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王两家姻亲香火之情要被你断个分明！你让王家怎么看，让陛下怎么看！目无尊长，不知礼数！”


    “去与明公赔个不是，朕现在想保你都保不了啊！”


    “表哥，你要出名了，昨日出宫，外面说书人戏班子，满街都在讲你的事迹呢。”


    “此去千里，只做远游，莫要坠了青云之志。待你归时，又是一年春日。一路保重。”


    脑中似有千万的场景飞掠而过，嗡鸣而起，无数声音骤然相击，在脑中荡开波澜。


    季民身体猛然一抽，掌心按在胸口，大口喘气，掌心下的伤口一阵闷痛涌起，脑中纷乱的画面猛然被清了出去。


    “大人！大人！公子醒了！”守在一旁打盹的小童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冲出门去。


    这是在哪儿？季民费力的睁开眼，白日光线刺的眼睛有些发酸。


    韦德，被绑，羽箭……应堇！


    似乎有些东西已在心头将要喷涌而出……


    “正衍，你怎么样了！吓死二叔了！”外面匆匆脚步，有人急切的推开了门。


    叶文山的面上环着卷不去的担忧，嘴角边一颗火疖子格外的显眼，紧缩的眉头舒展开还是三道竖纹，“身体难不难受，有没有事？”


    季民摇摇头，只觉得脑子里依旧浑浑噩噩，“霁萦呢？他有没有事。”


    叶文山顺势坐到床沿上，帮他掖了下被角，放缓声音，“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霁萦，霁萦他性子冲动，瞧见你出事了便害怕了，一匹快马去古泺寻刺史出兵南蛮。”


    他叹口气，拉着季民的手，语重心长的道，“正衍啊，你这次在秦城出事，是二叔的错，但如今这是咱自家的事。你虽然跟着你父亲随了你祖母那边的古姓，可不也是我叶家的孩子？”


    “这次的事你放心，二叔定然会给你公道，就……就不要让刺史费心了。”


    “特别是朝廷中正官马上就要到了，这关系着二叔今年的政绩和你二弟的仕途，算是，算是二叔求你了。”


    季民听着前面只觉得心头一沉，苦笑半声，果然，他是古家人，这事是逃不掉的。


    还未来得及深想，听着叶文山说朝廷中正官，才猛然想起韦德的话，他不顾胸口的剧痛猛然撑身坐起，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一把抓住了叶文山的官袍，“你们可去了大石村见过赵太医，赵太医在不在，有没有被南蛮人带走？”


    叶文山愣了一下，这几日事太多，忙的都要昏头，想了想道，“赵太医的院里没人，应当是被南蛮带走了，不过今早探子回报，说他暂时安全，你不必担心。”


    “秦城如今兵马虽足，但尚未秋收粮库见底，我想着现在不是与南蛮硬碰硬的时候，你如今安好，我打算派人去谈判把人赎回来，也省的军队出动死伤无数……”


    “南蛮绑去了几个人，除赵太医外其他人可还好？”季民急切的道，也无暇顾及叶文山心里的那些算盘。


    “其他人？没听说还绑了别人啊？”叶文山一愣，“赵太医致仕后不是孤身一人住在城外……”


    季民打断了他的话，“探子确定只看到赵太医一人？周围没有其他被绑的人？”


    叶文山愣了下，“不是探子看的，是应堇，就是你那位朋友与他们说的。你那个朋友人倒是仗义，听说跟了南蛮一路……”


    神tm个仗义！


    季民听着是应堇说的，便知大事不妙，扶着床沿坐起身来，声音不自觉的冷厉，“秦城粮草不足可以去古泺去周围城池借兵，赵太医他们在南蛮多待一日，便会多一分危险！”


    叶文山苦笑，擦擦额头上的汗劝道，“正衍啊，算是二叔求你！我保证安安全全的把人给你带回来好不。你也体谅体谅二叔，朝廷中正官不足五日就要到了，如今动了干戈，让中正官怎么看，你二弟，整个秦城子弟的仕途都要受影响啊！”


    “还中正，还仕途！”季民说的急了些，低头狠狠的咳嗦，震得胸口隐约透出些血迹来。


    “你们中正官现在就在南蛮手上呆着，你与我谈秦城子弟的仕途！”


    叶文山一怔，全身上下一个激灵，“中正官？中正仪仗不尚在路上……”


    “仪仗尚在路上，但人早到了秦城许久。”季民眉宇间是散不去的担忧，“还有王也隽，大司马的幼子。他们二人现在恐怕都在南蛮手里。”


    季民荒唐的望向叶文山，“你是秦城太守，自然可以不管一位已致仕的太医的生死，但启东和也隽的生死，东乡单家和河阳王家，你也敢不管吗？”


    叶文山只觉得是电闪雷鸣般五雷轰顶，他猛然起身，慌忙间踹翻了脚边的脚凳，只觉得腿脚发软。连声告辞也忘了，扶着门框便冲了出去。


    完了！全完了啊！


    *


    澹瀛的祠堂，是个不同于那些吊脚小楼的正经二层楼房,用红木而建，分外有气势。


    也只有这栋祠堂，让人隐约看出这是一个部族，而不是一窝子土匪。


    应堇站在祠堂人群的最末，眼神抑制不住好奇的左顾右盼。


    林安当然也有祠堂，但就一个规矩，女子不能进。


    正胡思乱想，胳膊被人轻轻一戳。她回过神，听着祠堂上的官帽椅中，一白发苍苍捋着胡须的老者在叫她。


    坏了，她给忘了自己现在叫二黑了！


    应堇赶忙出列，躬身恭敬的行礼。


    她又不清楚澹瀛里这些老头子都是做什么的，只能毕恭毕敬的装哑巴。


    “你带回的族长的尸体？”


    应堇点头应是。


    “族长死前如何与你交代的，一字不差的与我说来。”


    老头虽是如枯柴般干瘦，可一双鹰眼矍铄，瞧着就还能活二十年。


    应堇低头，毕恭毕敬的把那日与韦义复述的话再来一遍，抬起头，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一片。


    她使劲抽了下鼻子，满脸悲痛的道，“族长的原话我记不住了，但正是这个意思。黑子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虚言，任凭族规处置！”


    族规处置呗，反正她不是南蛮人。


    那老头目光狠厉的盯着她，半晌，缓缓道，“从前没见过你这个人。”


    应堇早有预期，闻言抹了把泪，“前个月村子里发了泥石流，我父母都死了，是族长收留我，给我一处容身之所，那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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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发誓，此生将永远追随族长，哪想着天有不测，竟天人永隔啊！”


    她嚎啕大哭，老人眉头魏皱，但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责应堇不许哭丧。


    应堇哭着便继续道，“族长临死前身负重伤，自知时日无多，让我不要管他赶紧回族，可我怎能抛下族长？但族长厉声喝我，让我必须活着回来，把他的话带到。”


    应堇声音悲痛欲绝，朝着上位的老人一拜，又转向韦义深深一揖，“族长临终前，未曾提报仇，未曾念私怨，满心想着族中的乡亲们，只盼让二爷接任位置，不要族中生乱。”


    那老人眉头紧皱，祠堂内的众人皆是低声议论纷纷。


    韦义心中早已大喜，看如今时候赶紧上前，“三叔公，我资质平庸，不敢觊觎族长之位。虽有大哥遗志，却恐难当此重任，还望三叔公费心操劳！”


    他半推半就，没肯定也没否定，一边又朝三叔公卖了个好，表示自己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他话说完，三叔公的面色却未曾转霁，望向祠堂内的众人，“还有谁有意见，有问题？”


    议论纷纷中，另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站了出来，“三叔公，我不同意。”


    他望着应堇，面色不善，厉声道，“这人是不是我澹瀛之人都不一定，凭什么他说的话就是族长的遗言！我还说是他杀的族长！”


    “薛峰你放肆！你质疑我对大哥动的手吗？”韦义不敢示弱道。


    “都闭嘴！”三叔公坐在主位使劲敲了敲拐杖。


    “小峰的怀疑有理，你也不必跟他争吵。”


    他环顾四周，目光重点放在了他的对面，那里，坐着这满祠堂里唯一的女姓。


    白发拿簪子盘在头顶整整齐齐，嘈杂的屋中却在闭目养神，此时睁开眼，那双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眸中却透着看透世事的锐利，她的目光扫过应堇，又扫过堂中众人，最后望向三叔公，“老三，这些事，我不管。”


    “让大姐费心了。”三叔公说着点点头，朝着底下的小辈指道，“既然韦德有遗言，那就按他的，韦义继位族长。”


    那个跳出来的薛峰面带不服，刚想再说话，就听着三叔公继续道，“薛峰，韦志，你们俩一人负责训练族里的小子，一人负责族中的粮食，协助韦义熟悉族中事务。”


    薛峰本是不服，如今立刻转为恭敬，“是。”


    倒是韦义，一张脸阴沉下去，犹豫半晌，直到三叔公不耐烦了，才勉强应着，“听三叔公安排。”


    这么个千口人的小族，能有多少的事情，也就是一个钱，一个人罢了。


    这下好了，这两处均不归自己管，那自己的族长算什么，傀儡不是！


    他没等着三叔公说什么散会，便拂袖而去。


    应堇瞧着韦义走了，自己偷摸也想溜，悄声的退到一旁，刚想转身跑路，就听着一旁有人叫住了自己。


    是那个白发的老妪。


    应堇低头行礼，不敢起身对视这位老人，这老人的眸太锐利了，锐利的仿佛早看清了自己心里的算盘。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老妪望着她，轻轻的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