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刚迈出一步，桥上的雾气突然翻涌起来。


    那雾来得毫无征兆，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却又在一瞬间散开了。


    散开之后，桥上多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准确的说，是个少女。


    她站在桥中央，穿着古旧的衣裳，衣料已经看不清颜色，只能看出是层层叠叠的纱。长发垂落，一直垂到腰际。


    她很美，这是司夜看到她后的第一想法。但她那种美和刚才的阿难却并不一样。


    阿难的美是迤逦的，妖异的，带着说不清的魔性。


    她的美是慈悲的，祥和的，像寺庙里供奉的菩萨像。


    眉眼低垂，嘴角微扬，整张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悲悯的佛光。


    她看着司夜，司夜看着她。


    最后，还是司夜先低了头，对着她拜了一拜。


    反正这鬼地方除了鬼就是鬼了，而且还是年纪很大的鬼，拜一下也无妨。


    司夜直起身，打算绕过她继续走。


    走了一步，两步，第三步时，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又来！司夜都无语了，他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那个少女。


    “您是有什么要问的吗？能不能快一点，我赶时间。”


    少女看着他，那慈悲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


    “你真有趣，如果与我生在一个时代，我看上的肯定是你。”她说着，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的梵唱。


    司夜：……谢谢抬爱了。


    少女又近一步，司夜这才发现她走路的姿态很奇怪，她竟然是飘的，脚不沾地，衣袂翻飞，似仙似鬼。


    “我问你几个问题，答完了就放你走，也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如何？”


    司夜：我有的选吗？于是他点头，“可以，你问。”


    那少女轻轻笑了一下，对于他的不敬毫不在意：


    “爱过一个人吗？”


    司夜愣了一下，这什么问题？但他还是认真想了想。


    “没有。”他说。


    少女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微微闪动。


    “那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有这么一个人，你愿意为她变成一座桥吗？”


    司夜皱眉，变成桥？


    “什么意思？”


    少女没有解释，她只是继续问道：“如果此生再不相见，你会恨她吗？”


    “不会，为什么要恨？”


    “如果她让你等，你会等吗？”


    “等多久？”


    “永生永世。”


    司夜：……这真是个艰难的问题，为什么总是要让他遇上这种感情问题，他都母胎solo十七年了。


    于是他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他看着少女，那双眼睛格外的真诚。


    “我不懂这些，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愿意为她死是什么感觉，等一个人永生永世是什么感觉，我都不知道。”


    少女看着他。


    那慈悲的脸上出现了无奈。


    “你……”她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你是真的不懂。”


    司夜点头，“真的不懂。”


    少女沉默了，“……真是，这么就让你进来了……”


    周围的雾气轻轻翻涌，然后停下，少女退后一步。


    “你可以走了。”


    司夜松了一口气，但他没有立刻走。


    “等等，前辈说的我可以问您问题，是真的吗？”


    少女听见他的称呼，有些无语，不过她还是遵守一开始的约定，道：“你问吧。”


    “我的同伴。”司夜斟酌着语句，“她为什么会被那个和尚吸引？”


    少女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桥上回荡，像无数年前的回音。


    “你可知摩登伽女和阿难和尚的故事。”


    司夜愣住。


    “摩登伽女？”


    “那佛经中的女子爱上了阿难，用尽一切办法想要得到他。那是她的执念，尽管她最终看破，脱离六道轮回而去，得证果位，如今千百年过去了，那执念也依然还在。”


    她看向司夜。


    “你的同伴是位女子，进入这里，就会被那执念影响，她会觉得自己爱上了那个和尚，会不顾一切想要靠近他、保护他。”


    “这是这片鬼地方的作用？”


    “是。”少女说，“摩登伽女和阿难，被此地得知，便成了执念之一。这本是阿难与饿鬼道的因果，摩登伽女也属无妄之灾，但无奈他们因果纠缠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成了这里的一部分，因此，每一个进入的女子，都可能会被那执念牵引，你同伴心思细腻，便被缠上了。”


    “明白了。”司夜沉默着道谢，“谢谢。”


    他走下桥，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个阿难……他是真的吗？”


    少女没有回答，司夜没有等，他转身去找孙小雨了，不能让她继续待在阿难身边了。


    桥上的雾气渐渐散去，少女站在桥中央，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等等。”


    那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司夜停下脚步回头。


    少女还站在桥中央，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


    “去挖那块碑，下面有东西。”


    司夜愣了一下，“碑？”


    “你刚才看过的那块。”少女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桥头，“若见恶鬼，莫加施舍那块碑。”


    司夜看向那块倾斜的石碑，青灰色的石头上已经布满了裂纹，上面刻着那行警告的文字。


    “什么东西？”


    “你挖了就知道了，有惊喜。”


    司夜看着她，没有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任何说谎的痕迹。


    司夜想了想，干脆听她的去挖一下。


    双手按在碑下的泥土上时，他才发现那土真的很干很硬，像很多年没有人动过。但司夜不在乎，他开始挖。


    彼岸花的碎片化成锋利的刃，切开干裂的土层，泥土翻飞，越挖越深。


    挖了大约三尺，司夜指尖碰到一个硬物，他赶紧拨开周围的土，取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石匣，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摸上去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似的。


    司夜拿起石匣，发现它竟然出乎意料的轻，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一样。


    他打开匣盖，里面躺着两块玉简，一黑一白，薄如蝉翼，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司夜拿起白色的那块。精神力刚一触及，那些小字就活了过来，像无数条细小的光蛇，顺着他的指尖钻进脑海。


    施予咒。


    以我之有，济尔之饥。施一得万，福报无边。


    咒文的后面，是一整套繁复的施术方法。


    司夜愣了一下。


    施予咒？


    这是当年阿难施予那些饥饿的人食物的术法吗？


    他想起碑文上的警告：若见恶鬼，莫加施舍，施即招饿，饿即召死。


    这不是送死吗？


    司夜又拿起黑色的那块，同样，精神力触及的瞬间，无数信息涌入。


    收回咒。


    施者不施，予者不予。尔之所得，皆我所失。


    这是——


    收回施舍的东西？


    司夜的大脑飞速运转。


    施予咒，收回咒。


    给什么？收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只兔子，自己差点递给孙小雨的那块肉。如果他没有及时想起阿难是谁，那块肉已经递出去了。


    然后呢？


    然后会发生什么？


    司夜不敢想。


    但现在他似乎明白了。


    施予咒，是触发规则。


    收回咒，是解除规则。


    “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何为因果倒置吧。”


    司夜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他知道了。


    在这里，布施者被吞噬，贪婪者得生存；慈悲者成为罪过，而暴食成为救赎。


    司夜干脆的盘腿坐下，闭上眼睛，精神力如潮水般涌出，包裹住那两块玉简。咒文在脑海中一遍遍流转，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一世，司夜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一黑一白两道光芒一闪而过。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简，然后双手一合，玉简碎裂，化作齑粉。


    风一吹，就散了。


    那少女站在桥上，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什么都没说，只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司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了，前辈，有缘再见。”