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任寅带着筷子篓离开的下一个小时，高非与苏和来到庞家。


    更不巧的是，他们遇到了刚出任务回来的冷凝。


    三人站在庞行由的书房里，面面相觑。


    冷凝认出苏和就是先前冒充武术教练师媛媛的人，出于礼貌，没有立即动手拿下眼前这两个“不礼貌”的人。


    苏和也认出冷凝，心中有些尴尬，但还是主动打了招呼：“冷管家。”


    冷凝轻轻点头，她此刻的注意力都在一旁眼神锐利的高非身上。


    这个人的长相让她有一种熟悉感，但她已经记不起来是谁了，也许是出任务的时候见过，但她一向只记得自己经手的尸体。


    冷凝和平时不同，穿着一身黑色大褂，袖子挽到手肘上方，高非自然注意到她两个手肘关节处的月牙形状疤痕。


    发现高非的目光，冷凝将手背在身后。


    “我记得你是陈家的人，现在不能叫你师师父了，怎么称呼？”


    苏和拱手：“苏和，苏州的苏，和煦的和。”


    “这位是？”冷凝指的自然是高非。


    苏和知道高非的仇人在庞家，下意识留了个心眼，没有说实话。


    “他是我们陈家的兄弟，叫陈飞。”


    冷凝点点头：“那么请问苏小姐和陈先生到我庞家来有何贵干呢？”


    “莫不是跟大少爷有约，但他此时不在庞家，你们来错了地方。”


    苏和知道，冷凝这话是在点他们不请自来，又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


    “明人不说暗话，冷管家，咱们虽然各为其主，但我今天斗胆跟您攀个交情，我们来是想寻找老大王沧的下落，当然还有她的宠物。”


    冷凝知道苏和指的是王沧的仓鼠，那东西一直是被庞震父子收起来的，她从未沾手，但也她也不准备告知苏和。


    “抱歉，我不太清楚。”


    “那权晋中的下落你总清楚吧。”


    冷凝被高非突然的问话问住，但面上依旧冷静：“不清楚。”


    冷凝开始赶客：“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恐怕要请两位离开了。”


    苏和按住高非，继续问冷凝：“别啊，其实我们是来找二少爷的，他总在这里吧？”


    她想着，如果能找到庞行乙，或许能借由他套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但很显然，冷凝也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不知道。”


    “怎样才能知道呢？”高非语气不善。


    苏和看他这幅样子，知道他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便也干脆撕破脸。


    “麻烦冷管家告知一声，王沧和王沧的仓鼠或者庞行乙的下落，他们都是我们的朋友，被你们弄到这里来也不打一声招呼，不太合适吧。”


    “抱歉，这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冷凝依旧不松口。


    “那就容我向冷管家请教几招，得罪了！”


    话音刚落，高非闪身而去，双拳急出，拳风将要擦到冷凝时，被对方以极其迅速的身法躲过。


    苏和在高非动手的下一刻也跟上去，她掏出随身的三截棍直攻冷凝腰部，两人前后夹击，暗器频出，冷凝虽然应付的不吃力，但还是不得不抽出兵器阻挡。


    高非等的就是这一刻。


    果然，冷凝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片软刀，就在苏和愣神的时候，用诡异轻巧的步法来到她身后，制住了她的行动。


    高非看清楚了，那是一片极软的长刀，估摸着刀身重量很轻，寻常人拿起，那刀会像纸片一样塌掉，冷凝不打算伤害苏和，所以她收势后，那刀片便很快塌下来，被她收回腰间。


    “苏小姐，得罪了。”


    冷凝要杀死这两个冒失鬼很简单，但她不想这么做，因为这里是在庞家，没有庞家人的命令，她动手就是在给主家添麻烦。


    况且这两个人是陈家的人，庞行由刚坐上那个位置，屁股都没坐热，不能有被人找事的借口。


    但如果这两个人坚持挑事的话，她倒是也不介意动手，反正现在一个姓庞的都没有，她很擅长处理尸体。


    “承让了！”苏和笑意不达眼底，“没想到庞府上的高手兵器都挺特殊，我记得权师傅使的是一柄弯刀吧。”


    冷凝挑眉，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表情：“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嘛，您别介意。”


    “我不介意，但如果你们是找权晋中寻仇的话，建议找个好点的师傅。”


    被冷凝猜出意图的的苏和假笑道：“难不成有很多人找权师傅寻仇吗？”


    冷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抱歉，天快晚了，就不留二位了。”


    “好好好，我们这就走。”


    反正这里也已经被他们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找到，现在确实该走了。


    苏和拉拉高非的袖子，见他不动，心知她是劝不住的。


    毕竟是他们全家的性命，这样的深仇大恨，他现在还能保持冷静已属难得。


    高非依旧直视冷凝，眼神中带着审视和强烈的固执，但他不想连累苏和，他知道他现在还没能力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他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冷管家是的神舒的人吧。”


    听到这两个字，冷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不打算让这两个人离开庞家了。


    苏和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有些紧张。


    她其实也听过神舒的名号，她父亲曾告诉她，神舒也是像他们缚灵一族这样的族群，但却不是看守聚邪阴窍，而是专门的杀手组织，这个组织没有首领，而是听凭一件不知名信物的号令。


    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信物是什么，但神舒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被灭族，原因是内斗。


    有人说，是因为出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信物。


    具体的事情，苏和不清楚，但她清楚冷凝应该不会放过他们两个。


    并且她很疑惑，高非怎么会知道神舒的事情。


    高非换上一副平静的表情：“其实我母亲也是神舒的人，她的手肘关节处也有跟你一样的疤痕。”


    那个疤痕是叛离组织者的印记，神舒在某种程度上算是“自由”的组织，允许达到一定功绩的人退出，但为了标记身份，所以才会打上这两个印记，也是为了提醒自己人小心提防。


    其实她的母亲从未提及自己的身份过往，是高非在后来漫长的调查岁月中偶然得知。


    本以为这个印记会随神舒的覆灭石沉大海，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又见到这个印记。


    冷凝低头抚摸着手肘处的疤痕：“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冷宁。”


    苏和听到这两个字，吓得瞪大双眼：“哪个冷？哪个凝？”


    “冷热的冷，安宁的宁。”


    苏和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这么巧啊，冷管家也叫冷凝，凝固的凝。”


    就如同现在的气氛！


    “请问冷管家，您认识我的母亲吗？”


    冷凝没有抬头：“认识。”


    高非朝她走出一步：“所以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还有他的家人！


    高非有种莫名的笃定，眼前这个女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是人都会死，你怎么来问我这个问题。”


    冷凝说话时，神情有种抽离尘世的感觉，眼神中的空洞冷漠夹杂着些许残忍。


    高非强压住愤怒：“我只问你，是不是权晋中杀了他们。”


    “既然你心里有了答案，何必来找我求证。”


    “为什么不敢回答这个问题？还是你也参与了这件事。”


    冷凝沉默一阵，突然笑出声，笑得不能自抑，她一手扶在高非肩膀上。


    “你跟你母亲的性格很像。”


    高非被冷凝没来由的评价弄得不知该如何开口，其实他都已经忘了母亲的性格，他只记得家人的惨状，现在想起来，心中除了仇恨，就只有无边的雨幕和洪水，一切褪去，只有荒芜。


    听到冷凝说起母亲的性格，他心中起了一阵向往，想要往后来设想，却又不敢设想，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那她是个怎样的人？”


    冷凝收回手背在身后，看着高非：“一个蠢人。”


    “你！”


    冷凝看高非气得脸通红，有些诧异：“难道你母亲没告诉你她之前的事情？”


    高非转头：“这与你无关。”


    “但这却是她的死因。”冷凝不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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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什么意思？”高非激动的上前，本想抓住冷凝的衣领，但考虑到对方是个女人，还是收回了手。


    “她要是聪明，不会落到这个下场，还留下你。”


    “我警告你，不许侮辱我的母亲！”


    “看在你母亲的面上，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就离开，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隐姓埋名的生活，不要想着复仇，你也许会拥有她曾经向往的人生。”


    “我回不去！”高非的音量如同情绪一般失去控制，“我的人生从那天开始就停止了。”


    如果不能报仇，他仅剩的人生每一天都是地狱，就算下了地狱，他也要爬回来。


    冷凝有些无奈：“你还年轻，所以不知道，有些事情没有后悔的机会。”


    “那你呢？”高非质问冷凝，“你后悔过吗？”


    冷凝抿唇：“你母亲也问过我相同的问题。”


    “那你的答案呢？”高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纠结这个问题，他只感觉从心里控制不住的想问清楚，他实在不懂这个母亲的旧相识。


    “我的答案是：不会。”


    不会，不是没有。


    高非转身：“胆小鬼。”


    他不想再跟这个女人继续打哑谜，既然她不愿意说，那他就找别人求证，总而言之他不会放弃！


    苏和见高非大步踏出去，也倒着跟上，眼神警惕的盯着冷凝。


    她可不敢把后背毫无保留的暴露在这个女人面前！


    冷凝还沉浸在思考高非对自己的三字评价中，因为冷宁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她觉得很荒谬，第二次听到的时候她开始有些动摇。


    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她在害怕什么呢？


    冷凝潜意识抗拒细想，她决定秉持一贯的信念，消除跟这种情绪有关的人事物。


    比如高非。


    打定主意，冷凝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静，她看看时间，天快黑了，估摸着庞震大概的回家时间，重新回房换上工作服。


    苏和跟着高非越来越快的脚步，纠结该不该出言安慰。


    将心比心，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毕竟是她自己也不能释怀的事情。


    反倒是高非率先发现了苏和的脚步忙乱，欲言又止，他停下来，拉着苏和坐进路边的小吃摊，点了两碗面。


    “你怎么知道我肚子饿了？”


    苏和捧着面吃得开心，不住夸赞煮面阿姨的手艺，也不忘叫高非动筷子。


    高非也端起碗，大口的吃着面，期间，苏和又叫了好几碗面。


    她吃得很急，时不时咳嗽几声。


    “上次吃面的时候，还是跟老大去庞家面试武术教练之前，那个时候我还穿了特别紧的裙子，哈哈哈哈哈……”


    听着苏和絮絮叨叨的说话，高非默默的吃完面。


    苏和说起当时的事情，脸上堆笑，笑得面碗都端不住，汤洒出一些在桌子上，泛着油腻的光，给这无名小摊增添了更多的模糊感。


    苏和吃得停不下来，吃到嘴里忍不住的干呕也不停下。


    高非干脆夺过她的碗，大口喝了下去。


    “你干嘛？自己点自己的呗，这样多不卫生。”


    “我还没嫌弃你，你少来！”


    “干嘛？想打架了是吧，来！姑奶奶我奉陪。”


    苏和快速结账，拉着高非找到一个无人的公园，还没站稳就一阵乱拳。


    高非陪她练了几招，苏和突然满头冷汗，抱住一颗大树就哕了出来。


    好不容易吐完，她有些脱力，坐在地上喘气。


    高非递给她一张纸巾，被苏和一把打掉。


    “你好点了没？”


    “嗯。”


    “其实你不用说，我懂的。”她是想安慰自己。


    “嗯。”


    “刚才不是话挺多的吗？现在熄火了，累了？”


    “是。”


    “其实你不必勉强自己。”


    他们快乐的能力好像都跟王沧一样消失不见了。


    “我觉得好冷。”苏和抱住自己。


    高非看看身上仅剩的T恤，又看看四周，没感觉到有风。


    “是不是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