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话逻辑清晰，直指要害，叫那两名太医顿时哑口无言，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心道不妙。


    果不其然，那些排着队的镇民一听，顿时闹腾起来。


    等待需施药的人们瞬间骚动起来，一个刚领到药包的中年男子错愕的看着手里的东西，这是他排了许久队才领到的，如今这姑娘竟说这些东西对他们没有帮助。


    想到还在等自己拿药回去的妻儿，他赤红着眼珠子，将药包扔到其中一位太医身上破口大骂：“他娘的，老子排了一个时辰的队，就等到这东西？你这是要我们死啊！”


    他的话成功煽动了人群的情绪，队伍中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嗡嗡议论。


    这些镇民被困在此处已经多日，每一日都有人死去被拖出去扔掉，但朝廷派来了太医为他们发派药物，虽然用处好像也不是很大，但这样他们觉得自己还有救没被放弃，可现下有人出现将他们心中的念想打破……


    “把真正的药给我们！还我们救命的东西！”


    有人心理防线彻底被击垮，他声嘶力竭的喊着，声调里满是濒临崩溃的绝望哭腔。


    一声一声。


    那些已经拿到药的镇民们觉得手中的东西成了烫手山芋，有人愤怒地将药包狠狠地砸向太医搭建的棚子，有的人则像是握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攥着，他们不知道该信谁的话。


    这个瞧着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的发言，让恐慌迅速在人群中传播开来。


    有老妇人突然倒在地上，捶胸顿足的哭嚎：“我的儿啊！我的儿吃了几日这药，最后还是没了啊！我还以为是他运气不好，没撑过去，没想到是你们这些害人的东西，害死了我的儿啊！”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队伍中爆发出了更加激烈的反应，有人开始往前想抓住太医，向他们讨要个说法，有的人则转身想要远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却被后面的人堵住了去路。


    推搡叫骂，还有哭嚎声混杂在一起，场面眼看就要失控，失去了定心丸的他们如今的现状说是亡命之徒也不为过。


    那两位太医见状脸色大变，其中一人站到桌子上高声呼喊：“休得胡言！这方子乃是太医院多位御医精心研究的，岂是她一介女流就能随意评判！大家莫要听信谣言，只要按时服药，自会好转的！”


    然而这番话在眼下并没有丝毫的说服能力。


    “抢药！抢那个女大夫的药！”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高喊了一声，这句话给了暴乱的人们一个明确的目标，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的盯向江浸月，她前面救了那小孩的事情他们可亲眼目睹。


    江浸月心头一紧，下意识将药箱护在怀中。


    场面逐渐开始失控，人们争先恐后的往江浸月身边挤，莹儿慌忙张开手臂想要护住自家小姐，却被汹涌的人群推到一边。


    几个离她近的妇人率先冲了过来，她们此刻双眼满布血丝，死死的盯着江浸月手里的药箱。


    “给我药，把药给我！”


    莹儿尖叫着扑上前想要阻拦，却被另一个婶子推倒在地，混乱之中，有人抓住了江浸月的胳膊，有人抓住了她的衣袖。


    她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的几度摔倒，还有不知是谁的手已经摸到了药箱的边缘。


    那两位太医和药童见状脸色惨白，他们苦心维持的秩序在此刻轰然倒塌。


    虽然对江浸月说的话十分气愤，也恼怒她带来如今的后果，可他们也不能任由事态继续发展。


    好在在这里排队的人就没几个是完好的，多多少少都有病症，因此并不难对付。


    药童们上前奋力破开人群围成一个圈将江浸月护在里面，可惜这头刚将江浸月护住，那头棚子就听得“轰”的一声。


    有石块砖瓦被扔到棚子上头，两位太医躲在桌案下才不至于被砸伤。


    有人见抢夺药箱无望转头把心中的怒气发泄在太医所在的棚子上，他们合力掀翻了面前的桌子，打包草药的纸包散落了一地，瓦罐碎裂的声音刺入诸人耳中，各类药材混为一谈洒在地面被步履来回踩压。


    “狗官！竟然敢给我们假药！”


    “砸了这害人的地方！”


    两位太医此刻已是面无人色，其中一个颤抖着身子指着江浸月：“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江浸月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纵然这些药物真的不对症她也不应该在有这么多人的情况下点破。


    如今场面几乎失控，懊恼后悔的情绪充斥在她的心头。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挤在她面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哀求，他屈膝跪在江浸月身前，不住的朝她磕头：“小姐……小姐，我求求您，您行行好，给我点药吧……我家老伴高热老不见退，如今眼看就要不行了……”


    这位老者似乎在镇上颇有话语权，他一跪下，场面倒是诡异的静了下来。


    江浸月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老者，心中五味杂陈，她蹲下身子想把这老者扶起来，却摸到一身皮包骨头。


    莹儿此时已经从旁边爬起来了，她脸上还带着泪痕，顾不上整理仪容仪表，小跑到江浸月身边替她整理衣裳。


    看着满目疮痍的棚子和四散无序的大家，有人蹲下身子，抱头痛哭起来。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哭声长绝，十分有感染力，很快，混乱的人群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啜泣，在疯狂的情绪得到宣泄之后，只剩下深深的绝望和无力。


    面前一切的一切，都让江浸月的心仿佛被狠狠揪着，她从药箱里取出一粒药剂，递到老者手中：“我不知道这个能不能救你夫人，你可拿回去一试，最好是能把她带来，或是让我去看看。”


    她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大而清晰：“大家听我说，我并非说你们不能吃这个药，这个药对于没有染病和轻微病症的人，确实有效，只是它对重症之人起不到什么帮助效果。”


    她环视四周，见众人都看着她：“我既然来到这里，就会想办法救大家，但你们这样非但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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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病，还可能会交叉感染！”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你们相信我，我会尽可能的救你们，那你们要听我的话，不能像刚才那样。”江浸月攥着药箱，她觉得嗓子沙哑也有点想落泪。


    “我们凭什么信你？”


    又有镇民高声语。


    “对啊，你有什么能让我们相信的？”


    “我刚刚救那位孩童的时候，你们方才也见着了，我能救他，自然也能救你们。”


    人群中又有窃窃私语，最终大家选择信面前这个女子的说辞，毕竟不信的话，照眼下的情况看去也是等死，信了，说不定还能有一丝转机。


    大家开始默默的帮忙收拾散落的药材，江浸月向两位太医作揖道歉，她之前实在想的太过简单，完全遗忘了人心这一项。


    她把装着药丸的瓶子递给其中一位太医：“这里头还有些药，你且先拿着，把这些药丸分给那些高热不退和咳血之人，再嘱咐他们轻症和重症尽量分开不要聚集在一块。”


    太医沉默的接过药瓶，其实他们也累极了，今日的事情发生差点就压破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好在最终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灾祸。


    江浸月目光扫过一张张悲恸或麻木恐惧的脸，看着这些被死亡阴影笼罩的人，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滋长。


    现在太医所的手段根本无法控制疫情，京郊如此多的流民就是一颗巨大的定时炸弹，如果疫情一旦突破这里，随着人口的流动涌入京城，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必须做点什么，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江浸月抬头四望，目光定格在不远处一座破败的庙上，那里地势稍高，相对独立，或许可以稍微改造作为临时的收治点。


    “莹儿走，我们去那座庙前看看。”


    莹儿瞪大眼睛，她不理解自家小姐的脑回路，但在江浸月的催促下，还是跟着她回了马车上。


    这座庙宇破败不堪，朱漆剥落的店门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声音，走进去就能看见蛛网结满角落。


    庙中神像蒙尘，慈悲的面目仿佛也因如今疫事难掩几分悲凉。


    “小姐，这里也太吓人了……”莹儿紧紧攥着江浸月的衣袖，她还没从刚刚经历的事情中反应过来，声音都在发颤：“我们来这里做什么？万一……”


    “别怕。”江浸月尽量保持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她招呼着莹儿和车夫帮忙：“搭把手，把里面能清理出来的东西都搬出来吧，我们先打扫出一个干净的地方来。”


    说罢，顶着二人疑虑的目光，她卷起袖子，率先动手，把看上去摇摇欲坠的窗户推开，阳光照入殿中还能看见灰尘在空中飞舞。


    莹儿见状，虽心中有千万个不解，但想到自家小姐的性子，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手。


    三人忙碌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将大殿清理出一片能落脚的空地，看着室内满是尘土的陈设她思索了片刻，在庙周围转了一圈，还真让她寻到了一涸还未干枯的水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