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清晨，天才刚蒙蒙亮，略显湿润的雾气还萦绕在院子周围。


    黛玉一边掩嘴打着哈欠，一边摇摇的往大门处走。


    最近几日的天气，一夜里她只在后半夜和清晨时分能睡着会。今日因要赶着晨间的凉意去观里，是以起得比平时略早了几刻钟。


    她还有些睡意未散。


    “玉儿来了？”一双温热的大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是还没睡醒？”


    “父亲，母亲。”黛玉揉了揉眼睛，“已经醒了。”她解释着，努力睁大眼睛向父亲证明自己不是赖床的孩子。


    “今日起得是早了些，待会到了马车上你再睡会儿。”


    林如海看了眼跟在女儿身后的人，见都妥当了，便回过身冲贾敏点头，“那我们就走了。”


    “路上小心些。”


    “知道的。”


    林如海快步走出门外，翻身上马。等众人都安置妥当后，他才轻轻夹了下马肚子，那马儿就踢踢踏踏的往前走了起来。


    车马辘辘，压过青石板做成的街道。


    此时日头还未升起，街道两边的铺子也才刚卸下门板准备开门。


    倒是有不少菜农已将带着露水的蔬菜摆在了摊位上，寻常人家的妇人些也已有在摊位上挑选起来的。


    “快看！”马车里的黛玉扯了扯莲生的袖子，指着帘外一个卖鸟雀的贩子，“好多鸟儿。”


    莲生轻轻的靠过去，借着姑娘掀起的一点缝隙，好奇的打量着外头。


    “外头灰大。”岸芷将竹篮里用小木盒子装的糕点，糖渍果脯，还有些新鲜果子挨个儿摆在竹几上，“你昨晚还咳嗽呢，仔细呛着嗓子。”


    “哦。”黛玉松开了拉着竹帘的手，同莲生吐了吐舌头。


    既不能看外头的风景解闷，她便转头打量起了车内。


    雪雁和张妈妈，二姑娘都坐的后面那辆车，她这车里就只有岸芷、莲生和一个还没怎么相处过的红梅。


    黛玉歪了歪头，她还记得那日在水榭上，红梅手一抬就将那石墩抱起来的惊人壮举。


    甚至在那天之后，她们三个还特意绕到水榭里头去试了试那石墩。可无论她们怎么用力推搡，那石墩都纹丝不动的。


    这难道就是书里说的力拔山兮气盖世？


    所以母亲给了她一个‘项羽’做贴身丫头？


    黛玉脑子里想着一些毫不着边界的东西，眼睛就那么落在了红梅的身上，看得红梅整个人都局促了起来，缩手缩脚，恨不能躲到马车外头去走路。


    “姑娘。”莲生看出了红梅的窘迫，轻轻碰了碰黛玉，“你看什么呢？”


    “我看红梅呢。”黛玉的话脱口而出，然后才回过神来。


    见对面的人被她看得面红耳赤，连忙笑道：“我是看着红梅瘦瘦小小的，居然能有那么大的力气，有些好奇。”


    她又拿了两个果子递给红梅，“都说力气大的人胃口也大，今日咱们出发得早，你有没有吃饱？”


    “快接着呀。”莲生见红梅手足无措，替她接了一句。


    “谢谢姑娘。”红梅接过果子握在手里，却仍红着脸、垂着头，不敢去看那神仙一样的姑娘。“今晨，今晨吃饱了的。”


    她的话刚说完，肚子就响起了一阵鸣叫。


    整个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后便是一阵清脆的笑声。


    黛玉和莲生都笑得跌在了软锦里，连一旁打着络子看她们玩耍的岸芷也捂着脸侧过头，肩膀抖动个不停。


    红梅此时更是羞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并不是笑话你的意思。”


    黛玉按着笑疼了的肚子，挪到红梅边上，“我知道你才来咱们家，还有些生疏。但这都没关系。没吃饱，肚子饿很正常啊，别害怕！下次没吃饱直接和咱们说就行，别自己忍着了。”


    岸芷也用帕子包了两块糕点递给她，“快吃吧，饿着可是做不好活儿的。”她的声音又轻又温柔，“这么吃是不是有些干？要不要喝点紫苏饮子？”


    “没，没事。”红梅眼眶红红的又接过糕点，“我早上真吃饱了的。只是，只是这会儿又饿了。”


    她有些委屈。


    或许是姑娘和岸芷姐姐温柔的声音，又或许今日的风实在是有些温柔。于是往日从不觉得委屈的事，今日突然就变得委屈了。


    她的身体就是这样，明明当时是吃饱了的，可过不了多久就又会饿得前胸贴后背。


    别人都说她是饿死鬼投的胎……大概她上辈子真是饿死的，所以这辈子才老吃不够。


    “你还长身体呢。”岸芷用帕子轻轻抹掉她的眼泪，“都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你这把子力气都能顶上多少个小子了，饿的快也很正常。”


    “谢谢岸芷姐姐。”


    “快吃吧。”黛玉安慰的拍拍她的胳膊，“往后有我呢，肯定不会再让你饿肚子的。”


    “哟……”车外传来熟悉的揶揄声，“老远就听见咱们姑娘的豪言壮语，这是正在‘招兵买马’？”


    “先生！”黛玉兴高采烈的掀开马车的挡风竹帘，探了个脑袋出去。


    在城门口等他们父女俩的董青鹤坐在马上，头顶纱质烟墩帽，腰配石青色短剑，手里提着根马鞭，端得是丰神俊朗。


    “先生今日好不一样！”黛玉微微打量着。


    “出去玩儿，自然不一样。”董青鹤抬手将马车的竹帘挂起，“这已出了城，你们也能松快点，这帘子我看也不用遮了。”


    “青鹤贤弟。”林如海策马从前边绕回来就看见自家贤弟的动作，当即无奈摇头。


    “大好风光……”董青鹤抬眉，“遮住它做什么。若不是顾忌着你，我都想带着玉儿去跑两圈。”


    “可别！”林如海连忙阻止，“玉儿可不是你养的那群小子，禁不住你折腾。”


    董青鹤轻哼了一声，“日头要晒起来了。走吧，继续赶路。”他策马便越过众人车架，跑到最前边去了。


    “这人……”林如海摇头，瞧了黛玉几眼，见她精神还不错，又叮嘱一旁的丫头，“照顾好姑娘。”


    然后才骑着马回到队伍前方。


    “姑娘快把这面衣戴上，小心灰大。”挡窗的竹帘被拉起，岸芷连忙从车内翻出面衣给黛玉挂上。


    黛玉看着一群蓝衣小子从她的马车旁跑过，微微朝岸芷的身上躲了躲，小声说：“好多人。”


    “姑娘别怕。”岸芷的声音也很轻，“这应该是董相公家的扈从，是来保护姑娘的。”


    “姑娘别怕！”红梅也紧跟着说：“我能帮你打他们。”


    黛玉噗嗤一笑，“好，就全靠红梅了。”


    等那群小子追着董相公跑到了前边儿，黛玉才又趴在窗户边，看着一路行进的景色。


    “日头开始晒起来了，你们是一点不觉得？”岸芷举着团扇替黛玉遮着些阳光。


    “这风吹得多舒服啊，我一点不觉得晒。”另一扇窗边的莲生微微闭了闭眼，显然十分享受此刻的风光。


    岸芷看得冷笑，让这丫头晒去吧，正好晒黑点吃些教训！


    黛玉没空理会他们。


    眼前的青山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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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潺潺流动的河水，河边嬉闹玩水的幼童和洗衣的妇人，还有河中央石头上那起飞又落下的白鹭。


    这一切都新奇的让她挪不开眼，且顾不上其他的了。


    就这般一路行至山脚下，该换轿了。


    “好凉快啊。”黛玉站在软锦上，岸芷和莲生一齐帮她穿上豆绿色的披风。


    她从窗户望出去，只觉得满眼的绿意森森。


    林间的山风携着阵阵凉意袭来，让这一行的赶路人都舒缓了神情。


    才出车厢，侯在一旁的张妈妈便伸手将黛玉抱了起来，仔细的摸了摸她的脸颊和手，又问了岸芷几句路上的情况。


    见一切都妥当，才抱着黛玉走到青布小轿旁，坐了进去。


    一边挂着绳索的二姑娘连忙追上来，在轿门口焦急的蹦跶，时不时还叫两声，显然是想跟着姐姐一块儿。


    “二姑娘听话，待会儿到了观里再陪你玩儿。”黛玉倾着身安抚了两句，又瞧牵绳的雪雁脸上起了一片的红，奇怪道：“你这脸怎么了？怎么还红了一大片？”


    雪雁龇牙咧嘴的摸着自己脸，“睡迷糊，撞车壁上去了。”


    黛玉：“……”


    轿子一路摇摇晃晃的到了栖云观的门口，周道长带着两个道童早早的站在门口迎接。


    “林公，一路可还顺利？”


    “老道长，要来叨扰你了。”


    前边儿的人一路寒暄着，跟着下了轿的黛玉便不让张妈妈抱了，只任两个丫头伴在左右，自自在在的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


    高耸古楠枝叶繁茂，遮挡着刺目的日光；楠树下，青石打造的石桌石凳不如府里的干净，却因桌脚下生长的青苔又多了几分野趣。


    从大门往里，走过几步石阶便是栖云观的正殿，牌匾上书：道法自然，里面供着三清像。


    老道长带着众人绕到正殿后方，穿过一片竹林，林后便是待客用的院落了。


    “观里简陋，要委屈玉姐儿和董相公了。”


    “正经的修身之地，我觉得挺好，并没有什么委屈。”董青鹤十分的客气。


    “贤弟说的很是。”林如海笑道：“若不是我公务在身，都想在此地休养个把月了。”


    “无量天尊。”老道长拂尘一甩，笑道：“偏殿里准备了清茶几盏，林公与董相公可愿与老道品茗一番呐？”


    “正想讨道长的茶吃。”董青鹤笑道，将身上的佩剑丢给扈从，陪着老道长往回走。


    林如海没急着去喝茶。


    他先将几个院落和四周都转了转，替女儿选了右边的那座。


    又细细交代了伺候的仆从要好好照顾姑娘；拉着黛玉说给她留了两个他身边的小厮，有什么事儿可以让他俩回家送信。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直到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没交代的后，他才一步三回头的去陪老道长饮茶去了。


    院子里，张妈妈见老爷终于走了后，开始招呼丫头们干活儿。


    “红梅，你去井里打些水来。”


    “月升，月落，你俩泼些水，把屋子和院子扫了。”


    “莲生，雪雁，你们俩去找几个盆，洗了帕子擦擦床铺柜子，桌椅门窗那些。”


    “岸芷，这里烟尘斗乱的。你牵着二姑娘陪姑娘上外头逛逛去。”


    岸芷只来得及拿上干净的帕子和二姑娘，便和姑娘一起被张妈妈给‘推’出了院门。


    “噗……”


    院门口的两人相视一笑。


    黛玉：“那咱们就在观里逛逛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