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隐朝着声音来源投去了目光——


    一楼楼梯的内侧死角，放置着两台自动贩卖机，这会儿，一名年纪不大的小男孩站在机器面前。


    他仰着头注视着上面各式各样的零食饮料，小嘴巴正在嘟嘟囔囔着，“妙脆角……五块钱……”


    小家伙的侧脸带着点稚气未脱的奶膘，身上却穿了一套很板正的白色小西装，看上去有些一本正经的萌感。


    乐隐忍俊不禁，轻笑了一声。


    小家伙显然听见了这声低笑，注意力蹭地一下就挪到了乐隐的脸上，紧接着，他有些警惕地后撤了半步。


    “……”


    小小年纪，安全意识还挺强？


    为了不让小家伙把自己看成坏人，乐隐干脆主动走到贩卖机前，扫视着上面琳琅满目的零食饮料。


    大概是停留思考的时间久了，边上的小家伙居然又凑回了半步，低声推荐起了自己看中的宝贝，“那个妙脆角，很好吃，我之前吃过一次。”


    乐隐垂眸，对上他藏不住的期待目光，“是吗？”


    小家伙煞有其事地点头，“嗯！”


    乐隐小时候也爱吃零食薯片，后来因为家庭变故，他就渐渐淡忘了这种滋味。


    他望着眼前的小男孩，没由来地想起了自己并不美好的童年，或许是不忍心拒绝对方的真诚推荐，也或许是想要弥补自己内心深处的遗憾。


    乐隐果断扫码购入。


    ——嘭。


    乐隐拿起掉落在出货口的薯片，顺势坐在了一旁的休息长椅上。他刚一打开包装封口，带着番茄味的酸甜气息就冒了出来。


    小家伙也不走，默默等在一步之遥的地方，似乎很期待他尝试后的反馈。


    乐隐瞧见这一幕，邀请，“你要尝尝吗？”


    “……”


    小家伙不自觉地滚了一下口水，点了点头，觉得不对后又赶紧摇头，“谢谢，但我不要，爸爸说，不能乱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乐隐却说，“但你也看见了，我是从贩卖机里卖的，刚打开。”


    说着，他就主动先尝试了一口，继续邀请，“真不吃吗？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待会儿可就丢进垃圾桶了。”


    “那怎么能行！”


    小家伙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浪费食物是可耻的！”


    “唔。”


    乐隐慢悠悠地嚼着薯片，又晃了晃手中的零食袋子。


    在他的再三邀请下，小家伙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来自妙脆角的巨大诱惑，奶声奶气，“好吧，既然你一直邀请我，那我就吃一点儿吧。”


    乐隐觉得有意思，“嗯，吃多少都行，我很大方的，过来坐。”


    “喔，好的。”


    小家伙蹬着小短腿，有些费劲地爬上了长椅，这才在乐隐的眼神允许下拿了一块妙脆角。


    他期待又珍惜地咬了一口，薯片在嘴巴里发出清脆的“咔嘣”声，旋即而来的滋味立刻让他幸福地眯起了眼，“好吃！就是这个味道！”


    家里管得严，从来不让他吃零食。


    上回吃到妙脆角，还是幼儿园的好朋友给他的。


    乐隐瞧见对方这满足的小模样，干脆将整包薯片往他怀里一塞，“喏，你拿着吧。”


    要知道五六岁的年纪，很难拒绝这样的美食诱惑。


    “啊！”


    小家伙看着怀里整包的妙脆角，像是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谢谢漂亮哥哥！”


    乐隐又笑，“你这嘴巴倒是甜。”


    “你就是漂亮呀！哥哥，这是你的薯片，你多吃点——”


    小家伙嚼着薯片，还不忘给他递了好几块。


    乐隐心安理得地接收着这波投喂。


    一大一小排排坐，很快就分完了这包薯片。


    小家伙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真好吃，家里的厨师阿姨也给我炸过薯片，但没这么好吃。”


    乐隐随口问，“你叫什么？”


    “我叫……”


    小家伙犹豫了两秒，最终只报出了一个小名，“我叫六六。”


    爸爸说了，他的姓氏和大名不能随便往外透露。


    乐隐猜他肯定是哪家偷溜跑出来的小少爷，却不执着刨根究底，“六六大顺的六六？”


    “嗯。”


    六六点头，反问，“漂亮哥哥，你叫什么？”


    在这一顿零食分享后，他对眼前这位大哥哥的好感度直线飙升。


    乐隐眸光微动，也学着他报出了一个小名，“巧了，我在家里排行老五，他们都喊我‘小五’，比你的数字大一点儿。”


    六六很惊讶，“真的吗？你叫小五吗？”


    乐隐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反正在整个乐家，原主的年龄确实排行第五。


    “小五哥哥你好。”


    六六很有礼貌地伸出右手，像个小大人一样，“谢谢你请我吃薯片！很高兴认识你！”


    乐隐握了握他的小手，“不客气，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啊！”


    六六的余光瞥见了小手表上的时间，顿时呲溜下了长椅，“小五哥哥，我要回去了！不然爸爸会生气了！”


    拍卖会还没结束，还能听见楼上大厅里隐隐约约的动静。


    乐隐也起了身，“嗯，我也要回去了。”


    两人一块走楼梯上了二楼，但六六没有跟着乐隐往拍卖大厅的正门走，而是和他礼貌道别后，匆匆朝着右边的侧梯小跑了过去。


    侧梯是直通三楼的。


    门口不仅有专门的保安看守，甚至还需要识别人脸的电子门禁，但六六全程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很轻易地就进入了那道一般宾客都进入不了的区域。


    “……”


    眼看着六六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后，乐隐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上方一晃——


    三楼好像是商会主办方专门留出来的VIP接待室？


    小家伙居然能自由出入，想必他的家长应该来头不小？


    正想着，斜上方的三层过道就又响起了一阵熙熙攘攘的脚步声。


    乐隐迅速挪回了视线，可惜隔着距离、角度又偏，他只能隐约瞧见一位身材高挺的男人被人簇拥着走进了视线死角，前后不过两三秒的功夫。


    “……”


    是错觉吗？


    他怎么觉得刚才那张模糊掠过的侧脸有点眼熟呢？


    乐隐眉梢轻蹙，一时间有些恍惚。


    直到大厅里又传来了新一轮拍卖品的介绍声，乐隐不得不收起自己的思绪，重新走了进去。


    --


    霍绪是通过地下的专属电梯直通三楼的。


    他刚靠近包厢门口，就看见了从楼梯口跑回来的小小身影。


    四目相对，霍绪主动勾了勾手，“六六，过来。”


    六六瞧见他这张熟面孔，立刻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小叔！你今天怎么在这里？来找爸爸吗？”


    “嗯。”


    霍绪捏了捏小家伙软乎乎的奶膘，又用指腹撇去他嘴角那点薯片残渣，“去哪里偷吃回来的？”


    “啊！”


    六六震惊地捂住嘴巴，不打自招，“小叔，你怎么知道我刚才吃妙脆角了？”


    霍绪牵住他的手，打趣，“我有超能力。”


    六六信以为真，“真的吗？”


    霍绪笑而不语，带着小家伙进入了指定的包厢。


    包厢门一经推开，一股檀木混合着茶香的暖气就扑了过来。


    比起二楼宽敞而雅致的拍卖大厅，三楼VIP室的装修更显奢华，室内尽头是一扇单向透视的巨型落地窗，从高处看，足以将二楼的整个拍卖大厅框入其中。


    此时，一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就站定在落地窗前，正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楼下拍卖会的实时情况。


    他的右手随意地插入了西装裤的口袋中，左手则是拢着一小盏冒着气的热茶，单看背影，都给人一种浮在名利场之上的悠然镇定。


    “爸爸！”


    六六第一时间跑了过去，抱住男人的大腿，“小叔来了！”


    景珩转过身，清冽的目光透过镜片和霍绪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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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指腹温柔地蹭了一下自家儿子的脸颊，叮嘱，“刚让人送了水果上来，你先去吃一点儿，爸爸和你绪叔聊一会儿天。”


    “好的。”


    六六很听话地往边上的休息区跑。


    霍绪注视着这一幕，又笑，“这小家伙怎么一点儿不见长高？”


    “才六岁，不着急。”


    景珩回了一声，又问，“不是说年后要动身前往琼州岛吗？怎么今天还有空来？”


    “我大哥掐着点，一大早从美国打来电话嘱咐我——”霍绪从容靠近，“让我无论如何都得来一趟，替你这位商会主席站站台。”


    比起楼下这些小打小闹的豪门，霍、景两家才是真正有着百年根基的财阀世家。


    霍氏从商，屡屡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如今的企业发展早已经涵盖了华国的方方面面。


    而景氏从商界慢慢偏向了政届，目前经手的很多项目都和政府、企业挂钩，换句话来说，景氏的存在更像是作用在官/商之间的润/滑剂。


    六年前，景珩力压众人接管了帝京商会主席的位置，一坐多年，今天这场慈善拍卖活动，就是他作为主办方牵的头。


    景珩比霍绪年长了四岁，他和霍家大哥是发小、是挚友，彼此当成亲兄弟相处。


    霍绪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二楼的拍卖大厅，“人还不少，筹到多少钱了？”


    “第一轮公开筹到的资金有五点三个亿，这第二轮拍卖，截止目前为止才到四百八十万。”


    不过，两轮筹集到的善款用处不同——


    前项是用于医疗公益援助，后项是用于华国境内的儿童福利院。


    霍绪听见这两个募捐金额，眼中没有什么波动。


    毕竟，霍氏早在第一时间就已经拨出了一个亿的爱心捐款。


    景珩走到实木雕花的茶桌边，给霍绪也倒了一杯热茶，“喝点？今天的飞机？”


    “嗯，下午四点的专线，待会儿就走了。”


    霍绪看着楼下还没结束的拍卖会，干脆说道，“对了，我带了一个小玩意儿，给你们拿去拍卖筹款吧。”


    边上的易清很有眼力劲，立刻递上了随身携带的礼盒，里面是一枚保存得很好的古董怀表。


    景珩平日里最爱研究书画、名帖、茶香、古玩，他粗略一看，就知道这东西的昂贵，“你确定要赠给我们拍卖？这‘玩意儿’可不便宜，我怕楼下那些人不识货。”


    霍绪饮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说明它的来历，“是不便宜，是我二十一岁那年，从一位制表老翁那边讨到的。”


    里面是双层结构，指南针和表盘，虽然看着很薄，但还带着手工打造的雕花，很精美。


    “当时买下的时候还觉得挺有意思，只是后来也没怎么佩戴过，不如趁今天的拍卖会赠给有缘人。”


    “反正是匿名捐赠，到时候筹集到的善款就算我个人的一点儿心意。”


    景珩不做无谓的推脱，示意边上的助手，“拿下去，交给后台的负责人。”


    助手颔首，“是。”


    霍绪不紧不慢地将一杯茶水饮尽，将杯子放回在杯托上，“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说着，他就重新站起了身。


    恰时，楼下又结束了一轮拍卖，掌声雷动。


    透过落地窗，霍绪的视线不经意地又往拍卖大厅里面扫了一圈，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就停顿在了第三排。


    “……”


    一秒，两秒，三秒。


    霍绪眯了眯眼，像是确认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存在，原本急着离开的步伐竟没再往外迈动。


    易清不太确定地出声，“绪少？”


    这是在看什么？怎么突然就不走了？


    霍绪笑了声，很轻，几乎让人察觉不到那点愉悦，“不急，迟了就改签吧。”


    景珩深知他是个严格把控时间秩序的人，同样透出一丝意外，“怎么了？”


    霍绪及时收回视线，也不说破，“没什么，太久没参加这种拍卖会了，突然觉得很有意思，想要留下来多看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