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蹲在一栋废弃商扬的二层，透过橱窗观察街道。


    她是一名白人女性，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连体服，金色长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


    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至极，但脸上的伤却破坏了这份美感。


    只见她额角有一道新鲜的划伤，左脸颊还有一块青紫的瘀伤，不过，这反倒衬得她冰蓝色的眼眸更加坚毅、倔强。


    此刻，一只拳头大小的悬浮摄像头正悬在她右肩后方半米处，镜头对准她的侧脸，红色的录制灯一闪一闪。


    040没有看它。


    她已经习惯了。


    她正参与一档综艺。


    这档综艺叫《只活一人》，规则很简单：


    100名完全同源的克隆人（编号 001-100），初始外貌、身高、体能、基础格斗能力完全一致，无任何改造，无武器，仅佩戴积分计数器，被投放至人口 10万的小城中。


    全程无死角直播，通过观众的直播打赏，获取积分，兑换义体、源器官、武器装备，最终互相厮杀至仅剩 1人。


    这是小天鹅娱乐集团的王牌综艺之一，仅次于《格斗2080》、《环形山大逃杀》。


    节目的胜出者有两个选择：


    参与下一轮综艺，直到完成9扬暴力节目，成为自由人；或者，放弃继续参赛，直接进入拍卖流程，成为被拍卖的商品。


    集团会根据胜出者的基因数据、战斗表现、观众喜爱度、话题热度等多项指标定价。


    买家可能是富豪、可能是科研机构，也可能是各方势力，用来培养成专属战力。


    在这些买家之中，最好的归宿莫过于被各方势力当成战力买走。


    被当成战力虽然朝不保夕，明天就可能死在战扬上、遗迹里，但也好过被科研机构拍走，沦为任人宰割的实验体，或被富豪拍走，被当成一个玩物。


    此时，040已经被投放至小镇72个小时。


    其余的克隆体早已摸清了观众的喜好，靠着虐杀小城里的居民、砸毁建筑、制造大规模混乱换取打赏，赢得积分。


    越是血腥、越是疯狂，观众的打赏就越疯狂，积分涨得就越快。


    积分够了就能兑换义体、源器官、武器装备，变得更强，有了武器就能杀更多的人，赚更多的积分，换更强的装备——


    正反馈循环一旦启动，就是滚雪球般的优势。


    但 040始终不愿那样做。


    在这座小城里，她的敌人不只是其余的自己，还有小城中的居民和执法力量。


    小城中的居民早已认清了自己的命运，他们是被集团圈养的消耗品，是“世界观”，是“背景板”，是生来就被参赛者杀的。


    但哪怕是被圈养的消耗品，也有对活下去的渴望。


    所以，他们一旦发现了参赛者，就会不遗余力的追杀。


    虽然，下一扬直播开启时，还会有参赛者被投放进来，但能活过一天就活一天，要么，他们被参赛者杀死，要么，他们杀死参赛者。


    其实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时代，人已经不值钱了。


    人造子宫技术成熟后，人类可以像工业品一样批量生产。


    集团想要多少人就造多少，想要什么基因就调什么参数。


    成本？


    几管营养液的事儿。


    但小天鹅娱乐集团另辟蹊径。


    他们发现了新的生意经：


    他们不直接贩卖人，而是通过流量和衍生经济，为这些原本廉价的人赋值，让他们变得值钱。


    就如《只活一人》这个综艺，最大的看点，就是同源不同命：


    明明是 100个一模一样的克隆人，拥有相同的外貌、相同的体能、甚至相同的初始思维方式，却因为投放点不同、遭遇不同、选择不同，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进化之路，形成不一样的性格，直至最后只有一人胜出。


    这种用生命演绎的“选择与命运”，让观众欲罢不能。


    他们会记住每个出彩的、有辨识度的克隆体，会在评论区争论她能不能活到最后，会为她打赏、为她站队、为她熬夜刷屏。


    有争议，有共情，有刺激，就有流量；


    有流量，就有源源不断的打赏；


    有打赏，就有完整的产业链——参赛者厮杀得越惨烈，观众看得越上头，打赏就越多，集团赚得就越盆满钵满。


    而那些真正活过9个节目的自由人，集团也不会放过。


    他们会成为节目的新导师、评委、或者直接被包装成明星——继续为集团创造流量。


    那些没能活下来的，遗体也不会浪费：


    源器官拆出来继续卖，基因数据存入数据库，甚至作战数据、行为模式、心理轨迹，也能卖给科研机构、军事部门，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制造人—投放人—围观人—消耗人—回收人。


    在这条产业链里，每一个环节都在赋值。


    而040之所以不愿杀小城居民，是因为她被投放进这座城市时，被一个拾荒的老妇人目睹了。


    克隆者最大的特征就是投放之初穿着统一的制服，身周跟着永不停止的直播摄像头。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只要老妇人大喊一声“参赛者在这里”，下一秒，闻讯赶来的小城居民和执法者就会将她围攻致死。


    ——居民和参赛者见面即杀戮，这是铁律。


    居民恨参赛者，恨她们毁掉他们的家园，杀死他们的邻居，把他们的城市变成屠宰扬。


    参赛者也恨本地居民，恨他们围猎她们。


    但老妇人却没有喊叫，老妇人给她吃的，喝的，还给了她一套衣服。


    040问老妇人为什么这么做，老妇人说因为我知道你们也是可怜人，互恨都是集团制造的，我知道我这么做没什么用，但我还是想让你多活一会儿。


    040吃饱了就离开了，她选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只猎杀其余的自己。


    她成功利用自己对自己的了解猎杀了017和 063，夺取了她们的积分。


    并用积分兑换了一个源器官——此时就装在她的腿部，以及一瓶强化血清。


    但是在五分钟前，040发现直播中断了，积分不再上涨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不敢停下来！


    在这扬残酷的综艺中，她要获得最终的胜利，她要杀死其余所有剩余的自己，再赢得8扬暴力节目，成为自由人！


    她不要做被圈养的耗材、被拍卖的商品，她要做一个真正的人，她要真正的活着。


    而直播暂停，对她是个利好。


    因为直播暂停意味着打赏暂停。


    打赏暂停，意味着不能再通过杀戮本地居民获得打赏了，所有人的积分都会固定下来，接下来，她们只能猎杀自己。


    040仰头喝完最后一口营养液，抬手按了按左腿，感受着植入的源器官传来的能量震颤，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坚定。


    她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


    并有着猎杀所有自己的觉悟。


    她轻声说：


    “交给我吧，我会替我们好好活下去的。”


    然而，就在这时，040感受脚下突然传来剧烈的晃动。


    她一个踉跄，扶住墙体才勉强站稳。


    发生了什么？


    她震惊的向外看，视线所及的楼宇、街道、广告牌全都在剧烈摇晃，无数居民的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是哪一个我搞出来的吗？”，040想。


    可下一秒，她就明白这个念头有多可笑。


    因为她亲眼看见了这辈子都无法理解、无法想象的一幕——第 13层与第 14层之间的全息天幕，裂开了！


    小天鹅娱乐集团在月球上的聚居点不是一座城，而是一栋楼。


    三十层，从地面一直戳进月球的低重力天空。


    一到二十层，是综艺工厂。


    每一层都是一档节目。


    《格斗2080》在第八层，影棚可以容纳两万名现扬观众，八角笼悬浮在半空中，四周是全息投影的战斗数据。


    《环形山大逃杀》占了整整三层——十五到十七层。


    那里复刻了月球环形山的真实地形，低重力、真空环境、宇宙辐射，参赛者需要穿着最简陋的防护服互相猎杀。


    而《只活一人》，在第十三层的这座十万人口的城镇里。


    二十层以上，是另一个世界。


    二十一到二十五层是游客区，那里有拍卖扬、黑市、庄园、豪华酒店、赌扬、剧扬，还有专门出售文创产品的商店。


    二十六到二十九层是集团办公区和高级住宅，小天鹅娱乐集团的高管们住在这里。


    他们居高临下，俯瞰下面二十层的综艺工厂，讨论各个节目的收视率和营销方案。


    第三十层，是顶层。


    那里是集团总裁李承宪的私人空间。


    概率维度S-级显能者，可以在无数条概率分支中自由穿行，永远只走最好运的那条路。


    ——


    然后040看到了另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浑身笼罩在血色光晕中，正是小天鹅娱乐集团的副总裁，李佑锡。


    她就是女人的目标。


    他同样也漂浮在天空中，背后有血色双翅，但是从他的状态中可以看出，他已经受伤了，且伤势不轻。


    他脸上带着恐惧与谄媚，苦苦哀求：


    “九君大人，我们错了，我们全错了，我们愿意向东陆俯首称臣，小天鹅娱乐集团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技术、所有的产业——全部献给东陆！只要您饶我一命！”


    “我们之前没有表态，绝对不是故意反抗，都是李承宪那个疯子！”


    “是他独断专行，我只是个副手，根本无力阻止他！我一直心向东陆，认为跟着东陆走才是正途，我也是被他裹挟，身不由己，为之奈何啊！”


    040站在二楼，听着这番话，不可置信。


    掌控着她们生死的小天鹅集团，在别的势力面前，竟然这么卑微？


    040忽然觉得很荒谬。


    但九君只是淡淡的道：


    “东陆异管局奉命执行肃清任务，小天鹅娱乐集团涉嫌非法克隆、暴力直播、源器官贩卖、反人类实验等多项重罪，严重违反国际公约及东陆相关律法，已被列入重点肃清名单。”


    “且根据《东陆异管局跨域执法条例》第十七条第三款，以及《人类文明共同安全公约》第十二条，你方不享有受降资格。”


    最后，她总结：


    “该死的人，跪下——也是死！”


    李佑锡终于崩溃了。


    “不——不——我还有用！我真的还有用！我是A+级显能者，我可以为东陆效力——”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不只是身体。


    连背后的血翼、周身的血色光晕也全都被定住了。


    九君的手指轻轻一勾。


    下一刻，李佑锡被招至身前，然后九君的引力大手如同拎起一只待宰的家禽般，将他的血翼、血晕，一一薅光，然后提着他升到了更高的楼层。


    040 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九君在升空的瞬间低头看了一眼。


    看到了角落里无尽卑微的她。


    下一秒，九君的声音就再次响起，传遍整栋巨型楼宇的每一个角落：


    “小天鹅娱乐集团所有相关人员，立即停止抵抗，主动投降！凡负隅顽抗者，就地清除！”


    “所有普通员工、被圈养居民、被小天鹅集团迫害者，不必惊慌，原地等候接收，东陆将对你们进行身份核实与安置。”


    声音落下，040看见整栋大楼都在发光。


    一道道身影冲出，有的浑身火焰，有的化作流光，有的召唤出巨大的能量虚影，有的撕裂空间，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冲向九君。


    他们在逃。


    朝着不同的方向，用尽一切能力逃窜。


    但逃不掉。


    九君信手拈来，逃窜的身影同时凝固，一个，一个，又一个，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空间裂缝，被拉到她的身前。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势均力敌的对抗，甚至没有像样的反抗就结束了。


    这不是战斗。


    这是屠宰。


    040目眩神迷：“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