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抱着胳膊老神在在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李嬷嬷追着翠竹打，嘴里还不停咒骂着。翠竹身姿灵巧，像只受惊的兔子，绕着陆燃的轿辇左躲右闪，两人你追我逃，活脱脱像场耍猴戏


    轿辇上的陆燃依旧闭目养神，岿然不动。别说出声喝止了，就连眼皮子都没抖一下，仿佛脚下追逐的两人不过是两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而这翠竹也没让沈清晏失望，果然还是个有分寸的。虽然嘴里喊着“大人救我”，却始终并未真的伸手去触碰陆燃。即使陆燃没有回应，她却不气馁，只是一个劲地绕着轿辇躲闪。


    沈清晏又回头打量着这位永嘉伯夫人李氏，只见她铁青着一张脸，死死盯着翠竹，那眼神凶狠毒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看杀父仇人呢。


    沈清晏琢磨着，翠竹说破大天去，也不过是伯府的一个丫鬟。虽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指认她毒杀庶女，但是自己方才也不过轻飘飘的一句问话，甚至没说有任何实证。


    李氏一个做了伯府多年当家主母的人，为何如此冲动，上来就让人掌嘴？是真的不怕别人说她做贼心虚？


    虽然天色已然不早，可沈清晏半点喊停的意思都没有，依旧那样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们闹腾。


    但陆燃可就没有她那般好兴致。他缓缓睁开眼，也不去看在他轿辇下追逐的二人，而是直直地瞪向沈清晏。


    沈清晏心知这位已经没了耐性，若再这么放任不管，估摸着他能一手一个，直接将这两个人当苍蝇捏死。


    她轻咳一声，算是尽到了提醒的义务。


    好在李氏还没有完全昏了头，听懂了沈清晏的示意，怒喝一声：“够了！”


    李嬷嬷毕竟年纪大了，哪有翠竹灵活，自始至终连翠竹的衣角都没有摸到。闻声气喘吁吁地住了脚，却不甘心地啐了翠竹一口，这才回到李氏身侧。


    而翠竹则一副受到极大惊吓的模样，扶着轿辇抹着泪，不敢离开陆大人的“庇护”范围。


    “夫人除了让李嬷嬷掌翠竹的嘴，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沈清晏说回正题。


    李氏冷笑一声，“沈大人这是铁了心想要包庇陆燃啊。竟然要将二丫头的死栽赃到我的头上。”


    说着她重重哼了一声，“只可惜今日客房外那么多人看着呢，分明就是他陆燃兽性大发，二丫头不甘受辱，奋力反抗惹怒了他，才被他残忍杀害的。


    你们想借这贱蹄子的一面之词诬陷我，怕是堵不住这悠悠众口！”


    陆燃听到她说“兽性大发”时，搁在轿辇扶手的手一紧，刚要动怒，紧接着便是一怔，像是想通了什么，缓缓松开了手。


    他再瞥向翠竹的眼神里，除了厌恶，还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蠢货！”


    沈清晏有些佩服陆燃的反应速度，还没来得及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就听李氏沉声道：“陆将军，你虽然身份贵重，但咱们大周律法在上，还轮不到你如此放肆。”


    沈清晏忙一抬手，及时制止了两人即将开始的口舌之战。


    “我说夫人啊，你急什么？翠竹这丫头看着就机灵，是个有成算的，断不可能无端诬陷你这个当家主母不是？”说着她看向翠竹，“你看，我就说她不会承认的吧。”


    翠竹一脸绝望，仰起脸咬着唇求助地看向陆燃。


    沈清晏也不接着往下问，更不催，就那么抱着胳膊等着。


    而李氏的眼神则能喷出火来，那神情，任何人看了都知道，若此时没有他们这些外人在场，李氏能生吞活剥了翠竹。


    “我……我有证据。”翠竹迟迟等不到‘大人的庇护’，只得自己救自己。


    “昨日夫人说是去香料铺子拿定好的熏香，其实就是拖延时间，好让李嬷嬷去西市的药铺买毒药。


    我家娘子身子不好，最近脸上没有气色，娘子就命奴婢去西市胭脂铺买颜色红一些的胭脂。而那胭脂铺恰好就在李嬷嬷去的那家药铺的隔壁。


    奴婢自从三日前听到夫人和李嬷嬷商量着要毒死我家娘子，心里就一直害怕。当时碰巧看见李嬷嬷进了药铺，心里更是慌得厉害。奴婢等她出来后，去问了药铺掌柜的，掌柜的说李嬷嬷买的是草乌。


    大人，您可以去问药铺掌柜，他定能证明奴婢句句属实。”


    “草乌？”沈清晏眼睛一亮，“这东西我知道，若是长期服用或者服用过量，就会让人的心脉受损、呼吸不畅、四肢麻木，一般也会被大夫误诊为心疾而死。”


    她说着，便向自从翠竹跟李嬷嬷开始追逐时，便躲的远远的王清淮看去，一脸的显摆，末了还特意加了句：“我记得没错吧。”


    王清淮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没好气道：“是，沈大人聪慧。”


    “那是！”沈清晏也不谦虚，美滋滋笑纳。


    说完她依旧笑着，眼神却逐渐冷了下来，“周夫人，李嬷嬷，咱们是等兄弟们查完了再招，还是痛快点儿，现在就直接招了得了？”


    李氏先是一愣，继而猛地看向李嬷嬷。


    李嬷嬷也是如此，但当她发现李氏看向自己后，眼神从最初的疑惑渐渐变得坚定。她缓缓跪下，冲着李氏重重磕了一个头，然后转向沈清晏。


    “沈大人，奴婢认罪。是奴婢毒死了二娘子。”


    李氏闻言眼眶瞬间一红，手指缓缓抬起来，“你……”


    她刚刚说了一个字，眼泪就顺着眼角滑落，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终只是重重地一甩手，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哎！”


    沈清晏问道：“李嬷嬷为何要杀死周雨嫣？”


    李嬷嬷神情淡定，“老奴是夫人的陪嫁嬷嬷，自从夫人嫁过来，掌管府中中馈之后，老奴便是这府上最得脸的掌事嬷嬷。


    就连咱们家嫡出的郎君、娘子，对老奴那也是尊敬有加的。


    可她周雨嫣，一个小娘养的下贱胚子，竟敢对我耀武扬威。她算是个什么东西。”


    “呸！”说着，她恨恨地啐了口，“所以我趁着昨日夫人出去采买，便在路上跟夫人说我最近身子不爽利，想要顺路去药房拿点药。夫人一向信重我，自然是准的，还跟我说我年纪也不小了，让我抓点好药，别为了省那几两银子委屈了自己的身子。


    然后我就去药铺抓了草乌。今日一早将草乌煮的水倒进了送给周雨嫣的醒神茶里。”


    她说完，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裙摆上沾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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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又理了理衣裳，对着沈清晏福身行礼，道：“我既已经招供，便不会反抗。还请沈大人顾念伯府的脸面，不要给老奴上锁。”


    沈清晏没回答她，刚想吩咐捕快办事，发现派出去的捕快都还没回来，剩下的几个捕快正抬着陆燃的轿辇，一时之间竟没人可用了。


    她不耐烦地嚷嚷，“都没听见吗？


    还抬着干什么？没看见你们老大我没人用了吗？赶紧放下放下！该查哪查哪去。”


    捕快们一听这话，连忙小心翼翼地将轿辇轻轻放在地上，四散而去。


    这一连串干脆利落的反应让陆燃有些意外。


    他虽然年少便入了军营，但是自小也是长在金陵城，偶尔也是会回京述职住些时日，也并非没与大理寺打过交道。


    毫不夸张地说，今日就算是大理寺卿亲至，他陆燃不开口，这帮捕快也断不会如此痛快地落轿。


    可眼下这帮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听沈清晏一声令下，便毫无迟疑地遵令行事。她一介女子，究竟是如何在一众男子之中立起这般威望？


    而且以前大理寺的捕快行事虽也有自己的一套章法，却远不如此次见到的这般反应迅速、行之有效。


    这很难不让陆燃将这一切归到沈清晏的身上，不由得看向她。他倒是有些好奇，这人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将这些捕快管教得如此服帖。


    而沈清晏则凑到王清淮身旁，压低声音问道：“刚才我没反应过来，你说这草乌跟焚心散的功效不是也差不了多少，他们为什么不用草乌啊？”


    “什么就差不了多少，明明差得多了去了。”王清淮也跟着压低了声音道，一脸嫌弃地看着她，“单说中了草乌之毒，死后凭尸体症状，有经验的仵作一看便能察觉。


    焚心散可不一样，今日若不是刚巧我在，若不是我在他气绝之前把了脉。换做一般医者，就算是提前如我这般把了脉，那也只会诊断为心疾暴毙。


    即便他家人不信，要求仵作勘验，那也断是验不出有任何中毒现象的。”


    沈清晏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但又忍不住嘟囔：“如此一来更觉得浪费了。哎……。”


    王清淮啧了她一声。


    沈清晏不服气地扁扁嘴，慢慢悠悠踱回了原位。


    李嬷嬷见她迟迟没有后续吩咐，不明所以地问道：“大人，老奴已认罪，还请大人尽快处置。莫要再让满院的贵人们吹冷风了，若是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这宴席是永嘉伯府举办的，宾客是永嘉伯府邀请的，有任何闪失，自然是永嘉伯府担着啊。”沈清晏理所当然道。


    “你……！”李嬷嬷闻言大怒，可刚要反驳，就被沈清晏截住话头。


    “我什么我？你是她李氏的忠仆，又不是我的。”沈清晏沉声呵斥，眸光骤冷。


    “你拿我当傻子，怎么？我还得对你言听计从？


    我看你这满嘴谎话里，也就一句是真的。


    那就是你自认为是这伯府最得脸的嬷嬷，便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你以为让你随着李氏在女宾院中问话，你就真的是半个主子了？


    现如今竟然还想做起我的主来了。


    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