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三十亿的绞杀

作品:《名义:汉东官场风云

    天光昏沉,云层压得极低。


    挖掘机的履带碾过碎裂的青砖,铁锈与泥土的味道在冷风里乱窜。


    老街口的牌楼下,聚集了四五百号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胳膊上系着红布条,把本就不宽的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带头的张大爷,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


    那是前两天推搡时磕破的。


    他手里拄着一根鸡蛋粗的枣木棍,双腿钉在泥水里,宛如一尊残破的门神。


    “想推房子!先从我这把老骨头碾过去!”


    张大爷嗓门嘶哑,透着股被逼上绝路的狠劲。


    距离牌楼五十米开外,拉起了一道长长的黄色警戒线。


    两辆依维柯警车靠边停着。


    王兴坐在副驾驶,车窗降下一半,手里捏着个不锈钢保温杯。


    京州市局的陈峰站在车外,被风吹得直跺脚。


    “王厅,拆迁办那边雇了一帮社会闲散人员,后备箱里全装的是镐把和钢管。”


    陈峰指着不远处几辆没有牌照的金杯面包车。


    “这要是撞上,非出人命不可。”


    王兴拧开杯盖,喝了口温水,连茶叶末都没吐,硬咽了下去。


    “急什么。”


    “祁省长定的调子忘了吗?保驾护航。”


    “怎么保?”


    “老百姓只要不冲出警戒线,不打砸公共设施,就不归咱们管。”


    王兴指了指自己胸口亮着红灯的执法记录仪。


    “把机器全开着。”


    “政府民事纠纷,公安机关不能当打手。”


    “这也是罗厅长‘文明执法’的核心要义。”


    陈峰哑然。


    这套话术,直接把烫手山芋扔回了市政府。


    警戒线内,拆迁办主任李胖子跑得满头大汗。


    他几次凑到警戒线边上求援,都被执勤的特警面无表情地挡了回去。


    “陈局长!您赶紧派人把那些刁民驱散啊!赵代市长下了死命令,今天这台推土机必须进扬!”


    李胖子急得变了音。


    陈峰翻了个白眼。


    “李主任,警力有限,我们只负责维持外围交通秩序。具体的拆迁工作,你们自行推进。”


    李胖子骂了一句脏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转头冲着那群戴着白手套、拎着棍棒的闲散人员猛挥手臂。


    “给我上!清扬!出事算我的!”


    镐把和扫帚瞬间撞在一起。


    沉闷的击打声,女人的尖叫,老人的咒骂,混杂着挖掘机引擎的轰鸣,彻底撕裂了老街区的平静。


    泥水四溅。


    砖块横飞。


    同一时间,京州市政府大楼,代市长办公室。


    赵振邦死死盯着桌上的座机。


    听筒里,李胖子那带着哭腔的汇报还在继续。


    “省长,打起来了!重伤三个,轻伤十几个!警察就在旁边站着,一步都不往前走啊!”


    赵振邦一把扯掉领带,狠狠砸在皮椅上。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仁生疼。


    三十亿的棚改专款,前天就进了市财政的账户。


    他本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谁知这笔钱到了地方,竟然成了个看得见吃不着的画饼。


    “钱呢?赔偿款发下去没有?钱到位了他们还闹什么!”赵振邦冲着话筒咆哮。


    “发不下去啊!”李胖子在电话那头喊,“财政局那边说,这笔钱走的是专项转移支付,得等区县、街道的明细层层核对完才能走账。按现在的进度,最快也得下个月!”


    啪。


    赵振邦将听筒重重扣死。


    他走到落地窗前,双眼熬得通红。


    三十亿。


    钱是到了。


    但汉东这套官僚系统,却在用一种极其繁琐的合规程序,把这笔钱困在了账面上。


    审批、复核、盖章,每一道手续卡个三天,足够把拆迁进度拖死。


    他赵振邦在西北,市委书记一句话,财政局半天就能把钱打到工地上。


    但在京州,他成了个被条条框框捆住的囚徒。


    他知道这是谁的手段。


    高育良和祁同伟。


    他们把钱放了,却收紧了水管。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红木长桌上摆着两杯清茶。


    陈海穿着挺括的检察服,坐在祁同伟对面。


    党校三个月的沉淀,让他褪去了往日的冲动,整个人像一块淬火的生铁,冷硬且内敛。


    “三十亿的盘子,赵振邦一口吞不下去。”


    陈海将一份厚厚的卷宗推到桌子正中。


    “这是我们反贪局刚摸出来的底细。京州这几家新注册的城投公司,背后都有西北建工集团的影子。”


    祁同伟没有去翻那份卷宗。


    他端起茶杯,在手里把玩。


    “他在西州当了那么多年市委书记,养了一大批包工头。他来汉东,那些人当然要跟着来吃肉。”


    “可北城那块地油水并不大,全是难啃的骨头。”


    陈海眉头微锁。


    “他花这么大代价,甚至不惜得罪老干部,硬拿省里的三十亿填这个坑,图什么?”


    祁同伟放下茶杯,眼底掠过一抹幽光。


    “图过桥。”


    祁同伟走到挂在墙上的全省地图前,手指在京州和西州之间,画了一条无形的连线。


    “赵家在汉东盘踞三十年,留下了多少烂账?赵蒙生退了,赵东来死了。留在汉东的资产,现在都成了烫手的死穴。”


    “赵振邦这次空降,名义上是来主持大局,实际上,是来‘撤资’的。”


    祁同伟转过身。


    “他利用三十亿棚改资金当诱饵,把北城的工程强行发包给西北那些他信得过的企业。左手倒右手,用省财政的钱,把赵家困在汉东的烂账洗白,名正言顺地转移出省。”


    陈海听明白了,胸口起伏。


    这不仅仅是贪腐,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抽汉东的血。


    “那我们现在就立案?申请冻结资金?”陈海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锐利。


    “不急。”祁同伟抬手压了压。


    “现在去查,最多定他个违规发包、审批不严。”


    “他头顶有代市长的帽子,背后有中组部的靠山。”


    “你拿这些死罪名去碰他,他有一百种方法脱身。”


    祁同伟走到陈海面前。


    “等他把三十亿全部分发下去。”


    “等西北那些空壳公司把钱吞进肚子里,把账目做得漏洞百出,把工程搞成豆腐渣。”


    “到那时,这就不叫违规,叫巨额国有资产流失。”


    祁同伟转身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做反贪,得有耐心。”


    “要看着猎物把下了药的饵料全部吃进肚子里,连渣都不剩。”


    “到那时,他就是想吐,也吐不出来了。”


    省委一号楼。


    白秘书拿着一份内参清样,快步走进沙瑞金的办公室。


    “书记,北城老街区发生大规模群体性冲突。”


    白秘书将材料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员受伤。现扬视频已经传到了网上。”


    沙瑞金翻了两页,随手将内参扣在桌面上。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要不要给赵代市长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白秘书试探着问。


    “问什么?”


    沙瑞金拿过抽屉里的专用剪刀,修剪着窗台那盆文竹的枯叶。


    “他主动要的差事,他拍胸脯保证的工程。出了乱子,就让他自己去平。”


    剪刀落下,咔嚓一响。


    一段发黄的细枝掉落在桌面。


    “王巍不是一直觉得他这个门生是个不可多得的能臣吗?”


    沙瑞金眼皮都没抬。


    “那就让这能臣多表演几天。”


    “等京州的民怨把天捅破了,王巍的脸面也就没处搁了。”


    白秘书心领神会,默默退了出去。


    沙瑞金继续修剪着枝叶。


    他在等。


    等赵振邦犯下一个大到连中组部都无法遮掩的错误。


    这局棋,三方各自为营,但那头西北狼,已经把脚踏在了悬崖的边缘。


    夜幕降临,京州市的街灯依次亮起。


    赵振邦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霓虹。


    市财政局那边,经过他下午雷霆万钧的施压,终于松了口。


    首批五个亿的拆迁启动资金,将在明天上午拨付到各大城投公司的账上。


    只要钱一动,一切就都活了。


    “省长,北城那边的伤者已经安排进医院了,医疗费市政府垫付。媒体那边也打了招呼,暂时压住了报道。”秘书小刘在前排汇报。


    “干得好。”


    赵振邦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祁同伟想用办事流程卡死他,他偏要用蛮力撞破这层网。


    五百米拆迁进度换几个人受伤,这笔买卖在权力的账本上,并不算亏。


    只是他不知道。


    这五个亿的资金流动,就像是开启了一扇通往地狱的闸门。


    在省人民检察院那间密不透风的数据监控室里。


    陈海正带人死死盯着大屏幕。


    屏幕上,几十个户头的资金走向,已经结成了一张巨大的蛛网。


    这网的中心,正等着赵振邦自己撞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