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十四章

作品:《红眼青眉

    这场面好像有点怪怪的。


    眼见左右众人好似各怀心事的表情,呆坐在椅子上的蔺小将心道:“难道我带错人来了吗。”刚才走前还一派祥和,现在怎么,好像,厅内比外面还冷了。


    沈怜青坐在她左侧,见她一脸迷茫,忽然伸出手来同她握了握。这一握,还用指腹偷偷捏了捏她的手心,似乎示意着,要她抬起头,再好好瞧瞧眼前这风云诡谲的场景。


    此时,理安和时礼两位嬷嬷已随王姑娘去休整行李了。她和沈怜青坐在位子上不曾挪动,厅面正中,只站了两个人,一个是舅母,还有一个,不,不能说他是完全站着的,因为下一秒,他背一弯,一屈膝,便猛地跪了下来。


    “儿子不愿参加考试!”


    小少年就那样满脸悲壮地跪在他娘面前,又高呼一遍道:“儿子,不愿参加考试!”


    “好!我今日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不愿参加考试——那你以后要以何谋生?以何立足于天地?”


    “我以双手谋生,以双脚立足于天地。”


    这话说得不错啊。她见沈怜青脸上欣赏之情溢于言表,但火气正盛的舅母似乎不吃这套。好像她小儿子说一句话就往她胸口上砸一拳头,她终于被砸得忙捂心口,气短道:“你……你……不孝子!也是……也是娘亲无能,娘亲无能呀——王姑娘!”


    王姑娘身上跟有呼叫铃似的。一叫就来了。


    “带小少爷去秋雨院,等二少爷回来。”


    这个人高马大的小少年,就这么被身形娇小的王姑娘带着走。三步一回头,最终在门槛那儿,向她和沈怜青叉手,见礼,泪盈双眼,道:“表兄,表嫂,弟弟先告退。”


    蔺小将心想那秋雨院难道是什么类似于少管所的地方吗。然而,入夜那时,回了房,沈怜青见她脸色难看,嗤笑道:“他二哥哥最疼他,去了秋雨院,还能有什么事。”


    不过,她脸色难看,也不全是因为担忧那小少年。只是——


    这怎么又来了个主题酒店啊!


    她一抬头,又见顶上红帘,一低头,满屋的活色生香,这种体面人家自然没有“春宫图”那种东西,但那长得送子观音的床边摆件,还有床后那个太过熟悉的双人浴桶——这到底又在搞什么!


    “见怪不怪,新婚夫妇,自然是这样。”


    昨夜脸还红得像个烂番茄的沈怜青,现在为什么要装淡定?


    蔺小将快步上前,终于,她看清楚床壁上挂着的,比那幅“春宫图”还要糟糕的东西。


    是一幅她认为并不值钱的书法图。


    只因她看不懂那不羁的笔锋,也读不懂“佳偶天成”这四个字跟她和沈怜青有什么关系?却只见沈怜青仿佛如获至宝,那时,梳洗完毕,脱了鞋袜,外衣,起身上床,简直恨不得和那幅书法图同床共枕。


    今夜太冷了。看来,谁也没有再睡地上的打算。


    “这床被子铺这里,别越界。”


    上学时还嘲笑人分三八线,现在,蔺小将却指着床中间那条充当楚河汉界的红被褥,大放厥词。又看看一脸迷茫,只穿着里衣的沈怜青,的确心虚了一会儿,最后,她想了又想,注道:“我身体不适,暂时没办法和你……总之,再说吧。”


    言下之意就是“不是不做以后有机会再做”的意思。


    所幸,沈怜青好像还是不太在意,他翻过身,又对着那幅书法图,淡淡回了一句道:“随你的意。”


    “这字……是什么大师写的吗?”


    二十几年人生中,和男人睡在一张床上的次数,两拳头一握就能数清楚。蔺小将翻来覆去睡不着,倒也不是尴尬,只是茶喝多了。


    “睡了吗?”


    沈怜青仍不回话。


    “那个大师叫‘日月’啊?”


    ……


    “那是‘明’。”


    终于等到他出声,蔺小将笑了笑,道:“我知道。我故意的。”


    “明杰大哥的章,千金难求。你莫要玩笑。”


    哦?看来,沈怜青还追星呢。蔺小将心想,这也算是一个良好的爱好。但她也知道,一般拥有这个爱好的人,轻易不能得罪。


    于是,她迅速转移话题,道:“哎,为什么,灵杰不去考试呀?”


    没办法。她总是对一些事不关己的冲突太过好奇,否则,她的前身也不会屡屡被送“封口费”,只是她一次也没收下过,那些事情,她总是听完就忘了。职业生涯和一时口嗨,到底哪个值得,她还认得很清楚的。


    见沈怜青迟迟不回话,她又道:“是什么很深奥的秘密吗?”


    要是很深奥,她忘不了的那种,她索性不听算了。


    “深奥?”


    沈怜青显然没理解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回道:“因容貌罢了。”


    “容貌?”


    她好像,也不理解他这话什么意思了。容貌?难道是说——


    “灵杰长得很丑吗?”


    好像完全不是那样啊。


    “是那样的。”


    ……沈怜青是不是回得太快了。


    蔺小将心道:“起码给我思考一下啊!”然后,她自己真在那里,细细地回想起灵杰的样貌,可是怎么想也觉得和“丑”没有关系。


    “他不是一脸毛发吗?”


    沈怜青倒给出了答案。


    “毛发?一脸?”


    蔺小将还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道:“剃掉不就好了嘛。”


    “说得容易。”


    “世上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儿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况,先生算过灵杰的命格,这是福相——”


    蔺小将很少打断别人说话,“可这福相也没给他什么福气。”


    这不是给孩子吓得都不敢考试了吗。


    沈怜青翻了翻身,道:“好了,功名之事,自有天定,若天不能定,还有其生身父母,无须你我操心。至于相貌,我也从不认为那是值得烦恼的东西。”


    蔺小将笑道:“人怎么会为拥有的东西而烦恼呢。”


    这话,沈怜青好像听不出来是夸是贬,只好含糊地,礼貌地应了一声。然后,似乎就要中止这个探讨了也毫无作用的话题。


    “灵杰的事,明日到了人前,你莫要多言。”


    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来,沈怜青又开了口,嘱咐道:“今日晚饭,你见到的女眷,都是在家中无话事权的人,我们和她们,在这里,都是一样的人。”


    她也知道,的确如此。从入门到晚饭,如果真是福清嬷嬷说的,侄子新婚回门,是郡王府的传统,天大的喜事,那怎么会连一个男主人都不出面呢?舅舅恰好身体不适不能露面,那几个儿子也像在大摆官威,说是又留宿内阁,要等到明天才能相聚。


    其实,她心中已经有些后悔了,好像自己变成了那种她从前最讨厌,硬要搞团建的领导。只是睡意渐深,她宽慰自己:“算了,先休息吧。墨语下午说过,出了府,这附近有一条‘好玩意儿’街,看看明天晚上,去逛一逛,有什么能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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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好是什么修脸的工具。她的眉毛还需要再修一修。


    隔天起身,她端坐在镜前,从带来的行箱中又搜罗出那一罐遮瑕力不太强的,虞香送她的玉容膏,又想:“还有,能找到什么能替代这个就更好了。”


    也不至于化了妆去用午饭,见到那好几个昨天根本没有见过的人物,发觉他们正盯着她用玉容膏盖住的,擦破皮还未痊愈的那点红痕看,她当即就拉下那张笑脸了。


    “夫人,请安……请安……”


    时礼嬷嬷在一旁疯狂提示,她才好不容易,总之,也别为难人家嬷嬷,还是先叉手,弯腰,然后,重新微笑。


    “兄长安好。”


    还有,这边,这位坐在主位上,看起来老一些的。尤其,那双漂亮的眼睛与沈怜青十分相似。


    “舅舅安好。”


    昨日没有见到面的男主人们,此刻,都整齐地坐在这张餐桌上。除了舅舅,几个兄长,一个个待她请安后,立即回礼,各自示意妻子上前,递到她手中的,是一个个精致的绒面盒子,她拿在手中有些重量。后面她回到房间也忘了拆开,只拿回郡王府计入库房,总之都是一些珍贵到需要锁起来的东西。


    她拿过手后,时礼嬷嬷立即接了过来。只是,沈怜青在干嘛?他立于她身侧,却不帮手,请安时那语气也懒懒的,而且,要带着她坐下了,一张张分开来的小方桌,他居然还绕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空位,仿佛好像有目的性,要忽略什么人,要找到什么人。


    这家伙没在外边儿吃过饭吗!她十分尴尬,心想被绕过的人不纯得罪了吗。


    最后绕过了灵杰,他见她走过,抬起头,用难以形容的眼神望了她一眼。最后,她跟着他,在一张离主位很近,但也隔了另一张方桌的桌子上坐下。而那另一张方桌,她看见,入座的是那对从刚才她入门开始,笑容就没有停下的,看起来就慈眉善目的中年夫妻。


    五官大,头骨圆,面部比例协调,肤色细致均匀,一个大耳朵,一个方下巴,两人站在一起,举手投足之间,不用介绍,别人要问起来,第一句话一定是问:“你们,结婚几年?”


    是结婚几年才能长得那么像啊。


    蔺小将因见到这对实在养眼,虽然年龄摆在那里,但就是让人目光流转。沈怜青见她总是侧过眼,终于忍不住,假意为她整理发髻,在她耳旁低语道:“再看下去,实在失礼。”


    只是低语得实在明显,蔺小将还未来得及收回目光,便见到被她盯着看的大夫人,微微垂了垂那双标准得太过的杏眼,眼尾涟漪泛起,薄唇弯弯,接着,笑了一笑。她被这一笑刺激得手心发痒,真恨不得立即起身,回房把虞香送她的那些东西全搜罗出来——给这双眼睛化眼妆跟在少儿涂色本上画画的难度是一样的。


    不,甚至比那还要容易。


    没心思听人聊天,而那些仿佛怎么都上不完的精致餐食,昨日午饭已试过,的确是看着比吃着好。但要说起真正漂亮的,值得看的,除了这些只为展示刀工,恨不得雕龙画凤的食物,其实还是那些享用食物的人。


    蔺小将不得不感叹:“上天怎么能把漂亮的人全放一个屋子!”


    这对拉高人类社会颜值平均值毫无益处。


    她痛心疾首,但眼睛也不落下看的,最后,又落到她身旁的沈怜青脸上,只稍稍地停驻了片刻,忽地,听到一声高呼:“有辱斯文!”


    “的确,有辱斯文。”


    ???


    这话,是说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