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中箭濒死

作品:《贰臣

    京城外三十里,松风林。


    双驾马车停靠在溪流的浅滩边,长离拧干帕子上的水,掀开帘子爬上马车,轻轻将叠好的帕子盖在褚明夷额头上。


    出城用了两天,必须要赶在萧辞生回京前穿过下一个城池,才能尽量保证安全。可是褚明夷一直在低烧,伤口虽没有恶化,但也不容乐观。


    将他鬓发别在耳后,露出消瘦的侧脸,长离轻手轻脚将人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怀中的人忽然动了一下,长离忙低头看去,见睫羽轻颤,缓缓上翘,双眼睁开一条缝。


    长离调整了一下动作,将他整个托在身上,眼错不眨地看着他,目光专注深情,低声唤:“主子?”


    “……长离……”褚明夷瞳孔聚焦,抬起手不可置信地摸了摸他的脸,“你怎么在这里?”


    他左右看看,尚不明确这是在什么地方,“这是哪儿?”


    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蹭着,长离配合着他的节奏,放缓语速:“我从诏狱中将主子劫出来了。”


    语调平平,听得褚明夷却是一阵心惊肉跳,连平日素来淡定的模样都维持不住了:“你劫了诏狱?你——咳咳咳!”


    他惊出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咳嗽,牵动胸腹的伤口又疼得抽气,一抽气又呛着,反反复复久久无法平复。


    长离拍着他的背,拿起手边的茶盏给他倒了杯润喉茶喂下去,再帮他擦净嘴角,熟练得仿佛做过千万遍。


    “主子受了重伤,不要激动。”


    提到重伤,长离神色冷下去,但在褚明夷看过来的瞬间便掩饰得很好,一脸木讷老实。


    “你做这些事,还要我不要激动?!”褚明夷这次是真的动了气,双目水红,“你可知这是死罪!你别管我,赶紧逃,逃得越远越好……”


    向来刚正不阿的褚大人,头一回生出如此强烈的包庇之心。


    “……但是天网恢恢,你又能逃到哪里去……”他脸色灰败,刚苏醒的大脑已然在疯狂运转起来,什么律法、路线,在脑中不断回忆着,试图从中找出一条生路。“南方被萧辞生掌控,必然不能往南;东边靠海,但四通八达,太容易被追上;西……”


    “我们去西北。”长离轻轻捂住他的嘴,待他收了声后,指尖缓缓揉按他的太阳穴,帮他放松紧绷的精神。


    对上他瞪圆了的眼,长离抿出一个笑来,露出右脸浅浅的梨涡。“我带主子回焉支。”


    “……焉支?”褚明夷刚停下的脑子下意识开转,转得他头发昏。喃喃道:“西北如今正在对峙,阿史那不知何时卷土重来,焉支人向来仇视大祁……大盛,这个风口浪尖上,你如何在焉支安身?”


    “我……”


    “我还有几个旧识,勉强能做个人情。届时你前去搭他那条商路,做点香料买卖,大概也够养活自己……”


    不知道一个病人哪来的气力说话这么快,长离都插不上嘴:“主子,我……”


    “——不行,香料近些年可能不好做,还是丝绸为好,丝绸的话……唔唔!”


    长离无奈,只好再次捂住他的嘴。


    这次他没有及时放开,大掌几乎盖住褚明夷半张脸,连下巴也包在手里,任由柔软的嘴唇紧贴在他掌心,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手上,无一不在告诉他:这个人活生生的,被自己掌控在怀中。


    褚明夷受制于人,只能拿眼睛说话,一番瞪视威胁,挤眉示意,落到长离眼中,全然成了美目流转、顾盼神飞。


    真美。


    从见到这张昏睡的脸的第一眼,长离就知道他一定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心底有个想法催促着、鼓动着,他缓缓附身低头,与褚明夷越来越近,近到鼻尖触碰,呼吸交缠,清晰地在对方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目光清澈、单纯,对毫无欲念的人,褚明夷一直都是这样直白的眼神。


    这双眼里,什么时候能只有他一个人。


    可惜主子多情心软,这种情况下,张口闭口还是“你”,只为他一个人做打算、留后路,全不顾及自己落回萧辞生手里会遭受怎样的对待,或许也还惦记着那个小孩,死也要死在皇宫里。


    想把主子变成我的,想让他的目光只因为我闪烁变幻。


    眸色越来越深,琥珀眼瞳变成不见底的深渊,几乎要将褚明夷吸进去。他稍错开头,鼻尖的阻碍消失了,唇贴上自己的手背,轻轻吸了口气。


    好香。


    盘旋的苍鹰盯上了自己的猎物,已悄然伸出利爪,只待一击必中。


    “——叶护。”马车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击声,“他们追过来了!”


    “……”长离低骂了一声,迅速起身对外吩咐:“走!”


    马车骤然启动,车里两人身形摇晃。随后他将褚明夷放好,在他手里塞了一把刀:“主子,萧辞生的人追来了,你在马车里待着,千万不要出去。”


    “长离!”转身正要出去,胳膊被褚明夷一把拉住,回头对上那人惊惶震颤的视线,长离抿起嘴。


    “外面那人,是焉支人?”褚明夷心中疑云四起,一个可怕的猜想正慢慢浮现。他抓紧了长离的手臂,细瘦的手指在他的黑衣上白得刺眼。“你方才说的是焉支话,你怎么会说这么流利的焉支话?!”


    李婋带他逃出焉支时他才刚刚出生,此后更是往东流浪,何时用得上学焉支话!


    长离不语,扒开他的手指,头也不回地钻出车厢。


    “长离!”


    晚风猎猎,扬起他额前的头发与衣摆。长离单手扒住车顶,另一只手按住腰间的刀,回头看去,远处一队人马正穷追不舍。


    忽然车夫用力一拉缰绳,两匹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串响亮的嘶鸣。马车骤然降速停下,长离死死把住车顶稳住身形,听到车厢里传来撞击与隐忍的痛呼声,强行压下进去安抚的欲望。


    前方有几十人迅速接近,很快与身后的追兵将他们夹在中间,为首正是萧辞生。


    “把人放了。”他冷声道,“留你一个全尸。”


    许是被他磅礴的怒气惊扰,胯下战马有些不安地踩着地面。


    “叶护!”车夫低声道,“砍断绳子,我们走吧!”


    掌心沁出了汗,长离拇指扣着刀柄,鹰眸将追兵收入眼中。


    前后约有五十人,强行突围还有希望。只是萧辞生骁勇,身旁还带着一个萧竟明……


    见他竟拒不回应,萧辞生面色黑得能滴出墨,手背青筋突起,每个字都带上咬牙切齿的味道:“朕数三个数,不放人的话,朕保证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


    车夫急了:“叶护!接应的兄弟还有很远,我们打不过他的!”


    萧辞生眯起眼:“二。”


    长离弹刀出鞘,身形微弓。


    “三——”


    “等等!”


    褚明夷从马车中钻出来,不顾长离的阻拦,用力推开他的胳膊,“陛下,手下留情!”


    萧辞生抬起手示意身后士兵准备,目光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就锁在他身上,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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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夷穿着别人买的衣服。


    褚明夷又在替别人求情。


    “劫诏狱乃是死罪,褚明夷,你自己过来。”萧辞生说,“朕念你是被迫,不治你的罪。”


    褚明夷当即要往车下跳。


    “主子!”长离抓他的手,却被褚明夷躲开,反手抽刀搭在自己脖子上,横眉冷对:“长离,走,这是命令。”


    长离愣住了。


    “他不会杀我,有我在这里拦着,可以为你们争取时间。”褚明夷身形在风中摇摇欲坠,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大半面容,但遮不住颈边寒光。


    他锐利的目光瞥过车夫,用焉支话说了一句:“带他走。”


    流利标准,车夫听罢微怔,但立刻挥刀砍断绳子,一把将神色恍惚的长离扯上另一匹马。


    马车前面没了支撑向下倾倒,褚明夷顺势跳到地上,执刀的手纹丝不动,往萧辞生的方向走了两步。


    从他抽刀的瞬间,萧辞生便心脏高悬,忙让人放下兵器,死死地盯着褚明夷的动作。见他还敢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顿时呼吸都要停止,满脑子都是他落地时有没有伤到脚,有没有擦伤脖子……


    骏马嘶鸣,长离回头望去,褚明夷的白衣在浓黑的夜色中宛如地上残月。


    踏过浅溪,水花飞溅,长离身影越来越远。褚明夷恍然看着他的背影,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就这么放他走了?”萧竟明突然开口,拈弓搭箭,蛇瞳微眯,“此人不除,后患无穷,引他回来吧。”


    萧辞生大惊:“你要干什——”


    嗖——


    破空之声顷刻便至耳边。


    褚明夷方放下刀,左肩一痛,整个被巨大的冲力撞得向前踉跄两步,愣愣地低下头。


    沾血的箭头从自己锁骨下探出,粘稠的血从箭尖滴落。


    砰,砰。


    心跳与呼吸声变得格外清晰。


    他好像没反应过来,嘴唇茫然微张,转头想看看是谁射出的这一箭。


    只是下一瞬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他颓然倒地,眼中世界天地倒转。


    “褚明夷!”萧辞生飞奔而来,落地时差点没站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来,手却不知道该如何放。


    “别睡,褚明夷,别睡!”他先是捂伤口,然后又去拍褚明夷的脸,抖到怀里的人也跟着颤,没几下咳出一滩血沫。


    “咳……”


    堂溪鹤并未随行,萧辞生挥剑砍断箭尾,骇得手脚发软,试了几次才将人成功抱起,大喊着派人先行,快马赶回宫中通知堂溪鹤。


    自己则抱着褚明夷飞身上马,单手护着他往皇宫疾驰而去。


    天幕在颠簸中摇晃,月亮也随着晃出虚影,晃成了模糊的一长条。褚明夷慢慢抬起手,指尖缠着风,想去够一够,但很快便无力落回身上。


    半睁的眼中目光温柔地映着月色,碎成一片片雪花。


    口中血沫越来越多,他每一次咳嗽都引动箭伤,同身上其他伤处一起,交织成宿命沉重的网。


    “萧辞生……”褚明夷低低吐出带血的话,“别让……景清看见……我……他……咳……”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说话……”萧辞生揽着他的手已经僵硬,时不时低头看看他的脸,“你听话,别睡……”


    怀中再也没了回应,沉沉地坠着臂弯。


    而他如同怀抱一握流沙、一捧春雪、一汪水中月,抓不住,留不下,求不得。


    人生八苦,系于一身,惘然相顾,空留余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