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的余威似乎还在脚底隐约嗡鸣，但只那一下就停了。


    斋堂内，木质房梁泛着温润光泽，取餐台沿墙排开，热气蒸腾。


    蓝雅拿起不锈钢餐盘，小敏跟在后面探头探脑。菜品比预想丰富：金黄炸春卷、油亮素烧鹅、香菇面筋做的红烧肉，还有清炒时蔬、凉拌木耳。


    “哇，这个素回锅肉看起来太逼真了，闻着都香。”小敏夹了一大筷子，又去够罗汉斋。


    蓝雅每样都拿一点，挨个尝鲜。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眼花缭乱的素斋吃进嘴里，全是相似的豆腥味。


    小敏挑拣着花菇，对垫底的黄豆芽满脸嫌弃。目光扫过墙上“禁止浪费，惜福如金”的标语，才勉为其难夹起两根。


    白夜坐在蓝雅对面，自己没拿吃的。却把蓝雅动过几筷子的食物拿过来，默默吃掉。


    蓝雅脸腾一下红透：“那个……不必如此。我还吃得下。”


    白夜：“你再去拿喜欢的。”


    蓝雅胸口小鹿乱撞，又顾虑是不是发展略快。


    7号不爱吃素，也没拿食物。他看看蓝雅盘子里的一根春卷，面无表情旁白：“该样本能量读数异常。低于环境基线97.3%。”


    蓝雅：“……哈？”


    诡瞳视野里，色泽诱人的素斋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灰雾，是愿力混杂着诡气的痕迹。但被蓝雅拿过的，灰雾被抹得干干净净，像被无形的橡皮擦过。


    白夜吃完那些零碎，干脆把蓝雅的盘子整个端过来，低头猛扒。


    残破的身体在尖叫着需要填补。他没带营养膏，而蓝雅净化过的食物，是这里唯一不会让他失控的东西。


    蓝雅目瞪口呆，胸口小鹿一头撞死，眼前帅哥光环迅速破灭，重新聚成“变态”标签。


    “蓝雅？小敏？”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两人回头，看到公司的几个同事正端着餐盘从另一头走过来。领头的是UI设计王哥，体型微胖。


    对方盘子里放的满满当当，几乎堆成小山。


    小敏好心提醒：“王哥你不喜欢素食的话，可以少拿一点的。”


    王哥笑道：“没想到这里素斋做的还不错，不仔细品的话，大可以假乱真。好吃又减肥，我很喜欢的。”


    小敏不好评价别人的口味，只好点头附和。


    王哥一行人都没少拿，找了座位坐下便开始欢快进食。


    他们的神情是真享受。好像这些素斋的确是什么美味佳肴。


    蓝雅和小敏面面相觑，再看其他食客，也都吃得十分热闹。好像只有她们俩格外挑嘴。


    女孩子饭量不大。白夜很快吃光那一盘，抬眼看向蓝雅。这个阅读理解蓝雅会——他还想让她再去拿。


    蓝雅忍不住小声问：“真那么好吃吗？”


    白夜看看隔壁桌王哥陶醉的表情，那些人在咀嚼时，嘴角会不自觉地往上翘，弧度一模一样。


    “不好吃。”他实话实说。


    “不好吃你吃那么多。”


    蓝雅觉得这人不诚恳，没好气地去杂粮区，拿两个窝窝头配蒸地瓜。


    成功帮客户“请”到佛水的西装男，美滋滋端起一盅罗汉斋，准备犒劳自己，回身不小心和蓝雅撞一块儿。


    两人互相道歉分开。


    西装男回座位吃罗汉斋，两口就腻了。


    白夜没法解释，认命地啃窝窝头配地瓜，噎得差点翻白眼。但肚子里的空洞，总算不叫了。


    ……


    午餐结束，白夜站在斋堂门口台阶上，眯眼望向后山。


    脊椎上的符文又隐隐发烫——催促，又像警告。


    白夜转身，声音低沉，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后山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既然吃好了，玩个剧本杀消食？”


    蓝雅正拿湿巾擦手。前天那场深夜剧本杀让她熬到凌晨三点，现在听到这三个字就太阳穴直跳。


    小敏惊讶：“寺庙还有剧本杀？”


    蓝雅吐槽：“产业链闭环，剧本杀门口肯定还有卖符的。”


    小敏蹦起来：“来都来了！这么有趣的事，高低得尝尝咸淡！”


    蓝雅无奈地把湿巾攥成团。


    四人沿着小径向后山走。刚转过一个弯，喧闹的人声就像被刀切断，突兀消失。


    风还在吹，树叶沙沙响——像无数张嘴在同一时间发出“嘘”的气音。


    蓝雅停下脚步：“怎么突然这么静，连个鸟叫都没有？”


    她踢开脚边石子。石子滚了两圈，撞上一棵老槐树凸起的树根。


    停下的瞬间，那截树根极其细微地缩了一下。


    像被踩了一脚的蚯蚓，又像肌肉反射。


    “哎？”蓝雅盯着那截树根，“刚才是不是——”


    白夜走过，正好一脚踩中。


    咔嚓。


    断了。


    “是什么？”


    “……没什么。”蓝雅揉揉眼，“大概树根里藏着虫子，刚才动了一下，吓我一跳。”


    往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断根纹丝不动，却莫名透着一股委屈巴巴。


    “鸟不叫，可能都午休去了。”白夜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鸟也午休？“小敏乐了。


    7号：“该区域生物信号密度低于阈值99.8%。“


    蓝雅：“能说人话吗？“


    “他说，”白夜继续胡说八道，“这些鸟驯养得很好，到点午休。”


    “……亦非人言也。”


    实验体没经历过素质教育，被骂也没听懂。


    后山小径两侧是低矮灌木丛，再往里就是一片竹林。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四周的喧嚣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甚至风穿过树叶的声音也消失了。


    死寂。


    小敏下意识抓紧蓝雅胳膊：“蓝雅姐，我、我怎么觉得这地方有点瘆得慌……”


    “主打沉浸式体验。”蓝雅拍她手背，声音在死寂里显得格外清晰，“极致的安静也算BGM的一种。”


    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犯嘀咕。脚步声太响了，响得像在提醒她——这地方只有他们四个活物。


    据说吃东西能舒缓神经，蓝雅掏出薄荷糖分给几人：“饭后清口。”


    7号没吃过，吃一颗没够，又拿一颗。


    蓝雅低头扒糖纸，忽然指尖一空。


    白夜不知什么时候贴近的，抽走她剥好的糖，直接扔进自己嘴里。


    “……”蓝雅抬眼瞪他。


    薄荷的冰凉让白夜瞳孔骤缩。他心思早飞去林医生的地底实验室了，吃自助素斋的惯性却没过——专吃蓝雅拿的食物，身体比脑子更快。


    两人对视。


    白夜眼神飘忽，假装研究竹林长势。丢脸事做多了，脸皮确实厚。


    蓝雅默默又剥一颗，举在手里等了三秒。


    没抢。


    她这才慢慢送进自己嘴里，含混道：“……多谢手下留情。”


    白夜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小敏捂嘴：“噗嗤。”


    7号左右腮帮各被糖块顶出一个包，问：“你为什么笑？”


    小敏：“笑你像仓鼠。”


    7号直着眼睛，思考自己像在哪里。


    竹林深处矗着十几座石塔。灰白色塔身布满风化痕迹，有些塔顶还长着枯草，看样式像是僧人舍利塔。


    午后阳光从云层裂隙里漏下来，斜斜照在塔林上。


    “哇，这里风景挺出片啊。”小敏稍微放松，掏出手机。


    可她举起手机，表情僵住了。


    “蓝雅姐……你看那些影子。”


    蓝雅顺着看去，也愣了。


    阳光从西边照来，影子本该朝东。可现在，那十几道被拉得畸长的黑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扯着，齐刷刷钉向正北。


    无视光源，无视物理法则。


    小敏声音发颤：“这、这什么原理……”


    蓝雅掏手机打开指南针。指针稳定指北。她又低头看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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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己一行人的影子——正常的，朝东的。


    蓝雅的声音在死寂塔林里格外清脆：“肯定是特效！全息投影！”


    她说得笃定，右手握拳砸在左掌。


    尽管心里门儿清——露天环境改变实体阴影，这技术起码领先世界五十年。可大华国文旅内卷起来，什么黑科技搞不出？


    “你看我一过来就挡住投影了！”


    她大步走到最近那座石塔前，三米唯物主义半径覆盖，扭曲的影子瞬间正常了。


    规规矩矩朝东，和她自己的影子一样。


    小敏恍然大悟：“纯科技与狠活啊！”


    7号张嘴，正要报出诡气浓度值，被白夜一肘顶在腰眼，差点岔气。


    蓝雅拍了拍石塔：“设备肯定藏在塔里。”


    石塔不会说话。


    待她转身离开三米后，被她拍过的地方，“咔吧”裂了。


    穿过竹林，黑色石塔终于撞进视野。


    寸草不生的暗红色土地，像一块凝固的伤疤。空气沉得能攥出水。


    蓝雅却精神一振：“刚才那是预热，这才是正经开场吧？”


    石塔门口守着两名僧人，缓缓抬头。


    木雕般的容貌，针尖似的瞳孔，在暗红天光下泛着非人的冷意。


    小敏倒吸一口气：“这妆造！走心了！”


    “佛魔双修，”蓝雅同样叹为观止，“这野庙打算火出圈啊！”


    二女兴冲冲冲上去，一左一右拽住“工作人员”的袖子。和尚脑门黑气翻涌，枯爪般的手指刚要抬起——


    忽然僵住。


    白夜站在三步之外，没动，没说话。


    只是眼底的冷光像两柄淬了冰的刀，正慢悠悠刮过他们咽喉。


    暴涨出半寸的指甲，悄无声息收了回去。


    和尚僵硬站着，任由二女摆布。快门声咔咔响，木雕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程序化的微笑。


    “师傅配合一下嘛，”小敏把两人推去C位，撒娇央求，“比个爱心？”


    和尚屈臂，骨节发出生锈门轴般的摩擦声。


    蓝雅架起自拍杆，光顾着找角度，参数没调好，拇指一滑——


    闪光灯连闪。


    白光噼里啪啦炸开。针尖般的瞳孔剧烈收缩，又猛地扩张——


    脑门上翻涌的黑气，像雪遇太阳，瞬间化得干干净净。


    二女拍够了，终于放过守门人，兴冲冲往里走。


    俩和尚站在原地，止不住地迎风流泪。搓眼睛搓得袖子湿了大半截，忽然动作一僵——


    脑子一阵莫名的清明。


    你看我，我看你，摸摸光头，发出灵魂三问：


    “……我在哪？”


    “我在干啥？”


    “今天菜园子浇水了吗？”


    对视两秒——糟糕！师傅会骂！


    撒腿狂奔，僧袍翻飞如两只受惊的灰鸽，转眼消失在竹林深处。


    这边一行四人穿过入口，蓝雅和小敏讨论布景创意，浑然不觉。


    白夜却眼睁睁看着——


    蓝雅的三米半径唯物主义屏障，和入口处的能量屏障正面相撞。


    “滋啦。”


    像一滴水落进滚油，又像高端服务器被拔了电源。


    能量屏障连挣扎都没来得及，灰飞烟灭。


    “什么声音？”蓝雅疑惑回头。


    白夜面不改色：“电线短路。”


    他勾住7号脖子，好像兄友弟恭，其实防止他又插话旁白。


    螺旋阶梯旁的墙壁，布满纵横交错的暗红色纹路，像血管般以缓慢频率微微搏动。


    小敏手痒，好奇去摸。


    “卧槽！是温的！还会动！”


    蓝雅也跟着摸。


    “果然……”她捏了捏，“还挺有弹性，硅胶材质？”


    两人一边摸一边前行。白夜故意滞后一步，看见但凡被蓝雅碰过的地方，暗红纹路都留下淡灰指印，像被掐断的血管，渐渐斑驳、陈旧，失去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