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微笑着向她解释道：“那位就是咱们嵋州的县尉李复李大人。”


    林杪点点头，越渚和傅平生已来到近前。越渚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脸上锋利的棱角轮廓一如往昔，笑时便转为温润。


    傅平生却是神色热络，似已全然视林杪为老熟人，带着一脸惊喜之色，连连问道：“林姑娘可看到了咱们张贴出去的告示？‘屠夫’落了网，林姑娘是首功，当有三十两银子的赏银；小越他早已告知李大人，怎么一直也不见姑娘上衙门来领？”


    “是了，”他又补充一句：“林姑娘可能还不知道，其实刘喜也并不是真正的屠夫，真正的屠夫竟是他主子刘清......或者说，他们两个都是！”


    原来当日几人回衙门，将那客店中发生的事告知李复后，李复当即便令越渚前往刘清家乡平州查探。


    幸好刘清并未在他是平州人这点上说谎，他也果然是当地一个小有名气的大户。只是细查起其究竟是如何发家时，却发现了问题：越渚发现，这刘清根本就不是做茶叶生意的，甚至什么买卖也没做过，就是莫名其妙的发了家。


    后来越渚又从刘清家眷下人口中得知，他每隔一段日子就会出去一次——当然，说是去做生意，但从来也不带什么东西出去，也不买什么东西回来。而这些日子恰恰就在“屠夫”作案的时间段之内，并且每次出行地点也与屠夫作案地点都对得上。


    他心里便已有七八分明朗，后经当地衙门协理，在刘清家里果然搜出了脏物。这家里本一直是刘清做主的，这“屠夫”与刘清究竟是什么关系自然也就摆在眼前了。


    刘喜见脏物都搜出来了，自然也不能不认：原来他本来只是胁从刘清作案，后来刘清毕竟年纪慢慢大了，而且也习惯了享受，只是不肯放弃那刀下得来的容易银子，于是就叫刘喜替他动手；他则假借做生意的名头，暗中观察、踩点下手的人家。


    而那胡姬也的确是刘清这次出来才买下的，刘喜早已垂涎其美色，加上刘清毕竟年老，胡姬也就暗投了王喜。因此撞到刘清被小脑袋杀死后，这刘喜因贪念美色，才与小脑袋达成协议，留了胡姬一命。


    “想来就是这刘清习惯了享受，这才以至自己被杀竟没有反抗之力。”


    梁朝见傅平生说到此处，便笑着戏谑了一句，道：“盗贼死于强盗手，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他转而又看着林杪，眼睛里露出一点并不惊讶的了然之色，笑着道：“看来林姑娘好像早已猜到了？”


    林杪的表情的确并没有很吃惊，也没有否认。


    越渚微笑着道：“想必林姑娘早已想到——主仆二人一同出来，小厮当了贼，他的主子自然也不大可能不知道。”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林杪身上，似乎还另有些话想说，只是一时好像不知该如何开口，默了一回，转而问道：“不知林姑娘现在住在何处？林姑娘若是没时间去衙门，等今日放衙，在下便将姑娘该得的银子给姑娘送去。”


    林杪目光顿了顿，却是向茶摊斜对面的一家有些老旧的小客栈看了一眼。


    “你现下住客栈？”


    梁朝先皱眉道：“姑娘上次不是说来城里投亲的？莫非还没找到亲人？”


    傅平生忙道：“林姑娘那亲戚叫什么名字？不然你告诉我们，我们帮着你找找。”


    梁朝和越渚也都跟着点了点头，自是同意傅平生的提议。


    林杪微微一笑，谢过他们的好意，语调还是一如既往平和沉静，温声道：“好像搬走了，倒不必找了。我暂时在这里落脚。”


    越渚看了眼林杪示意的小客栈，沉吟片刻，继而又回过头来，用那双看人时格外专注的眼睛看着她，温柔一笑，“你吃饭了么？不如我请你吃饭。”


    饭馆并不太大，而且已开了有些年头，外面的招牌和店里的布置都已有些老旧，不过却胜在整洁干净。店里的老板伙计显然对越渚他们几个都很熟悉了，几人一进来，就立刻招呼着将他们带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了。


    正是吃饭的时候，这店里的人自然不少，茶余饭时，正是彼此交换近况或是最近听来的“新鲜消息”的时候——这些消息，无论是大道来的，还是小道来的，总是传递得很快的。尤其是像人命案这样耸人听闻的大消息，传播的速度更是有如风吹。


    刘伯商的妾室热娜娅珠身故和青螺里的罗娘子遇害这两件案子虽然是早上才被衙门的人发现的，但现在还不到半天，显然已经传遍整座嵋州城。


    杀害罗娘子的凶手已经抓到，也就比热娜娅珠的案子少了不少猜测。越渚一行人进来的时候，饭馆里更多的在讨论热娜娅珠的案子：既有猜测热娜娅珠之死究竟有没有隐情的，也有感慨她韶华早逝为她可惜的，又有猜度她的死或许和恨得她牙痒的王蔷有关的，还有骂其这都是拆散了人家夫妻的报应的......


    甚至有几个消息格外灵通的，不知从哪里窥探得刘伯商与罗娘子有染，于是又难免顺带着提起罗娘子案，回忆起当年刘伯商如何为了纳热娜娅珠进门排除万难，与自己的发妻决裂，如今不过三年竟又另寻新欢，未免可笑。又说说不准热娜娅珠就是知道了这件事才一时想不开投了井——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消息说热娜娅珠是投了井，虽然即刻就有人纠正说热娜娅珠是死在井边并不是投井死的。


    总之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直到见越渚他们几个穿公服的进来了，这才将话头歇了，转而假装谈论别的事情去了。


    街头巷议，向来如此。越渚几人当然也并不在意，当下落了座，越渚便自斟了一杯，微笑着向林杪举盏，正色且郑重地谢过她当日在“屠夫”一案及“黑店案”上的助力。


    当日她走后，他们三人便就地立审陈大发一行人：他们开的既是黑店，而且显然也开了有段时日，自然已害过不少人。


    陈大发起先并不肯认，最后还是越渚让傅平生回衙门报信，带了些人手来，沿着那黑店附近仔仔细细搜寻出去；一行人搜了好几天，最后在距其大概两里之外深山里的一处洞穴中找到了所有受害者的尸骨，其中就包括那日失踪的张顺和张谦。


    回想起那山洞中堆积如小山的尸骨，三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


    越渚轻轻叹息着道：“那伙人做的是灯下黑的生意，已有将近三年的时间，每每瞄准独身人下手。陈大发他们负责暗暗打听目标是否有财物在身上，又装作不经意打听其家里的情况，要往哪去，前路是否有人接应等等。自己打听不到的，就让那对夫妻打听——当然，那对夫妻本来也就是他们自己人。”


    “什么人？我看都是些没心没肝的畜生！杀了那么多的人......”


    傅平生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道：“那妇人其实并不是那男人的妻子，而是陈大发的老婆——他们夫妻俩就是主谋，那些伙计都是他们后来招入伙的。其实林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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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你当日暗示我们她或受她‘丈夫’胁迫倒并未看错，她平日里就是扮成弱质女流，为的便是套取那些独身人的信任，有什么陈大发他们套不出来的话，全都由她套出来。只要得知那些人前路无人接应且是远来的，就等其离店时在路上埋伏，谋财害命。”


    傅平生冷声道，一向憨态的面孔上也闪出几分难抑的愤怒，“只因知道他们这些人的家人因山高路远，不怕他们会找过来。再者客人途经地多，就是要找也无从找起，更别说那些本就无依无靠的可怜人了......陈大发他们这一伙人，仗着自己熟悉那附近地形，找了几个隐蔽的山洞处理尸骨......那尸骨小山一般，也不知害多少人成了异乡之鬼！”


    梁朝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动容道：“我们虽然平日办案子四处走，却从没注意到那家野店，任那野店害了不少人......若非遇着林姑娘，后面还不知又要多多少条冤魂......就冲这一点，我也得敬林姑娘你一杯。”


    说时果然也自斟了一杯，向林杪一举，一饮尽了。


    “其实，”他忽又补充一句，冷笑着道：“那日陈大发本来就发觉我们三个人有蹊跷，特意嘱咐过他们不要动手。是那个小脑袋太贪心，这才有了刘清的死。”


    他脸上不觉又露出带了点讽刺的微笑。


    若非小脑袋贪心，他们今日可能还不至于沦落到牢狱里等死。


    傅平生也忍不住颇为痛快地笑了一声，哼声道：“这就叫那个......那个什么......什么......蛇吃象！”


    “人心不足蛇吞象。”梁朝笑着补充。


    傅平生浑不在意地摆手一笑，道：“不管是蛇吃象还是象吃蛇，这些人总算也是恶有恶报了。总之，他们这些人不能再继续害人，林姑娘你功不可没。我也敬林姑娘一杯！”


    说时，果然也跟着正色向林杪敬了一杯。


    林杪微微一顿，回以一笑，端起酒盏，便要回敬。越渚温声止住道：“我们三人是为着谢林姑娘，林姑娘不必回敬的。”


    林杪却是坦率直接地看着他们三人，目光也同样认真，顿了顿，温声道：“若非越头一行三人，我或许也不能从那张家兄弟手中脱身。或者能侥幸脱得了身，只怕又或许也要成为野店亡魂......所以，我也要谢谢三位。”


    说时，也将杯盏中的酒向他们微微一举，将其慢慢尽饮了。脸上慢慢露出微笑，这笑容却似乎也不同往常，好像也有了些温度。


    梁朝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爽朗一笑道：“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同林姑娘有缘分，是注定要交林姑娘这个朋友的。”


    “说的是。”傅平生也笑着道：“嵋州也算不小，可我们在街上也能碰见林姑娘，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越渚微笑着看着她，一瞬之间似乎又有什么话想要脱口而出，却又在出口前自压下了，顿了顿，问道：“林姑娘既没寻到亲，不知今后有什么打算？还是要回乡？”


    “不回去了。”


    她目光微微一动，似乎有瞬间的游移，不过短短一瞬，又复归温淡，放下酒盏，平静道：“我看这里也很好，想着就在这里租个地方先住下来。”


    “你要留下来？”


    越渚目光猝然一亮，漆黑的眸子中立刻闪出坦率的欢愉之色，盯住她，微笑着道：“我恰好知道有间院子要赁出去，离这里不远，你要不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