以充国库。后来怕是因皇子夺储位激烈,江大人在朝门生众多,皇爷爷便怕功高盖主有谋反之心。”
下面的话,到底是没敢说下去。
怕有谋反之心,所害之,所灭之。
常熙明背靠屋门,坐在地上,静静的听着朱羡南的话。
她在仪臻阁写了信叫绿箩替她送去长峪山,自己刚回来就看到朱羡南在院子里等自己。
她只看了他一眼,想到他爹,便带着恨意,连招呼都不打就进了屋子关上门。
理智告诉她,这事朱羡南是不知情的,他也一直跟着她们在找幕后之人,他也在得知杨志恒跟玉蕈手里的信跟瑞亲王有关时设宴引她们入泠湖,他也在之后去偷另半封信给她们,他也在黑衣人现身时站在她们这头护着玉蕈,他也在知晓自己的父王是幕后之人时拼死将姜婉枝推出去。
常熙明内心挣扎不堪,可是朱羡南,他到底是她的灭族仇人之子。
她捂着嘴忍住不发出哽咽的声音,忽然就有些理解赵湘宜对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朱羡南的话还在脑中回响。
功高盖主么?她心里发笑。
江行之在信中言“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只骂了秦楚思,是不想让常老太爷他们失了效力朝庭的心。
而在梦里,江行之却是同自己讲过“功高临近处,祸来不由人”。
其实阿爷什么都知道,只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所以他才被迫认下那罪。
“可我错的乖谬,到最后才幡然醒悟,我只恨自己官至二品却护不住你们。”
最后那个带着记忆的梦迭连而至,常熙明紧锁眉头,捂着胸口只觉气闷。
朱羡南终于抬起头,伸出衣袖抹干眼泪,继续说:“陛下也知当年事,怕此秘事泄露,所寻了个由头将我父王禁在京师。”
话落,屋子里仍旧没有任何的声音。
朱羡南深邃凄凉的眼眸盯着那门缝看了许久,似想透过门去看昔日好友的身影。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完了,既然常熙明无法理性对待他,那他也就不必再多打搅。
“常妙仪。我走了。”
他说。
常熙明仍旧没有动静。
朱羡南摩挲了下手指,神色落寞的转头,便见谢聿礼站在不远处,带着怜惜不忍的目光望着自己。
“晏舟?”朱羡南走上去,“你怎得来了?”
谢聿礼回答:“砚安来信,说宁王似有反意。所以我得进宫。”
“宁王的军队封锁了皇宫,你如何进?”
“陛下早些年便暗设了皇宫通向外头的地道。”
朱羡南听后没再说话,似乎跟谢聿礼也多了层隔阂。
他转头看了看,又扭头对谢聿礼道:“你找常妙仪吧?我就先走了,有我在怕是她也不愿出来见你。”
说着,也不等谢聿礼回话,他脚步匆匆,径直离开。
谢聿礼目视朱羡南的身影,想让他等等,同他说说如今的情形,可他已经离开。
于是谢聿礼只得先去寻常熙明。
常熙明早在最后听到朱羡南跟谢聿礼的话,心一惊谢晏舟怎么来了。
于是她立马整理好情绪,等恢复平静后强装镇定。
门一开,她就看到少年一身便戎站在阶下,眉目如水,眸中蓄满点碎星光。
“你要进宫?”谢聿礼刚扬起一抹微笑,就听上首的少女问。
“宁王和庆王早有勾结,北地打仗,朱承昀来信定朱威欲反,我也需早些做准备。”
话落,无人再言。
身后玉兰树枯枝颤颤,谢聿礼看到少女清明澄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忧心。
常熙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咽喉。
她能说什么?
是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还是问他能不能回来?
宁王要发动宫变,最后是什么个变数、谁又是死是活,就连天公都算不准。
谢聿礼一眨不眨的看着常熙明,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往后再见不到的日子,他仍笑着:“在宫变前你便带在府上莫要出去。瑞亲王原先同宁王勾结,只是今个……”
谢聿礼踌躇了下,最后只说,“他不会再动手。你若要报仇,且等一等。”
此话一出,二人皆是一愣,纷纷想起前一日,谢聿礼的那句“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去做。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愿意让我陪在你身边”。
不过一日,这承诺像是水面浮影,无人知晓它还能存在多久。
你想报仇,可不知我能否活着出来同你一起报仇。
你想鸣江家冤屈,可不知届时我还能否陪在你身边。
他们要走的路不一样了。
他们的生死结局也不一样了。
他说不出那句“我不会输”,也道不得一声“等我回来”。
谢聿礼敛下眼,抿了下唇,头一回觉得心发狠的痛,头一回害怕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可他又忽然很庆幸。
庆幸他还没等到常熙明的回应,庆幸他们还未定亲,庆幸常熙明还没喜欢上他。
以后会如何,他又会如何……他不能靠自己的一个遥遥无期的承诺和一腔热血白白耽误了人姑娘的后半辈子。
她是带着两家人的期盼活着的,她自幼受教,聪慧、果敢、善良、正义,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能配得上她,所以她不该为了一个前路未卜的人耗神伤身。
“若是……我没回来,你手里还有铁劵文书,朱威为他仅剩的名声动不了你。届时……务必小心谨慎。”
“哦对了。”他要说的话太多了,恨不得一股脑都输出来,深怕还有什么没交代安排好的,“长庚和启明都在将军府,你若遇到困难就去寻他们。”
一路上想了很多话,可真当站在她面前,看着那双幽深的黑瞳,尽数卡在喉咙。
他喉结滚动,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露出一个极为苦涩却充满留恋的笑,千言万语化作五字:“常妙仪。保重。”
谢聿礼怕再多留就舍不得进宫了,最后深深的望了她一眼,便狠下心似的转身,大步流星向前走。
院中无声,无风。
少年刚走至院门口,耳边就听到鞋履复地,一缕微风从后灌来。
他猛地转身,月白绸摆擦过手腕,少女的碎发扫过他的衣襟,混着她浅促的呼吸。
谢聿礼蓦地顿住,悬空的指尖僵在身侧,腰侧的衣料被常熙明的指尖攥住,她的力道极轻却又不肯松半分。
裙幅垂落,对面的颤意顺着衣料漫上来,少女的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
只那点温软的重量压着,却比这诀别的风,更叫人沉得喘不过气。
“谢晏舟。”她不知何时哑了声,脸埋在他的大氅里,闷闷的,却似透过衣裳直聩他的心。
常熙明说:“谢晏舟,我等你回来。”
谢聿礼双眼蓦然泛红,他喉结颤动,双臂同样环抱住她,感受着怀中的温热,他抑着齿间悲恸,咬牙挤出一个“好”字。
少年转身离开的时候并不会知道,在身后目送他的少女眼中,已然从方才的思虑祈盼瞬间转而变冷,毫无留念,只存一方死志。
谢聿礼出了济宁侯府没想到看到乌骓边上还站着人。
“明霁,你站在这做甚?”
朱羡南似在外头思考了许久,不带犹豫的说:“我也要进宫。”
“你疯了?”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的时,谢聿礼脑里只剩下骂他的话,“朱威要发动宫变,进去了就十有八九出不来!你是嫌命太长非要去送死?”
朱羡南神色平平,无动于衷,只问:“你怎么知道朱威要宫变?”
这事谢聿礼就没想瞒他,放在在院中要想喊他的时候也是想跟他说这件事的。
“你爹今晨到太孙府,朱承昀私自出来跟他会面。你爹说他原先得了朱威的信任,庆王攻城防节度使救驾,朱威入宫、围城、甚至宫变的计谋他早就知道了。而朱威接下来的计划,你爹告诉了朱承昀。”
朱羡南耳边轰鸣了下,皱着眉不解他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子,只会两边都不讨好。
宁王若胜,瑞亲王府得不到好下场,太子若胜,他爹原先跟宁王勾结,仍旧得不到好下场。
怎么会……
朱羡南身形不稳,多此一举、冒险行事,为了什么?
何必去争一条死路?
他忽而想起朱成卓那句“明霁,我没有退路了,可你不同”。
父王要争的……是谁的路?
谢聿礼说完就有些神色复杂的看着朱羡南。
常熙明跟朱羡南有了隔代仇,一边是他多年挚友,一边是他倾心之人。
他夹在中间,怎么做都会负了一方。
可怎么办呢?
瑞亲王当年的确是做了如此心狠手辣之事,倘若他是常熙明,也不会放下过往的。
可当他看向朱羡南时又觉煎熬,这事明霁毫不知情,甚至总帮他们一起寻求真相。
自古世间难两全,此义无解。
二人对视许久,各有所思,谁都没先说话。
良久,
终于是怕耽搁了时间,谢聿礼翻身上马:“明霁,你回去吧。古云’天子犯错,与庶民同罪’,瑞亲王残害忠良在前,便是妙仪肯,陛下也不肯的。”
这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既然陛下知晓当年事仍让锦衣卫去搜捕,那便是对瑞亲王甚至整个王府有治罪之念。
“可你放心,此战若胜,我和砚安会替你求情。”
谢聿礼望着他,只替你。
可朱羡南却是摇了摇头,翻身上了影在暗处的另一匹马,语气决然:“我既偷跑出来便没打算回去。如今朝廷处境危如累卵,我好歹是拿俸禄的,断没有当缩头乌龟的道理。”
谢聿礼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刚想反驳他一个文官怎么打时忽然记起杨志恒死后没多久,朱羡南就练起了武。
虽然那时一切变故都还未发生,但谢聿礼却觉得这像冥冥之中的事。
朱羡南比常熙明还贪生怕死,如今不愿苟活,想凭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入宫恐怕是觉得呆在被人诟病的瑞亲王府不安吧,怕是想为八九不离十的结果搏出一条生道来吧?
谢聿礼扬起马鞭,飞快的策马冲出巷子。
朱羡南跟在后头,就听到前头的人大声道:“男儿护国不避险难。朱明霁!好样的!”
第118章 袁宅风波 宣孝十一年,岁暮天……
宣孝十一年, 岁暮天寒。
肃州急报,庆王举兵来犯,建威将军携诸节度使力竭抗守, 战况胶着。
与此同时,顺天府紫禁城亦陷危局。
宣孝帝沉疴在身, 朝会暂废,宁王拥兵围宫。
皇城内外, 甲士环布, 巡卫森严,百官多闭门不出。
经人举告,瑞亲王府豢养的黑衣人被搜捕归案,帝令东厂围住王府,瑞亲王及其府眷皆被禁在府上。
此前, 朝廷命户部主事袁靳复督运军粮, 粮中搜出一批弓弩, 指其通逆, 遂押解入京下狱。
常熙明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已经在济宁侯府跟仪臻阁来回五六趟了。
自身份被揭破后, 济宁侯府里的也就只有常言善一人跟自己走动了。
赵湘宜痛恨她,宜人院里时常能传出她跟常言善的争论声。
年末又逢宫事,北镇抚司里有几个太子党的被宁王党派暗中陷害致死。
司里那些说得上话的一时间都拿不准主意, 而底下的人却各出心思想趁乱上位。
常斯年被宣孝帝钦点,又在秦楚思舞弊案中得毛襄赏识,只要他在此危难间走好每一步,镇抚使一职便是囊中之物。
是以他近来只回府过一次, 离去匆匆也没来见过常熙明。
常老夫人本就不掌中馈,自常瑶溪出嫁后她也深入浅出,平日里除去晨安也不同什么人闲谈, 更别提主动找常熙明了。
而二房的人,似十分乐意看大方的热闹,虽然不在跟前晃,但暗地里的粗鄙话可没少说。
常熙明从来都是受不得一点讥讽挖苦,但如今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便只当作没听见。
自知孔雀羽的幕后主使,她跟顾怀真便开始暗中搜寻先帝跟瑞亲王还有当今陛下之间的事。
前些日子让绿箩递出去的信不过是稍有打算,如今有了朱羡南给的信息,常熙明便能往深处去想了。
不管是江南广州富商还是江顾孟三家,都只是先帝跟瑞亲王的筹谋,陛下不过是知晓皇家丑闻。
可陛下明明可以允许此事被泄以此彰他明君之义,却在登基后选择隐瞒十二余年。
而使得两兄弟走到今日这般地步,怕是只能同后来的“清君侧”有关了。
于是顾怀真便用顾家所剩无几的人脉,死马当活马医的打探当年“清君侧”的内情。
常熙明没这头无人能帮衬,只能干等着长峪山的消息。
期间也只有苏十娘偷跑出来见她。
苏十娘先是感恩了好一阵常熙明对她阿妹的救助之恩,并未觉得苏云和是因常熙明而死,只说若是她也会义无反顾的站出来代替江家小姐去的。
毕竟苏云和本是要受尽折磨而死,临前却是得了一个小姐的救助,享受到了短暂的温馨。
便是死,也要比在窑子里惨无人道的送死好太多。
而后,苏十娘给了常熙明一个十分有利的信息。
那是多年前,苏十娘在袖翠坊向那些先朝旧僚打听江家的事无意间听到的。
十一年前,先帝驾崩,先太孙恃功封王,欲承大统。
还是四皇子的宣孝帝携成王领兵入宫,以清君侧为名战数日。
那个旧僚吃酒听曲儿,神智不太清,无意透露出自己原先是成王手下领兵的,在先帝临终时本是被先帝亲调去护先太孙进宫的,不想先帝临终那日成王忽下令他们退兵至宫外。
后来四皇子带着军马前来,两方上将一汇合,便开传先太孙擅登大位。
再后,便是四皇子跟成王以“清君侧,安社稷”为名攻进紫禁城。
苏十娘得到的线索无疑给了常熙明极大的用处。
原先还零碎的片段似乎都因成王的临时军变而拼凑清晰。
疑点有三。
其一,瑞亲王和先帝本因陷高官污商户而视为一体,可最后不仅皇位没传给他,似乎还在最后跟先帝反着来了。
不然为何先帝要护先太孙而瑞亲王不允?
其二,既是四皇子继位的,为何当初在病危之时先帝还要军护先太孙进宫?
其三,陛下既有瑞亲王的把柄仍愿保其十余年,明明此前下令抓捕黑衣人却又只将瑞亲王关在府中。
如此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的,是否是因瑞亲王在清君侧之时抓住了陛下的把柄?
常熙明坐在院子里,满腹疑团,垂眸沉思。
寒风拂袖,让她打了个激灵,她回神望向院门口,原只是想清醒些,不想这么一瞥竟看到一抹极快的人影撇过。
济宁侯府西北角的院落里住的是她们这些姑娘的。
常映月和常瑶溪都嫁了人,又逢常熙明身边只有绿箩一人照料,这一处院落按理说空寂的很,不会再来什么人。
可那人……
即便她移速够快了,但还是叫常熙明看了去——那人是红果!
常瑶溪近日并未回府,陪嫁过去的红果也断不会回来的。
常熙明预感不对,起身就追上去。
红果本就是偷偷回来的,怕被人发现这才步履匆匆。
她神色慌张,双眼暗暗往边上转了多次,猫着腰,紧捂怀中东西。
“大胆贼人!在我济宁侯府偷什么东西?!”
身后一道清亮的女声呵斥,红果吓了一跳,瞬间白了脸色。
常熙明本想偷偷追上去的,只是没想到红果速度太快,眼见着要走到后门外了,届时再想追可就来不及了。
她在后头跟了一路,即便没正面瞧见也明白红果这是回来偷了什么东西。
红果下意识的转过身来,本以为是个什么力大的婆子,但在看到常熙明后如蒙大赦。
常熙明上前一步,抓住欲离开的红果。
红果却一点都不怕,丫头重活干多了一下子就能推开常熙明。
她本想一回挣脱,不想常熙明一个锦衣玉食的小姐力量这般大,微惊。
常熙明哪里有什么太大的力气?
这一下也不过是因上次坠崖给她激发的潜能,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想尽快的去拿红果衣怀里的东西。
于是常熙明又呵一声:“绿箩!”
下一秒,绿箩就从红果身后赶来,将人抓住。
绿箩晨日正巧帮常熙明典当东西,方才门口传来脚步声常熙明便心下了然。
红果瞪大眼,完全没想到绿箩还在。
她跟小姐在袁宅听闻常熙明的丑事时还幸灾乐祸的,向府里的老熟人打听又得知常熙明身边的婢女侍卫皆被收回,所以她才敢回来拿东西。
绿箩手劲更大,红果在二人的制裁下很快就跌倒在地。
常熙明不多废话,直接去摸她怀里的东西。
红果双手被反制着,扭动着身子一脸焦灼,只能哀求:“二小姐,您放了奴婢吧,您放了奴婢吧……”
常熙明很快的把她原先捂着的东西掏了出来,是一张按了手印的纸。
细瞧里头的内容,叫人身子一僵。
这纸上的内容,竟是同前不久袁靳复在军粮中私藏弓弩意图勾结庆王造反有关。
纸上是一个推官的自语,说他是受了袁二少爷的命在军粮中偷放弓弩再回京上告害其下狱。
常熙明神色一惧,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袁家的事。
原先知晓袁家是宁王一党的,那会宁王还未驻宫,费点心思把这项任务派给自己的人极为容易。
若真派其运输粮草还真可能叫人觉得是袁家大少爷能干出来的事。
可看着手中这封有手印的纸,常熙明只觉心冷。
这里头,竟还有宅院弟兄间的残害。
只是……跟袁靳宇有关的东西为什么出现在济宁侯府?
“这东西,是常瑶溪让你藏在济宁侯府的?”常熙明问。
红果打颤,并不言语。
常熙明再度看向那纸,瞥见字迹忽觉熟悉。
再一想,这不就是常瑶溪的字迹么?
一个推官的受袁二之命陷害其兄的自述却出旁人,很难不叫人联想。
常熙明看着红果,见她还是不语。
“你不说是吗?”常熙明冷冷的剜了她一眼,“那就把纸和人都交给刑部。”
本该交由京兆府的,只是已然清楚这纸上的证据跟袁靳复有关,而袁靳复是被关在刑部牢狱,常熙明怕一层层报上去麻烦,便想省力。
按常熙明的性子眼下该只去摸索自己的事,不闻旁人。
可这事又同常瑶溪有关,甚至她将此物置在了济宁侯府,若往后叫旁人搜出来不知会闹出多大的风波。
即便济宁侯府今个待她冷漠了,常言善却仍将她视为己出,这个地方好歹养育了她十多年,就算心有芥蒂她也做不得视而不见。
索性将人往刑部一搁,她就回来好了。
红果牙齿发颤,听了这话急忙摇了摇头:“二小姐恕罪,二小姐恕罪,不要把奴婢送衙门去!”
红果弯下身想给常熙明磕头,但始终没有要说实话的意思。
常熙明不想再多费精力,赶忙喊来福叔,于是主仆三人就堵住红果的嘴,将人送至刑部。
本以为将人跟纸踹进刑部便是,结果常熙明一下马车就跟刑部大门正被刑部的大人笑脸相送的锦衣男子撞了个对眼。
那男子看到常熙明先是一愣,旋即疾步走至她面前,神色无常:“妙仪,你怎么来了?”
常熙明哪里想得到,跟很久没再见到的大哥会以这种方式再见。
她也曾想过一直忙于公务赶着上迁的大哥闲下来会不会来看看她,会不会跟以前一样在她无助伤心时安慰她。
谢聿礼说常斯年不会因为她的身份放弃仕途,那时候常熙明还半信半疑。
直到今日再见,常熙明才发现自己早已不知何时将这种无关紧要的情感引淡下去。
她待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站在仪臻阁狭小的铺子里,心中只剩复仇的念头。
何况她在复仇前需将济宁侯府择出去,也就不想多思。
于其他的,她不期待,也不会再被左右了。
“大哥。”常熙明垂头低低道。
还未等常斯年在问些什么,站在外头的所有人都看到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婢女被人从马车里拉了下来。
常熙明用眼神示意了下常斯年,径直走到刑部官员的面前,将手中的纸递了上去,又看了被拉上来的红果说:
“袁家二夫人是济宁侯府的女儿,此人是其婢女。小人方在济宁侯府见其鬼祟,抓住其人便发现了这纸。”
常斯年也在这时上来,听了常熙明的话看了一眼红果,便跟那刑部的官员一道去看那纸。
等览完纸上内容和那手印后,常斯年跟那官员皆大吃一惊。
常熙明适逢开口:“小人还有一事想禀告大人。此纸上的字迹,是袁二夫人所出。”
怕那人不信,她顿了顿又道,“常大人应当也识得此迹。”
常斯年心思铺在这纸,便点头:“这的确同我三妹的字迹形似。”
那大人听后心中有了定论,大手一挥,便有人上前架过红果,将人拖进刑部去。
常熙明看了眼常斯年,只道一句先走。
常斯年看了看身后急匆匆往牢狱去的官员,最后选择喊住常熙明。
他手垂在身侧,指尖摩挲了下,直言:“如今京中人人自危,大哥要务在身还未同你好好说说话,你乖乖待在府上等大哥忙完这一阵,届时大哥带你去京郊走马可好?”
常熙明半回过身,白狐绒裘上的脸洁净绝尘,比于往日的狡黠,只在黯眸中剩下枯冷沉定。
“好。”少女露出一个极为假的笑。
常斯年看的眼皮一跳,心中似有个什么东西在咆哮,脑中思绪一瞬混沌,只有一个念头——留住她。
“妙仪!”常斯年定了定眼,却卡了壳。
常熙明疑惑的望过去,便见常斯年不复冷厉,尽显焦急。
“你若无事不如跟大哥说说话?”他讪笑。
或许是少女太出乎意料的生疏冷淡,又或是他隐隐撇出一股死志,就好像只有常熙明多跟自己说说话才能觉得踏实。
常熙明没懂他哪根神经搭错了,但还是很配合的走回来。
常斯年一时间没想好说什么,脑子一热,直接把他为什么来这里的事说了起来。
“袁靳复私藏弓弩的事你应当知晓了。此案正是我在追搜。袁靳复被抓后那告状的推官却怕事跑了,我见事不对,便跟锦衣卫的其余兄弟将其逮捕。”
“那推官前些日子被关在刑部,严刑拷打下,就在今日他招了是受三妹指使。”
常熙明一呆,常瑶溪指使?
她一个妇人家,干甚要陷害伯兄?而且还是以战事为引。
“刑部的人今晨把人带了过来,将那推官交出的玉佩给三妹看,说那是三妹的。三妹却说这玉佩是她很久以前送给袁靳宇的,于是就派人去问跟袁靳宇一个圈的少爷是否属实,我得到消息过来时正好得知这玉佩是三妹早送给袁靳宇的。”
于是他们又把袁靳宇喊了过来。
两夫妻在里头争论不休,直接让常斯年看不下去,狠狠踹了一脚袁靳宇。
原本事情到这也就明白袁靳复一案是其弟陷害又嫁祸其妻。
官大人都在里头写册录要定案了他们才发现竟然另有隐情。
常熙明拿到的这物证至少能通过常瑶溪的字迹得出她也参与了其中。
夫妻二人,皆不无辜,甚至是整件事的主谋。
一对庶夫妇冒着被砍头的风险也要陷害嫡子,因何由头大伙都心知肚明。
常熙明送来的认证物证将本能择出去的常瑶溪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对常熙明来说这是此人自食恶果,是为当初被她陷害的自己讨了个公道。
但对于常斯年而言,常瑶溪是济宁侯府的人,或许他们并不会想这么做。
想到这,常熙明不经冷笑一声,倒是她考虑不周了。
“大哥想怪我就怪吧。我的确存了不想让常瑶溪好过的私心。”
“大哥怎会怪你?”常斯年看着昔日总对自己厚脸皮的妹妹,只觉心痛,一字一句道,“你是我常斯年的妹妹,三妹以往总设计你,我这个做大哥的不称职,碍于情面不能替你讨公道。”
“今个是三妹自食其果,倘若你未发现,未将人亲自送来上告,济宁侯府怕也要跟着遭罪了。大哥怎么会怪你呢?”
常斯年伸出手想去揉她的发,可手刚悬在半空就顿住——只因那双淡寂寒冽的眼眸。
他忽然就想明白了,就算自己跟阿爹能接受她的身份变故,常熙明自己也是接受不了的。
他这个二妹,爱憎分明,凡事都讲一个情分,只会觉得是自己牵连了济宁侯府,这些日子怕是在侯府住的都不心安理得。
常熙明似有些疲累,装作没看到常斯年的动作和他眼中忽明忽灭的情绪,只道:“大哥,我先回去了。”
常斯年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艰难道一声“好”。
第119章 为夫不敢 纯恨里带着一丝爱……
刑部牢狱。
常瑶溪刚被放出来, 站在铁栏外看着袁靳宇冷笑:“袁靳宇,想不到啊想不到,你设计陷害嫡兄不成还留个后手, 你当真好狠的心!”
不知情的人只在心里骂袁二少爷狼心狗肺,连妻都不放过, 所以常瑶溪才如此生气。
但只有常瑶溪跟袁靳宇知道,她这话明显是在质问他, 当初联手设计的事, 他却存了谋划败露后将她推出去挡罪的心思。
“不及你。”袁靳宇站在牢里,负手冷笑,全然没有要被治罪的惊恐,“此计是你提出的,最后竟连名声都不要了也想只把我往火里推。”
袁靳宇也是被气很了, 他拿常瑶溪以前哄骗给他的“定情信物”一来是怕拿了她现下的东西被发现, 二来是想就算计划败露常瑶溪也不敢承认她在还是小姐之时就跟他暗中私通。
谁知她竟敢!
再说这番计谋, 还是因为在常瑶溪出嫁前, 她去寻她爹时偶然在书房外听到常言善跟常言信的交谈。
那会肃州请调军粮的文书刚递上去, 陛下便问众臣荐何人去。
常瑶溪在外头听到的是袁靳复的名字。
所以她才敢在大婚之夜做了那个决定,跟上钩的袁靳宇一块陷害袁大少爷。
怕一旁刑部的人听后怀疑,常瑶溪涨红脸, 瞬间落下泪来,:“好你个杀千刀的!我怎会知晓这些事?你用以前的玉佩陷害我便罢了,如今自己难逃一死还要拉我下水!”
二人还要争执一番,不想就看到红果被人拉了过来。
刑部郎中就将文书展在二人眼前, 对常瑶溪布下罪责:“袁二夫人莫要再说自己无辜!这勾结推官的字据,落款皆出自你手。你既知情,又助其行事, 如今证据确凿,你罪责难逃!”
常瑶溪脸色一变,猛地看向被跪在地上的红果。
这文书是她同袁靳宇一块儿逼推官写的,只是她为留一线,私下寻推官再按了份手印,而主谋只写了袁靳宇一人。
原先她想拿在手上以备不时之需,不想袁靳宇的证据反将他自己钉上,而她能把自己摘出去。
于是就在她借腹痛去小解时叫红果回济宁侯府将那信纸烧了。
谁知竟被人发现且带了过来。
袁靳宇探头去看那纸上的内容,忽而大笑起来:“常瑶溪!你他娘的也独留一手!方才还叫嚣我狼心狗肺?!这戏当真真精彩!”
常瑶溪隐在袖间的手都在发抖,带着被发现的恼羞成怒,声音不自觉拔高:“你怎么被抓的?!”
红果瑟瑟发抖,不敢去看常瑶溪的眼,低头道:“是常二小姐……”
常熙明……
是常熙明!常瑶溪眼中怒火腾腾。
她不是身份被拆穿了吗?她不是江氏孽种么?眼下该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才是!怎还能管起她的事?!
常熙明浑身血液都冷下去,面色发白,整个身子颤抖的厉害,不敢相信最后会被这个许久不见的常熙明给害了。
而此刻,比起常瑶溪迟来的惊恐,袁靳宇却是幸灾乐祸,只觉大快人心。
眼中带着恨意,似地狱里前来索命的恶鬼,语气沉沉:“常瑶溪,这下可不是我要拉你下水了。”
常瑶溪不甘咬牙,却被官兵压着锁进一边的牢狱。
似在袁靳宇和常瑶溪被带到牢里后袁家的人就知晓了内情。
外加方才红果的事情败露,外头的袁家听闻后也未第一时间来打点。
而袁靳宇跟常瑶溪完全没去细想这些,只待在自己的牢房里暗暗发恨气恼。
他们的计划天衣无缝,便是推官将人供出,他们只要拒不承认,外加袁家在官场的打点也不会如何。
可错就错在他们二人,明面上生死与共,暗地里却留下至对方于死地的证据。
倘若他们真的夫妻一心,谁都没留下证据,袁靳复只能哑口无言、枉死牢狱。
届时袁靳复便能得了袁老爷的厚望,再不会有人将他们瞧轻了去。
可是……
常瑶溪咬牙切齿,一想到自己曾经如此拼劲全力的为自己搏一个好郎君却落得如此下场,心底那层方被吓灭的火再度蹭蹭上涨。
二人牢狱相临,只隔着一堵石墙。
常瑶溪不顾在外的守卫,提起裙摆就走上前跟发泄似的踹了脚石墙。
袁靳宇闻声望向那堵石墙,觉得此女有病。
紧接着,常瑶溪的怒骂声响起:“若非你个贱人之前在瑞亲王府阻我,我如今早高你一等!”
很早前她利用袁靳宇设计嫁给他哥不成,之后她便退而求其次,想着嫁给府丞的四公子也罢了,不想被袁靳宇这厮在瑞亲王府的竹林挡了去路。
常瑶溪越想越气,恨不得眼下带个刀冲进袁靳宇的牢房将其捅死。
而袁靳宇却是像听了什么笑话一般。
那日在瑞亲王府他早早就瞧见常瑶溪不对劲,跟上去一看才发现她要跟曹四见面,又约在如此隐蔽之地。
都不用他多去想,就知道这个声名在外的曹四存了什么心思。
府丞家怎可能让自己的宝贝纨绔儿子娶一个庶女?
那曹四分明是想占了便宜再提起裤子不认人。
袁靳宇冷笑一声,愈发觉得常瑶溪这人蠢的无可救药,什么计谋在她手上那都是会失败的。
“高我一等?”他嗤笑,话里发狠,“袁二夫人,有我在,你永远不能过的比我好。”
常瑶溪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瞬间停下踢墙的动作,怒吼:“疯子!”
之后,像是被这几日给闹的实在没什么力气,二人纷纷往那肮脏坚硬的地上一摊,就再也不说话了。
袁家好歹是宁王的人,宁王眼看大事将成,少不得他们袁家的支持,且袁靳宇跟朱昱珩多有接触,袁家跟宁王他们知晓了也会救他们出去的。
袁靳宇闭上眼,这几日姑且受受罪,等他出去了再跟常瑶溪这贱蹄子算账。
刑部牢狱不见天日,袁靳宇靠着送来的馊馒头次数细算这被关的天日,心想他爹该来接他了。
似实在没受过这样的摧残,不仅是他脸皮干燥发裂,身子僵硬,便是在对面看不见人的常瑶溪都没再听到什么动静来。
他贴着靠近常瑶溪那处的墙面,微微动动手指,刚想着要不要喊一声她,看看她死没死,结果就听到外头阴暗潮湿的狱道上走来脚步声。
袁靳宇立马多了几分精神,他们来了。
那人走进,手上拎着一个菜篮子,袁靳宇定睛一看,这是他爹身边的高管家。
躲在一边的常瑶溪似也听到动静,爬到墙角张望,看到熟悉的人,立马急问:“高叔,您终于来救我们了!”
高管家先是撇了一眼常瑶溪,眼中露出厌恶,随后在袁靳宇前蹲下来,隔着铁栏杆,他将菜篮子打开,里头并没有什么吃食,而是一个瓷瓶。
他跟一边带路的衙役点头道谢:“我家老爷让小的先代他谢过侍郎大人的通融,眼下有几句话要跟少爷交代,劳烦大人暂避了。”
那衙役不敢称一声大人,被叫美了立马笑着走开。
袁靳宇跟常瑶溪听了前一句本是如释重负的,可当高管家下一句出来时,二人瞬间僵了脸色。
交代?
交代什么?不是来救他们出去的吗?
高管家利索的将瓷瓶里的两颗药丸倒出来,递到袁靳宇跟常瑶溪手中。
他声音极近凉薄:“少爷跟二少奶奶构陷嫡兄在先,锒铛入狱。照律法即行杖毙,老爷念父子一场,特命老奴来送少爷跟二少奶奶一程。”
常瑶溪瞪大双眼,满是惊惧后怕:“什么?!你怎么敢的?我可是袁家的主子!我大伯是吏部尚书!你们怎敢动我?”
高管家十分不喜这位袁二奶奶,先不说她嫁人前嫉妒心极强,设计大少爷污蔑长姐、搅黄二少爷的婚事,今个更是撺掇二少爷险些害死大少爷。
大少爷可是袁家的希冀,若非老天有眼,他们袁宅怕是乱成一锅粥了。
此毒妇都要死了还想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高管家怒骂:“今日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死!什么个货色?!”
常瑶溪被骂得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声,看着手中的药丸刚想扔掉就听隔着一墙的袁靳宇问:“我爹为何要我死?”
相比急躁的常瑶溪,他此刻显得冷静多了。
高管家对这位庶子没什么情感,也知晓此人不成大器,但好歹流着老爷的血,态度便稍微温和了些,可那话却是冰冷至极:
“宁王哪怕计划好了要发动宫变可也不能让底下的人犯一丝一毫的错,新帝眼里怎能融进一粒沙子呢?”
顿了顿,高管家继续说,“何况二少又算个什么东西?能跟大少爷比?既存了杀害大少爷的心思,凭什么觉得老爷会为救你伤了他们的父子情分?”
“是么?”袁靳宇眼中情绪不明,摩挲着手中的药丸,轻笑一声。
高管家点头:“少爷听老奴一句劝,长痛不如短痛,这药总比棍棒打死的体面。”
袁靳宇心中发苦泛冷,自己在牢里苦苦撑着就盼着袁家的人能接他出来,不想等来的是他爹要他死的结果。
也是。
袁靳宇自嘲般的哼笑。
他不过一个庶子,哪里比得上那人精心培养的嫡长子一根头发丝呢?
他也有过不甘,不受人待见以致心中那黑暗一面慢慢滋长出来。
后来无意遇见常瑶溪,那时他只觉得他们两个同病相怜,甚至,他能看出此女跟他一样的野心。
一个庶女,想在世家里得到一份平等的尊重谈何容易?
可此女却不信命,跌倒了就重来,没有一日不再为自己的前程思虑。
虽她所做之事皆下流不体面,可在内心同样的阴鸷的袁靳宇来看却不足为奇。
甚至他觉得,他们才是一路人。
所以明明他后来憎恨她、不愿让她好过的同时却还是在大婚之日鬼使神差的应下跟她一块构陷兄长的计划。
他这一辈子,都活在袁靳复的阴影里,家中长辈从来只看到的文采斐然的兄长,只对他横眉冷对。
在外头,那些嫡子又或家世更显赫的受宠庶子皆瞧不起他,讥讽他。
即便是他的生母,也只为争宠而不关切他。
还不容易遇到一个“知心人”,给予他片刻的温情,可到头来不过是利用他。
袁靳宇一脚屈起,贴着墙仰头看着烛火照亮的在空中翻转的飞尘,只觉鼻尖一刺,无可奈何。
他能怎么办呢?
他不过比平常百姓吃的好些、穿的好些。
他爹叫他死,那他哪里还有活的机会?
想了想,袁靳宇又垂眸看着手心那黄豆大的药丸,毫不犹豫的服了下去。
高管家见状满意的起身,俯视袁靳宇像是在看一件毫无价值可以随意践踏的物品:“二少爷识趣的很。”
说完,他又深深看了一眼还未吞药的常瑶溪,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常瑶溪吞不吞不管他的事,左右是怎么死的问题。
阴牢里恢复寂静。
常瑶溪全身被死亡的恐惧围绕,她听了高管家的话连忙爬过去贴着墙,问:“袁靳宇,你吃了?”
袁靳宇没理她。
常瑶溪瞬间落下泪来。
她当真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明明常斯年之前也在,必然知晓她被定罪的时,可却一点表示都没有。
济宁侯府的人,当真是冷心。
回想起过往,常瑶溪忽然觉得可笑。
记忆里的日子跟人如走马观花般在眼前一片片划过。
她浑身冰凉,只在想起跟袁靳宇的一些事时突然觉得他似乎没那么可恨了。
至少在她的计谋里,只有他能一次次的毫无防备的为她所用。
“袁靳宇。”她趴在地上,轻声喊。
那人仍旧不理她,可常瑶溪能听见他孱弱的呼吸。
于是她说:“一年前馥雪筵那日,我被贼人抓走,让红果带允诺来寻你,你来了。”
“而我又在香铺最后为逃命将你推出去挡刀,你恨我么?”
另一头的人听了这话终于有了动静,冷冷道:“你说呢?”
常瑶溪泪水糊在脸上,神色早已黯淡:“但袁靳宇你不知道,他们最后放你走并非是官兵来了,而是想陷害你,在你后腰挂上他们的图腾。你出去时险些被常熙明看到那图腾,是我喊住了她。”
她笑了笑:“让你多活的一年,算我还你的。”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无耻的话来,袁靳宇嗤笑:“常瑶溪,你是不是忘了,你不出事我也不会在那。”
“袁靳宇,你也别忘了,你会来是因为我允你一诺。”
牢里又恢复寂静。
罢了罢了,常瑶溪想,这一切不过都是她们各取所需,自作自受。
自隆福寺那事后,她们二人之间只剩下利用,哪还有半片真心?
所以这回他们各自留下后手也不过咎由自取。
常瑶溪盯着手里的药丸许久,最终还是认命似的,仰头艰难的咽下去。
真不甘啊。
她不信命了一辈子,最后却还是被迫认下这糟粕的命运。
不知是不是有人陪她一块儿死,恐惧慢慢退下去,常瑶溪还有闲心跟他说话:
“这些日子我总在想,倘若我不恨阿娘不作为,不怪阿爹无权势,不怨身世比不上常熙明,倘若我从一开始不掺利用真心待你,我们是不是也能好过?”
袁靳宇哼笑:“我自然好过。我还是袁家二少,有兄弟照料,有妻妾作伴、子嗣绵延。而你常瑶溪,从此不过是困在宅院为男人争风吃醋、使尽下作手段。”
“那又如何?”像是听到了另一种人生,常瑶溪挑挑眉,语气轻飘,话语却渐渐无力,“袁靳宇,你敢说袁二夫人是旁的人?”
她们两,阴险、狡诈、狠毒、自私,活该一直绑在一块,做了一路人。
袁靳宇嘴角流出一丝黑血,拧眉,明明痛的要死,却仍轻哂:“夫人,为夫不敢。”
说罢,呼吸一滞。
常瑶溪也逐渐无力,她没再听到袁靳宇的呼吸声,只能无力趴在湿漉漉的石地上,轻唤一声:“袁靳宇?”
无人再应。
心下了然,于是,她搁下扶着铁栏的手,闭上眼。
第120章 我阿妹还等着我回家呢 袁靳复……
袁靳复被弟夫妇陷害一案在京师传遍时, 常熙明正在都庞山烧纸币。
今年冬日未飘雪,枯寂灰黄的土坡里,唯有一点火苗燃着色彩, 给这几座凄凉的野坟平添几道亮线。
火舌舔舐青袄蓝裙的少女指尖,少女眼神空洞, 盯着那刻着江字的木牌一动不动。
林间风漫过衣袖,在她发间浮动, 青丝上唯有的一支银蝶翼步摇微微晃动。
常熙明声音近乎低哑, 又带着几分郑重的告别:“阿爷,阿爹,阿娘。妙仪第一回来看你们的时候,只觉上天不公,叫忠良罔失性命。”
“这一回再来看你们的时候, 只恨皇帝狗贼, 贪顾权柄又畏逆屠贤。马叔骂得对, 这可不是狗朝廷狗皇室么……”
为自家已绝子虚乌有的后患而害了她家族辈。
“阿爷。您托梦叫我恨您, 可我只恨自己无能, 没有十足的把握替你们报仇。”
“您知道吗?当年杀害江家一百一十一口人的,是您效忠一生的先帝允许,是他的五皇子、当今瑞亲王动的手。”
“当年闯进家中的黑衣人已被锦衣卫绞杀。可真正的幕后凶手却还活着。”
“先帝同瑞亲王陷害江家, 便连陛下知晓后只顾及他们皇家情面。这怎么可以呢?”
常熙明揉了揉发酸的眼,话语狠戾,可她展颜露笑,像是在说一件极为稀疏平常的事:“不过您放心, 顾大哥和吴叔来信同我说了计划。这个仇,哪怕我付出性命也会拼尽全力的。”
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子,就算有吴戈他们在, 面对仍有护卫的瑞亲王,也不能肯定有几成的把握。
谢聿礼都无法确定能否回来,更莫说她了。
想到宫里那人,常熙明叹了口气,看着土坡慢慢伏下身去,沉重恳请:
“若是我能从瑞亲王府里平安出来,仇可报,名可正。我已去信给祖母的侄孙罗宁禾、侄孙女罗宁真。若我死在了瑞亲王府,届时他们会登台击鼓,为江家、罗家诉一个真相。”
“妙仪不孝,时至今日方来见您们。妙仪无能,只求阿爷一件事。”
“将军府,建威将军谢敬安的嫡长子,谢晏舟,是您们给阿烟自幼定下的未婚夫。今在宫内守备,待宁王谋逆那日,阿烟恳请阿爷佑他安平。”
她说等谢聿礼回来也不过希望那句话能给他多一份生的力量。
而她自己,心存死志。
阿爷,阿烟没敢向您奢求什么,只恳请您护一护他。
——
绿箩在山脚下冷的原地踏步,她缩着脖子,将两只手交握着拢在袖间,时不时忘向山上,哈出一口热气,奇道:“小姐竟跟江老太爷说了快两个时辰的话么?”
约莫着又过了快一个时辰,眼见着天都要黑了,绿箩心里七上八下的,放不下心来,跟福叔对视一眼,二人便立马抬步上山。
绿箩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没由来的紧张不安,越往上走,步子就迈的越大,到后头更是不顾福叔自个跑了起来。
江家的土坡在半山腰,绿箩爬的快,顺着不深的脚印快步走去,却在走到坡转角时顿住了脚步。
不远处,那抹早已灭了的灰烬旁,倒着一青影。
“小姐!”
绿箩惊恐上前,便看到常熙明嘴角已干涸的血,而她的右脸上,混着暗红的血迹跟泥泞。
——
常熙明也没想到她蹲在坟前自言自语时,忽的心头刺痛,一股热流下一秒便从喉间涌出,口中满是腥味,血水顺着嘴角溢出,滴在青袄上。
还不等常熙明回神,她便眼前一黑,意识模糊前只觉身子磕碰到什么。
等她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济宁侯府的闺房里。
暖帐外,时不时能传来几道男女说话声。
“此毒难救,且在体内足足二月有余,我也只曾在古书上见过几眼。其解方中除黄芪、人参、当归余物,还需一吊稀药。”
焦伯孙语调迟徐,带着沉凝,一字一顿道,“该药名玄根紫茸,长于西南深谷阴湿岩隙。深谷险仄多瘴气,稀有至极,不易摘踩。”
常熙明动了动手指,意识开始清晰。
毒?什么毒?谁中毒了?
屋门口,姜婉枝、常言善、常斯年都在,听了焦伯孙的话只觉得心七上八下的。
常言善颤声问:“倘若我去寻来那玄根紫茸,焦神医可能解?”
焦伯孙没给肯定,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姜婉枝,才对常言善道:“此药难求,若真拿到手,我也只能为常二小姐试试。”
屋内的常熙明听到这话,缓缓睁开眼。
她道是什么呢,原她晕倒吐血是因中了毒啊。
仔细一想,这毒不早不晚,二月有余,那岂不是她在翠袖坊盯人的那段日子中的毒?
那会她如何中的毒?
常熙明艰难的坐起身来。
外头的人听到动静,立马前前后后的走了进来。
姜婉枝率先到常熙明的床榻边,看到常熙明的脸色略微好转这才隐下去些焦虑。
她握上常熙明的手,刚想着该如何委婉的向她说明她中毒之事,下一刻就听到常熙明带着几分笃定的说:
“这毒是藏在瑞亲王当初借朱羡南之手送来的糕点上吧?”
众人看着常熙明皆一愣。
他们不过也才顺藤摸瓜想清楚的事,常熙明却一醒,脑子就转了过来。
她在袖翠坊那段日子,还没有被人揭破身世,且她心系案子,除了跟谢聿礼、姜婉枝朱羡南,就没跟何人有过接触。
更莫说与她有争执的小姐、济宁侯府的人以及当时还在为婚事哭的天旋地转的常瑶溪会有心思设计她了。
那会正是她在瑞亲王府落水偷江家物证不久后。
想必在那时瑞亲王就已经对他们有了猜忌且调查过她。
否则同瑞亲王结盟的宁王是如何安排其子借炙肉抖出她的身世的?
思来想去,她在那段时日也就比平常多吃了些朱羡南从瑞亲王府带来的糕点。
因着每次都不重样且那甜度于她而言方好,所以她就多吃了几块。
更为巧合的事,那糕点只有她跟朱羡南在吃,姜婉枝那阵子就只吃过那么几口。
朱羡南就算吃了,瑞亲王也会无意中让他服下解药,可常熙明跟姜婉枝就不行了。
想到这常熙明暗暗咬牙,瑞亲王真是狠毒为了让她死甚至顾不上他儿子的青梅性命。
“妙仪可还觉得哪里难受?”常言善心疼的问。
焦师父说此毒除了解药没法控制,平日不会感到异样却随时都有可能毒发甚至身亡,而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
“妙仪你别怕。”姜婉枝说,“我师父说能解。我帮你去寻那药。”
焦伯孙也在这时跟常言善开口:“我徒虽心脉无损,可毕竟也食入过糕点,这药还得我亲自去寻,常大人可帮我寻几个功夫高等的人。”
他方才听常言善说派人去寻就没生干等的念头。
毕竟此程艰险,没有武功超群的人在身边护着可不行。
常斯年在一旁垂手立着,指节攥得泛白,指尖却轻颤。
他看向常熙明的同时,常熙明也忘了过来,这一眼她便瞧见大哥眼底翻涌着不甘。
还没顾得急常斯年怎么了,门外就传来小厮的声音:“老爷、少爷。门外有兵部的人来寻少爷。说是札付下来了。”
屋里的人先是静了一瞬,随后像是短暂的忘了下常熙明的事,都纷纷朝常斯年望过去。
常斯年听后眼中原是一片亮光,嘴角略上扬。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就立马隐了下去。
他的下颌绷得紧,眸光滞在半空,似是沉思了什么,亮意一点点褪尽。
“大哥,恭喜。”瞧见他眼底的浑浊,常熙明先道一声,随后焦伯孙跟姜婉枝也贺喜一声。
常斯年看向床榻上,眼里只清晰的映见少女白着脸但由衷的笑容。
镇抚使的位置于他而言有多重要不只是同僚,侯府里的人也都知道。
他常常在外跟那群人虚以委蛇,二十几的年岁便能做到八面玲珑、圆滑世故,可见下了多少的心血和功夫。
日夜兼程,等的可不就是这一日?
常言善稍稳重些,平静的拍了拍他的肩,道:“还不快去兵部?”
常斯年心头一颤,又转眼看向常言善,喉结滚了下,只觉沉涩。
没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在众人的目光下,常斯年只深深的望了一眼常熙明,温声道:“大哥很快就回来。”
常熙明不明所以,但也只得乖巧的点头,看着常斯年快步离去的背影,她忽然在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但这份不安很快就被姜婉枝的话给掀过去。
这是姑娘家的闺房,虽然焦伯孙是姜婉枝的长辈但也不能多待,于是跟常言善出去商议寻药材的事。
而姜婉枝就在她边上给她把把脉递递茶,柔声安慰:“妙仪你别怕,这毒能解的,你就当生了一场小病,等我很快的回来你就又能活蹦乱跳的啦!”
师父说此毒厉害,能在体内叫人毫无察觉的蔓延,等第一回毒发被人发现时便已错过最好的时机。
但姜婉枝不敢同她说这些。
她揉了揉发红的鼻子,不知道今年的冬日为何如此多舛。
丧家之痛、亲友背离、被追杀被下毒,都叫她的好妙仪给遇上了。
姜婉枝想,若是她,一定撑不到现在的。
常熙明只微微点头,并没有对找不找得到解药、能不能治自己病的担忧。
她敛下眉,只祈祷上天能让她在报完仇正完名后再死。
怕常熙明又多想,于是姜婉枝就跟她说了旁的。
姜婉枝本来想来看看她的,结果正红在门口遇到常大哥,然后二人又看到常熙明的马车驶来。
本以为是她心情好多了愿意出府,没想到就看到一身血迹的常熙明。
惊慌下她立马回去把在药房里捣鼓新药几日没睡的师父抓了过来。
若只是急火攻心倒没什么大碍,可是偏偏查出了毒。
妙仪命运多舛,明霁怕也是正心遭天谴。
为什么……大家会变成这副模样了呢?
想着,姜婉枝就觉鼻尖一酸。
——
毛襄今日不忙,正在厅堂坐着。
照镇抚司须差遣的事务看,他今个本可以去京郊借着差事的借口捞点油水,只是昨日他在兵部一位交好的大人口中得出常斯年的札付已在兵部攥好。
所以他今天刻意在司里候着。
常斯年去兵部拿了札付勘合须先到司里备案,届时瞧见他定得心甘情愿的道谢。
毕竟常斯年能升至镇抚使多亏他的提拔。
一想到自己再三言两语便能将人收至麾下,毛襄就心情大好。
正思着,门外侧廊边传来别人的笑赞:“常大人回来了。”
常斯年的声音由远及近,低低应了一声。
毛襄立马垂头揽过桌案上的文书,佯装不在意。
不一会,感知到头顶落下一抹阴影,毛襄这才抬起头来,面上无笑,看着被常斯年拿在手里的文书,似意料之中的调侃:“看来今后要称你一声常镇抚使了。”
他伸手接过常斯年递来的文书,忽觉的纸张不对,低头看过去,只看到上面写着大剌剌的“辞呈”二字。
毛襄面色一变,猛的抬头看向面前的青年。
余光从屋外的四合院里映出来,照的那青年通身金气,屋暗下,是他波澜不惊却充满正气的脸。
“常斯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毛襄恶狠狠的发问。
常斯年点头。
从前他总在毛襄、蔡云祥面前伏低做小,如今倒能挺直腰杆一回了。
这个决定从他听到常熙明中毒后就在挣扎了。
十几年,他都在为做权臣而殚精竭虑,遇到什么事都咬咬牙冲过去,在尔虞我诈见迂回盘旋。
而就在大事已成之际,他忽然想通了。
他坐的高只会将自己、将济宁侯府带入险境。
若陛下身子还能撑那自然要坐,还要坐的更高。
可如今局势动荡,毛襄不会叫自己越位,宁王已经抛弃了他们济宁侯府的人,太子也不会要一个墙头草。
他的仕途,早就在宣孝帝的病情中“落下帷幕”。
只是他不甘,不服,还存着一股冲劲,还觉得有路可走。
最后也是在常熙明的毒发下终于幡然醒悟。
比起这样易倒的位置,家里有一个尚书就够了,比起这样险重的权势,他觉得家人才最为重要。
不然当初毛襄好意为他引见瑞亲王时,他也不会临门一脚为了常熙明错过。
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妹妹,不是说不要就不要的。
他是震惊常熙明的身世,可他从未动摇过永远是她哥的念头。
阿娘的苦痛他理解,阿娘恨死了阿爹的知情不言,所以得要他这个儿子在中间劝说。
所以,常斯年想,他该放弃的。
常斯年敛眉朝毛襄鞠躬,随后作揖,头低着,语气郑重决绝:“毛大人的恩情景书没齿难忘,镇抚司里的兄弟对景书的照料我也一一记得。只不过如今家事难办,景书日思夜想,恐不能胜任镇抚使一职。”
也更不能再做常千户、常大人了。
锦衣卫事务笼统,尤其是在宁王围守皇城之时,他想抽身跟焦伯孙去寻药给阿妹解读就得完全离开镇抚司。
锦衣卫不是交个辞呈就能离开的,可常斯年知道没有人能阻止他的坚定,于是也不欲同毛襄周旋,转身就走。
青年身姿笔挺,甚至在踏出厅堂时侧头露出一抹和煦又释然的笑:“毛大人,恕小的无礼先行告退。”
“我阿妹还等着我回家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